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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行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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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音忍住了心中痛楚,不欲令妹子和郑大哥他们担心,唯有苦了自己,将万千委屈藏在心底。可是才回客栈,她就发觉自己房内的灯亮着,推门进去,婉笙、郑云孤及巫浓秀均等在里面。
“你们——这是出什么事了?”清音微觉惊讶,问道。
郑云孤正色道:“宋高宗那小子一心投降,金国派使者来杭州和谈了。”婉笙在旁补上一句:“姐姐,你出门的时候郑大哥也出去夜探皇宫了,刚刚回来不久。”
清音想起张君岩骂自己的话,两下一联系,暗觉有事发生,逐问道:“金国来的使者是谁,提出什么苛刻条件没有?”
郑云孤深深凝望叶氏姐妹几眼,一字一顿地道:“来人是金国的皇族,位及梁王。”闻言清音不禁感到事有蹊跷,婉笙嘴快,抢着道:“梁王?我听着怎么这样耳熟啊。啊,记起来了,就是郑大哥你说过的,一直想篡位的那个人,对不对?”
“就是他,他带来的条件可苛刻得很哪,除要求两国以长江划分边界之外,还要大宋皇帝向金国称臣,每年送岁币一百万,绫罗三十万,至于其它各种进项名目那就更是不计其数了。”郑云孤停了片刻,继续道,“如果皇帝答应他这要求,不仅是自己甘愿为奴,还要令辖下的百姓世世代代为人所奴役。倘若不答应,朝中奸佞当道,皇帝怕宝座动摇,第一个不肯任用忠臣良将,金兵打过来,可没人能够抵挡。”
婉笙气愤愤地插口道:“那也不能甘心为奴啊!”巫浓秀向来不理与己无关之事,慢悠悠地道:“朝廷的事,多少王公大臣都做不了主,你们就算现在去刺杀了那个金国使者,难道就算是万事大吉了?”
清音细细思忖,语重心长地道:“依皇上的心思,恐怕如果抗击金兵,打过黄河,势必要迎回徽、钦二帝,徽宗倒还罢了,要是钦宗回来,他自己的龙椅要往哪里放?苟安一日算得一日,只要保证有荣华富贵,屈身为奴算得了什么?”郑云孤击掌道:“清儿,真有你的,你可是把高宗那小子的心思揣摸透了啊。”
“自来肉食者鄙,屠沽多出侠义道。王公大臣怕死贪财并不稀奇,天下的黎民百姓是绝不会就此甘心为人奴役的,必会誓死反抗。我不敢自称一个‘侠’字,但学武之人,若不能行正坐直,为苍生讨个公道的话,那可就是枉自为人了。”清音此言似是在回答巫浓秀,又似是在自勉。
“除了提条件、订合约之外,那个梁王每日招摇过市,尽情玩乐,鱼肉百姓,官府管也不敢管。”郑云孤接着道,“刚才我在皇上的御书房外偷听,听见他跟高宗吹嘘,说再有多少中原武林豪杰去刺杀他他也不怕,自有忠心武士为他效忠,护他周全,保他平安。”
蓦然间,清音明白了张君岩所说的暗中跟随金国公使是何含意,想来定有不少高手企图行刺金国使者,那个梁王却是早有准备,令随行侍卫隐藏不露,以便暗箭伤人,所以才会有恃无恐。便在此时,就听婉笙问道:“郑大哥,以你的功夫难道还怕那个躲在暗处的保镖不成?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那个梁王?”
“此人杀不得。”清音摇头道,“杀了他,给金人以开战的口实。到时候朝廷不肯派兵抵抗,倒霉的还是百姓。”
郑云孤点头道:“这话不错。而且,那个梁王向高宗提了一个条件,说来可笑,他要高宗助他夺取皇位。”清音神色为之一变,凛然道:“宋室的朝廷振兴不起来,还要管别人的事,如果高宗皇帝应允,那纯粹是自寻死路。”
“就是这个道理,总算赵构还有些自知之明。”郑云孤道,“梁王威胁说如不答应他的条件,回国之后必然要策动他本国皇帝继续攻打大宋。赵构到底不敢明着与他对抗,但没有明确答应下来,这就实在难得了。”
婉笙问道:“郑大哥,那你打算怎么办?”
