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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疑凶 ...

  •   三个人大闹一场,推想天亮之后必然全城缉拿刺客,客栈也来不及回,连夜出城去了。待到行至一处无人之所,稍事休息,计划下一步该当如何,三人均知一旦打草惊蛇,以后再想刺杀梁王就更不易了。然而谈及一事,张君岩甚觉奇怪,疑惑道:“都说暗中保护梁王之人高深莫测,伤了不少英雄豪杰,可是司空卓三人没那么厉害,难道另有高手未曾出手?”
      清音赞同道:“我也有这种怀疑。”她眼波一转,继而问道:“大哥,你不觉得文常空有些古怪吗?”
      张君岩一怔,奇道:“他——啊,你指的是他出手时的姿势吧。他是带艺投师天山派的,自然会用多种功夫。”清音摇一摇头,浅笑道:“傻大哥,文常空在天山剑法中夹杂着五花八门的奇招怪招,意在混淆我们视线,但他用的手法是藏不住的。他这一出手虚招多过实招,虚幻出无数剑影,手法与一人颇为相似。”张君岩忙问:“是谁?”清音反问道:“江湖上有谁是以快剑快拳著称,在常人刺出一剑的时间里,往往刺出了四五剑,好似长了多只手臂,从而为人所称道的?”
      “你是说‘八臂仙翁’毛前辈?”张君岩讶异道,“不可能,毛前辈为人正直,光明磊落,不会与文常空这种小人有什么牵连的。”清音冷笑一声,自语道:“正直?光明磊落?我看未必。”
      张君岩不想与她争执,心想清儿在激斗之余还能看清文常空的出手法则,确是罕见的奇才,但当时情势危急,她未必就不会看走眼。等到事情水落石出那一天,我再纠正她不迟。
      婉笙在一旁嘀嘀咕咕,念叨着:“郑大哥为什么一直不现身?”清音斥道:“你安静些,或许郑大哥有事,并没有跟着来。”

      此处仍是金国地界,不宜久留,三人稍事休息,便又上路,此行刺杀梁王不成,惟有先回大宋。天气渐渐转寒,北国飘起了鹅毛大雪,漫天雪花之中,三人到了开封。回忆起开封城破那日的情形,往事历历在目,不知不觉将近一年时光过去,物是人非,犹如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开封再也不复昔日繁华。
      张君岩与清音自开封保卫战时分手,中间历经波折,终于又走到一起,此事故地重游,感慨颇多。
      当夜三人就在城中一家客栈投宿,大雪依旧纷纷扬扬下个不停。万籁俱寂之时,清音一个人难以成眠,独倚栏杆,痴痴望着清洁如洗的雪光,忽然肩上一暖,扭头看去,张君岩正为她披上外衣。
      “清儿,这么晚了,当心受凉。”张君岩柔声道,自后面揽住了她的纤腰。
      清音身子一颤,却不忍就此挣开,又忘了一会儿漫天大雪,突然道:“大哥,在玉龙雪山上有一间雪室,说是叫室,其实是精魂峰顶的一个山窟。那里好漂亮,洞内积雪终年不化,里面还有各色各样的石钟乳,千奇百怪,有花型的,动物型的,还有人型的。如果是晴朗的月夜,月光投进洞里,到处晶莹澄澈,碧色如洗,很美,很美的。”
      张君岩抱紧了她,爱恋地在她秀发上一吻,无限神往地道:“世上竟有那么美的地方?清儿,以后你带我去看,好不好?”
      清音淡淡一笑道:“你想得美啊。那雪室里有千年寒冰,奇冷无比。平时我和婉笙若是不好生练功,或者犯了别的什么错,才会被罚在那里面壁思过。不过,妈妈为我们费煞苦心,说是思过,在那里修行一天相当于常人在外面苦练三天的。这世上的事你说奇不奇怪?不愿做的事,往往恰好是真正有益的事。”
      张君岩听她似乎话里有话,甚是惊讶,问道:“清儿你在说什么?什么事是你不愿做的?”
      “离开你,要我离开你比要我死还难过,大哥,我真是不愿就这么离开你啊。”清音忽然感到背后的那双手臂抱得更紧了,她突然挣脱开张君岩的怀抱,向前几步走到院中,面对着他。
      雪花,一片一片,落到她的发丝上、脸上、衣上,有的融化了,就像她脸上的一颗泪珠。她站在那里,凝立不动,被雪光一映,庄严清雅,就如一尊雕像。
      “清儿,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永远都不让。”张君岩激动得几步冲上前去,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搂抱住,低头在她樱唇上亲吻,久久不肯松开。
      “清儿,清儿,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的。”张君岩喃喃说道,清音忽然一把推开他,向后跃开数尺,压抑住内心涌动的情感,问道:“那你打算将寇樱怎么办?”
      “阿……樱?”张君岩一怔,他并非没想过解除婚约,然而每次话到唇边,总是感到难以开口。慈母的眼泪,骆老公公的严厉指责,还有寇樱十多年的任劳任怨,无不是压在他心头的重荷。当年父亲曾拼了性命挽救忠良之后,他若因悔婚而对寇樱造成什么伤害,将来有何面目见老父于地下啊。
      见他怔怔地不发一语,清音面色更冷,淡淡地道:“寇樱是大家闺秀,受不得委屈,那你是打算让我做小咯?”
      张君岩发急道:“清儿,你还不理解我的心吗?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儿呀。我不会让你做小的,我会明媒正娶,娶你过门的。”清音讽刺似地反问:“那你怎么跟你娘,还有你的骆公公解释?就说你为了一个金国女子,宁愿背弃父母之命,做个不忠不孝之人?你师父,和那些师兄弟,又岂会让你和一个人人口中的‘小妖女’在一起?”张君岩被她逼问得无言反驳,清音心中发酸,禁不住落下泪来,轻声道:“该放心的是你,我不会逼你做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的。”
      她轻轻地自身边走过,头也不回,惟有从那颤动的双肩可以看出她内心起伏的感情。张君岩忽然拽住她衣袖,将她拉回怀中,斩钉截铁地道:“清儿,我只喜欢你一个,我不会和别人在一起的。我会告诉师父他们,告诉所有的人,清儿不是妖女,清儿是最好最好的人。”
      清音心中感动,埋头在他怀里,呜咽道:“大哥,有你这句话,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与此同时,婉笙站在窗前,透过缝隙看着院中的一幕,悄悄擦拭着眼泪,心道:“只要姐姐自己感到幸福就好。唉,喜欢一个人的事儿可真难说。”

      第二日再上路,自然是风光怡人,旖旎满路。婉笙打趣姐姐道:“我的好姐姐,你不觉得,我的牙都要被你们两个酸倒了。”清音作势欲打,婉笙咯咯笑着跑开。
      不一日回到临安,张君岩安置清音姐妹投宿在客栈里,保证说:“清儿,你先等几天,我回去就向母亲和骆公公提退婚之事。”清音笑着点头,粉面上升起一片彩霞。
      临近新年,张夫人和寇樱正在家中忙里忙外,口中念着君岩应该回来了,君岩果然回到家中,自是合家欢喜。骆止山问起刺杀梁王结果如何,张君岩甚觉惭愧,述说一遍经过,骆止山安慰道:“不忙不忙,只要我中原百姓万众一心,不愁不能将鞑子赶尽杀绝。”
      张君岩本要提出退婚,此时见了骆止山义愤填膺的模样,只好先行将此事搁下。
      寇樱端上茶来,细声细气地道:“君岩,喝口茶再聊吧。”她和张君岩尚未举行大礼,是以暂且直呼其名。张君岩有些局促,慌乱地接过茶杯,随口应付道:“多谢。”
      骆止山哈哈大笑道:“小两口儿还用得着这样客气吗?”寇樱娇羞嗔道:“骆公公又取笑人家了。”满面通红,扭身退开。
      骆止山一直目送她跨出门槛,才转而向着张君岩笑道:“君岩哪,你年纪也不小了。当年我家夫人在世时,曾跟你爹定下了这门亲事,谁知——唉,都是金狗连年征战,他们两位都已不在人世。我看,你也该成家了,张夫人说趁着新年办喜事,双喜临门,我想这话不错,你的意思呢?”
      张君岩听他将父亲遇害也算在金人头上,知他成见颇深,不敢贸然便提清音,心上一急,冲口而出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骆公公,君岩暂且没有成亲的念头。”
      骆止山摆手道:“你这话可错了。男子汉以国为先理所应当,但与成家立业可不矛盾哪。要是你七老八十了才打退金人,难道要等到七老八十才成家?你不怕张家绝后,我还怕我家小姐守活寡呢。”张君岩力图拖延,又道:“可是我自小由师父抚养长大,尚未禀报恩师——”骆止山打断他道:“这个你就放心吧。我给你师父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此事,你师父还回信说要来喝你的喜酒呢。我是估算着日子送出信去的,定雨道长和你的几位师兄弟近日就会到了。”
      张君岩还想推辞,恰逢张夫人来看儿子,听他们提起成亲一事,又是欢喜又是心酸,拉着儿子的手垂泪道:“君岩哪,张家就留下你这一点血脉。你早日成家立业,我能亲手抱一抱孙子,将来九泉之下也好去见你爹了。”说罢又掉眼泪。
      张君岩被逼无奈,只得劝慰母亲道:“妈,你别伤心。”骆止山在旁亦劝道:“张夫人,君岩和小姐成亲是大喜的事,你哭什么?”张夫人这才收泪,叮咛道:“君岩哪,阿樱是个好姑娘,她是大家闺秀,在咱们家受苦,从来也不抱怨。你可不能对不起她,不然我第一个不饶你。”
      骆止山道:“张夫人,君岩这孩子生就的义胆忠肝,绝不会辜负我家小姐的。”说罢睨他一眼道:“君岩,你心里该不会还想着那个小妖女吧。”
      “我——”张君岩没有插话的余地,重重一顿足,心中叫苦不迭,面上还得装出一副笑容。当夜的团圆饭他吃得食不知味,心道唯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今晚去和寇樱谈谈,若能由她出面悔婚那就再好不过了。

      寇樱知道自己快要成亲了,她没了父母,晚饭后帮张夫人收拾了碗筷,就躲在房中为自己绣嫁妆。张君岩鼓足勇气去敲她的房门,张夫人和骆止山躲在墙角偷偷窥视,暗暗高兴。
      寇樱打开门,见到张君岩站在外面,两人打个照面,均羞红了脸。她转身去把绣了一半的嫁妆藏起来,张君岩随手关上房门,走到桌边坐下,沉默片刻,突然道:“阿樱,我……我有话要对你说。”寇樱羞得不敢看他,低头望着地面,慢声细语地道:“我知道,夫人跟我说了,我们,我们快要举行大礼了。”
      张君岩生怕时间一久,自己会张不开口,抢着说道:“阿樱,你是大家闺秀,又是忠良之后,而我……我只是个出身江湖的毛头小子,我——”寇樱打断他道:“你是嫌我没有气魄,配不上你,对不对?”
      “不不不,是我,是我一身草莽气,配不上你才对。”张君岩忙道,“阿樱,你应该找一位强过我,配得上你的夫婿——”寇樱惊讶地抬起头,睁大眼睛,双眸中蓄满泪水:“君岩,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我虽然是一介女流,可也懂得‘忠臣不侍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之理,寇门无再嫁之女,我绝不会,绝不会另嫁的。”说到伤心处,泪水夺眶而出。
      张君岩被她这一哭搅得手忙脚乱,有心为她拭泪,却又怕她误会,连声道:“阿樱,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了你,你别哭,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求求你不要哭了。”寇樱自己掏出手帕拭泪,眼睛眨了几眨,突然道:“君岩,你心中是不是还有那个叶姑娘?”
      “我——”在她的逼视下张君岩情不自禁低下了头,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霎时间,房中一片安静,惟有烛火轻微晃动,将光影投射到二人脸上。
      良久,张君岩打破沉默,轻声道:“阿樱,小时候我俩在一起玩,我一直是将你当作妹妹的。后来,我离家多年,亏得你替我尽孝,我对你的感激,那可谓是难以言表。”寇樱哭道:“我不用你感激,不用啊。我只要咱们一家人能够团团圆圆在一起,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张君岩直视着她,认真地道:“阿樱,你还不明白吗?自始至终,我的心里都只有清儿一个人,从我第一眼看到她起,从九岁那年,她为帮我摘桃子而擦伤手时,我就开始喜欢她了,再也没有变过。阿樱,听我一句话,我们不该成亲。”
      寇樱掩面低泣,抽泣道:“我,我犯了什么错,君岩,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哪点比不上她,是我没有她美貌还是什么?”她乍受刺激,心智紊乱,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我哪里不好,君岩你告诉我,我可以改。你不能就这么抛下我不管哪!”
      张君岩无可奈何,好说歹说,终于将她哄得情绪安定下来。面对此景,他是怎么也提不出退婚一事来,既感觉对不起清儿,又不知事后该当如何,心烦意乱,略坐了一坐就告辞了。
      室外冷风袭来,他经风一吹,头脑清醒不少,真不知明日怎样对清音解释。

      怀着心事一夜辗转难眠,他第二日一早去看清音,话未说完,婉笙就忍不住叫道:“亏你是堂堂七尺男儿汉,连几句话都说不出口。你说,你让我姐姐怎么相信你、你对得起她吗?”
      张君岩自知理亏,嗫喏道:“清儿,我知道是我不好,你再多等几日,我一定——”
      清音冷冷瞥他一眼,截口道:“你马上就要成亲了,是不是非要等到洞房花烛夜才肯提退婚的事啊?”张君岩连连摇头,解释道:“清儿,除了你我谁也不会娶的。”
      婉笙在旁做个鬼脸,嘲讽道:“你的话,一日之内变三变,谁肯信啊。”张君岩急着表白心迹,道:“我绝对是一片真心,不敢有半点欺瞒,可以对天发誓。”说着举起右手道,“我张君岩对天发誓,此生绝不三心二意,辜负清儿,如有违背,让我死无葬——”冷不防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掌挡在嘴上,清音轻轻摇一摇头,感动地道:“大哥,何必发什么誓呢。有你这句话在,我就心满意足了。”
      婉笙急得跺脚:“姐姐你真傻。”清音不置一词,只是向着张君岩痴望半晌,面上现出了决绝之色。
      回家便要提筹备成亲之事,张君岩不愿回家,在外陪了清音姐妹一天,晚饭时心情压抑多喝了几杯酒,不久便沉沉睡去。清音为他要了一间客房,扶他进去休息,随后叮嘱婉笙:“你好好照顾他,我去去就回。”
      婉笙问道:“姐,你要去哪儿呀?”清音长叹一声,幽幽地道:“我去找寇樱。哪怕要我求她,只要她肯退婚,不再令大哥为难,我也心甘情愿。”婉笙摸着姐姐的脸,怜惜地道:“姐姐,你一向不肯低头的。唉,真是难为你了。”
      清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别说这些了,我只盼寇樱能够明白事理,同意退婚,就算受再大的委屈也不算什么。”伸手在妹子前额上敲了一下,翻身纵了出去。
      婉笙独自在房内等姐姐回来,时而坐坐,时而站站,不时走到床前看一眼酣睡着的张君岩,点着他的鼻子数落道:“你啊你,睡得倒舒服,害我姐姐为你在外奔波。”张君岩梦中喊清儿的名字,她听在耳中,自也为他的一片痴情所感动。
      桌上的红烛越来越短,清音还没有回来。婉笙等得颇不耐烦,推开窗子看看天空,乌云遮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云层深处传来轰隆隆的沉闷雷声,似乎快要下雨了。推算一下时间,已经临近二更时分了。
      张君岩突然大叫一声清儿,悚然惊起。婉笙吃了一骇,奔过去见他无恙,然而额头上全是冷汗,没好气地斥道:“你做什么,一惊一乍的,存心吓人是不是?”
      “不,对不起,婉笙。”张君岩满怀歉疚地道,回想起沉睡之前的情形,头疼欲裂,什么也记不起来,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婉笙见他一副愧疚模样,倒觉不忍,遂放缓了语气道:“这里是客栈,你喝醉了,我和姐姐不方便送你回家,只好暂且把你安置在这儿。”
      “我喝醉了?”张君岩模模糊糊记起自己确实因为心中郁闷而多喝了几杯,之后事情全然不知,忙问:“清儿在那儿?糟糕,我夜不归宿,这可成什么样子?”
      话音甫落,窗外忽然跃入一人,与此同时又是一声闷雷,大雨倾盆而下。
      “姐姐你回来了?”婉笙兴奋地扑上前去,却见姐姐满面阴郁,似是伤心,似是失望,不禁骇然,收起了顽皮撒娇的念头,已然猜到结果如何。
      张君岩穿鞋下地,猛一站起,又是一阵头痛,忙扶住床头,略觉好了些,才道:“清儿,发生了什么事,谁欺负你了?”
      清音过去扶他坐下,低声道:“没谁欺负我。我方才去找寇樱了,希望与她好好谈一谈,大家都是女子,将心比心,请她答应退婚。可是,唉,或许我想错了,她对你的爱意远比你我想象得要深,反倒是她要我对你死心。”说着,她背转了身,倾听着窗外豆大雨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看着屋檐下的雨帘,静静地不发一语。
      张君岩听说她去找过寇樱,料想二女之间必有一场争执,虽然为她的深情执着感动,却又担心明日回家对母亲和骆公公无法交待。他想了一想,问道:“清儿,你和阿樱说了些什么,她不肯退婚,你还见到些什么人?”
      清音猜到他的心思,转过身道:“你放心,我知道你那位骆公公难缠,所以没惊动他。不过寇樱让我进房之时,你家老夫人倒是看见了。”张君岩叹息一声,拉她坐下,道:“清儿,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与阿樱成亲的,你放心好了。”婉笙做鬼脸道:“就你,扭扭捏捏比女孩子还厉害,怎么让我姐姐相信?”张君岩急忙解释,清音摇头道:“不说这些了,大哥你先休息吧。我们走了。”拉了婉笙出门,张君岩独自痴坐难眠,直到天明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匆匆起身洗把脸便赶回家去,正想着怎样解释一日一夜不归,忽听院中有人啼哭,似是母亲的声音。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急忙奔进家门,只见母亲倚在门框上痛哭,刚要上前询问,冷不防骆止山自旁冲出,单手抓住他衣领,哑声厉喝:“张君岩,你给我解释清楚,不然我就跟你拼了这把老骨头!”
      张君岩见他两眼红肿,愈发诧异,不知如何开口。张夫人跌跌撞撞自台阶上奔下救护儿子,哀求道:“骆先生,你先放开君岩,君岩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这都是那个坏女人干的。”
      “他不会干?他不会干为什么一天一夜不回家摆明了是跟那个妖女在一起!”骆止山犹自骂不绝口,揪住张君岩衣领那只独手却松开了。张君岩争辩一句:“清儿不是妖女。”张夫人气得浑身乱颤,声音发抖,拉着他衣袖向前拖,指着寇樱的房间道:“你还护着那个坏女人?孽子,你进去看看那里面是什么!”越说越气,喘息不已。
      张君岩生出不祥之感,奔到寇樱房门前一瞧,登时呆在当地。只见室内一片凌乱,显是经过一场搏斗,寇樱倒在血泊之中,双目紧闭,早已气绝多时,手中紧捏着个蒙着丝巾的绣花绷子,巾上的鸳鸯仅绣了一半。
      “阿樱,阿樱,你——”张君岩大叫着扑上来,发现寇樱衣衫不整,致命伤在胸膛处,躬身将她抱起,她的遗体已然冰凉僵硬。“这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张君岩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兀自喃喃自语道。
      骆止山欲抢回小姐的遗体,苦于独手不便,愤恨之余指着张君岩大骂道:“你,要不是你和那小妖女勾勾搭搭,纠缠不清,小姐怎么会死!”骂毕仰天嚎啕,“老爷,老奴无颜见你于地下了,老奴没能保护好小姐呀。少爷,少夫人,老奴有罪,万死莫赎啊!”哭得悲悲切切,情动心伤。
      张君岩清醒过来,怒问:“是谁,是谁害死了阿樱,骆公公你告诉我,我豁出性命也要为阿樱报仇!”骆止山“呸”了一声,骂道:“除了叶家那个妖女还有谁?”
      “清儿?”张君岩微微一怔,就听母亲道:“昨夜我亲眼看见她来找阿樱的,本想赶她走,阿樱不让,说是要当面说清楚,哪知道——唉!早知如此,我豁出这条老命也不能让她进门。”张君岩想起清儿昨夜的确是二更时分才回客栈的,以她做事不择手段的个性,确有可能杀寇樱以除情敌。
      然而当他检查一遍门窗,却发现门窗都是自里面锁好的,问过骆止山,他承认那门是他因为见小姐临近晌午还不起身,心存怀疑,从外面撞开的。
      “妈,清儿走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来过?”张君岩问道。张夫人道:“她走时已经临近二更天了,哪里还会有什么人来?”她见儿子盯着门窗发呆,遂补上一句,道:“门窗是阿樱从里面关上的不错,可要说那个坏女人进不来,别人也进不来啊。如果别人能进来,她就一样进得来。阿樱平日里与谁都和和气气的,又温柔又贤惠,根本没有仇家,有谁会想到要害她?”
      张君岩明知母亲说得有理,然则思及清音竟然杀害阿樱,脑中嗡嗡作响,心内一片混乱。耳畔听得骆止山发狠起誓:“小姐,老奴要亲手抓来那小妖女为你殉葬,一日不完此誓,一日不得安葬你,我便一日不得安宁。”他忽然机灵一下,像被尖针刺中,轻轻放下寇樱尸体,飞也似的奔出家门。
      他一身鲜血地在街上奔跑,行人吓得纷纷闪避,来到客栈,一问伙计,才知叶家姐妹刚出门。那伙计见他身染鲜血,吓得上下牙齿不住打架,颤声道:“客……客官,有事,有事好商量,您这幅样子……吓着了姑娘家,万一……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小店担当不起啊。”
      一句话提醒了他,他即使找到清音又能做什么,难不成杀了她为寇樱报仇?他宁愿被人斩上一千一万刀,也不愿再伤害清儿半分。可寇樱之仇难道就这么算了?父亲拼了一死救下忠良家的这点血脉,寇夫人韩氏又一直视他如同亲生,难道他就为了一己私情而置大义于不顾?他还未理清脑中千头万绪忽听耳边有人吆喝道:“就是他,就是他!身上带血,肯定没干好事,拿下!”定睛一看,一群衙役手持铁链,向他颈中套来。
      原来那客栈老板见张君岩满脸凶狠,身染鲜血,生怕弄出什么乱子,赶着去报了官。一干衙役平日无事还要生非,一旦有事,岂肯落后,逐一股脑儿跟了来,当下便要锁张君岩入狱。
      “诸位误会了,我不是坏人。”张君岩还想解释,众衙役哪里肯听,铁链呼地当头砸来,他手臂一抄,将铁链抓在手里,大声道:“你们是怎么当差的,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那衙役用力一拽,铁链如同生根在对方手中,拽之不动,当即气呼呼地道:“好小子,看不出你倒有几斤蛮力,居然胆敢拒捕。兄弟们,拿下。”
      十多名衙役挥刀砍来,还有四人分在两边拉住两条铁链,专门在他下盘套来套去。
      张君岩心中正烦躁,哪容得他们胡乱搅和。轻轻一提气,两脚分开站在两根铁链之上,将握在手中的铁链回力一夺,当成软鞭用,甩了个圆圈,赶上来的衙役个个身上中招,被打翻在地。
      众人还不识好歹,爬起来又上,张君岩手起掌落,硬木桌子经他一拍,立即塌了。一干衙役吓得呆住,半晌回过神来,慌不择路地逃命。店老板和伙计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挤在门外看热闹之人俱都呆了。
      就听人群中有人拍手笑道:“好身手,好身手。”说话间婉笙挤了进来,清音跟在后面,忽然见到张君岩胸口处的一大块血渍,惊道:“大哥,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上前为他检查伤势。张君岩随手一推,叶清音未加防备,险些被他推倒。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姐姐是一番好心呐!”婉笙气得嚷道,张君岩更是气得全身哆嗦,指着清音,颤声道:“你、你好啊,你做下的好事!”
      清音不明就里,还道寇樱因昨夜之事告状,他挨了骂,心中虽然不快,却没动怒,问道:“我做什么了,你发脾气就是为了昨夜的事儿吗?”
      张君岩几乎说不出话来,脸色白中泛青,好半天才道:“一条人命啊!我知道在江湖上讨生活,难免会惹上血腥的事儿,可是阿樱乃是忠良之后,是当年我爹爹用性命保下来的,你,你怎能——”抬起手掌,却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不禁暗怪自己没用。
      “我怎么了,我去找寇樱,不也是为的不要你在中间为难啊。”清音也气了,随手一扬,“婉笙,关店门,今日我们就把话说清楚。”婉笙蹦蹦跳跳过去关门,客栈老板又急又气又心疼,竟自晕死在柜台后面。
      张君岩怒道:“你已经害死阿樱了,现在连我也想杀吗?”清音这一惊非同小可:“什么,你说寇樱死了?不可能,昨天晚上她还是好好的,怎么会死?”想起昨夜寇樱瞪视自己时的愤怒和妒嫉,以及她求自己对君岩哥死心时的决绝,恍然间生出一种隔世之感。
      见她神色阴晴不定,显是内心在不住翻腾,张君岩倒觉不忍,柔声道:“清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可我虽说过除你之外绝不另娶他人,但也没要你就此去对阿樱下手啊。她是我爹拼命救下的,又代我侍奉母亲多年,你与其杀她,倒不如当初先杀了我的好。”清音又惊又怒,秀目圆睁,气道:“寇樱死不死关我什么事?她死了,你好心疼啊。那就哭她去,别在我面前讲什么大道理。”
      张君岩大怒,厉声道:“你为和我在一起就害死阿樱,你,你好毒的心肠,以为这样我就会娶你吗?”
      清音惊得呆住,面色刹那间变得雪白,颤声道:“张君岩啊张君岩,你可太高估你自己了。我叶清音无愧于天地,就算是要杀人,也犯不着为你去杀,你硬说寇樱是我杀的,好,就是我下的手,你要为她报仇是不是,那就快来杀了我吧。”
      张君岩被她这一激,手指不由自主摸在了剑柄上,婉笙冲上去护在姐姐身前,大声道:“姓张的,你要敢动我姐姐一根头发,玉龙教上下跟你没完!”
      叶清音伤心已极,她为了张君岩几次三番身冒奇险,甚至违抗母命,张君岩却一次又一次伤她之心,令她失望。她向来是冷傲绝伦,天地无惧的性儿,宁死不辱,盛怒之余伸手推开婉笙,沉声道:“婉笙你不用插手。想我们杀的人还少了,也不在这一个寇樱,如果人人都要偿命,哪还有我们姐妹的今天。他想杀我,只怕还没那么容易。”
      婉笙一阵亢奋,她早盼着姐姐能和张君岩一刀两断,难得姐姐今日终于痛下决心,她就等着在旁瞧热闹呢。
      张叶二人对立凝视对方、突然同时拔剑,两道渗人骨髓的寒光相互辉映,直如二人同样苍白的面容。
      就在此时,突然“嘭”地一声,店门被人一脚踢开,一名五十左右的道人缓步走进,清癯有威,身侧还跟着几名僧俗弟子。原来是定雨道人率庄啸、仲修远等一班师侄门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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