清音知郑云孤望着自己,冷冷一笑道:“这种人,留下早晚都是祸患,不如除去的好。但下手不能在临安,最好是等他回到金国的地界,动手不迟。”
郑云孤点一点头,赞许地道:“清儿所说与我想的一样。我们就暂且在临安多留几日,等梁王回京时,暗中随他北上,找机会下手。”
众人商议已定,逐散去各自歇息。
第二日一早,徐放便与蔡思思、张君岩赶去福升客栈接李敏轩。张君岩自觉愧对清儿,不敢面对她,赤裸上身,背负荆条,跪在当街,求徐、蔡二人先行进去,恳请清音原谅自己。
徐蔡二人进店之后,李敏轩正独自坐在前厅喝茶。乍见小姐,徐放惊喜交加,抢上前去问寒问暖,可否伤着吓着,李敏轩扑闪着一对大眼睛道:“我没有事,徐叔叔你放心吧。不过要是没有叶家姐姐她们,我可就回不来了。”当下连说带比,将清音姐妹二人远赴西辽,历尽坎坷,危险艰辛之余,还险些断命,幸得郑云孤相助才救了自己出来等事一一道出。她口齿伶俐,说得又全是真实之事,当初婉笙为怕她旅途寂寞,当故事讲给她听的,被她全部记在心里,此时一股脑倒出,绘声绘色至极。
徐放听得一身冷汗,暗叫:“好险,好险。”须知李纲再度被排挤出朝廷,她就失却了利用价值,只要这个消息传到西辽,李敏轩必死无疑。直到此时,他方才想起叶家姐妹,忙问道:“小姐,救你的几位哥哥姐姐在哪儿啊?”
李敏轩道:“他们早就结帐走了,让我在这里等你。”
“好,小姐,那我们也走吧,大人想你想得头发已经全白了。”徐放说道,心中对叶家姐妹又是感激又是敬佩,突然想到没办法跟张君岩交待,脚下的步子也滞缓起来。莫说是他,蔡思思在旁听了叶氏姐妹事迹,亦不得不赞叹清音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自叹弗如。
果然,张君岩听说清音已然离开之后,执意不肯起身。他认定清音必在某处看着自己,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定要跪在此地等候,直到她肯出来相见为止。
徐放苦劝不行,只好留下来陪他,让蔡思思先送小姐回去,想方设法瞒住张家人。
堂堂七尺男儿当街负荆下跪,引得不少行人驻足,兼且议论纷纷,张君岩不为所动,只管长跪不起。从早到午,从午到晚,徐放买来食物茶水,他犯了犟脾气,闭紧了嘴,硬是不肯沾一沾唇。临近黄昏时分,街上忽然奔来一匹惊马,横冲直闯,踢翻摊位,行人纷纷闪避。
徐放箭步疾冲上前,凌空一个筋斗,探臂抓牢缰绳,身子顺势横飞而出,足尖在街边一堵墙上点了几点,奋起神力,向后猛一拉缰绳,左掌在马腹上一托一送。惊马扬起前蹄,长声嘶鸣,终于被拦住。
马主自后赶来,连声向徐放道谢,街上行人目睹这一幕,纷纷赞道:“大英雄,真是好本事啊!”
饶是如此,就算惊马奔到面前,张君岩仍是如同无知无觉一般,跪在当地,纹丝不动。
徐放忍不住劝道:“张兄弟,你这是何苦来?”张君岩两眼失神,喃喃道:“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我要在这里等她,一直到她原谅我,肯出来见我为止。”徐放叹道:“叶姑娘已经走了,你这么一直跪在这里不是办法,她看不到。”张君岩摇头道:“不,不,她没有走,她就在什么地方看着我。”徐放伸手抓住他肩头猛力一摇,大声道:“你醒醒吧,叶姑娘一早就走了,她不会在这里等你的!”张君岩振臂甩脱了他的手,吼道:“就算她不在,我也要等她,直到我跪死。”说着说着,声音哽咽,逐渐转为失声痛哭。
徐放看着他憔悴的面容,深深叹息一声,情知再劝也是无用了。街上行人看他二人又哭又叫,均道遇上了疯子,纷纷绕路而行。
夜色渐浓,街上行人稀少。徐放索性打好一葫芦酒,放在街上,伴在张君岩身边。其间蔡思思来过一次,说是暂时瞒过了张夫人、寇樱等人,然而今日过关,明日又当如何?徐放不答,喝了一大口酒,只管盯着天际一颗明星。
风大露重的一夜过去了,张君岩为惩罚自己,决意不用内功抵御风霜,经此一夜,愈加苍白憔悴。徐放劝他不成,只好与蔡思思分头而行,在全城寻找叶清音的踪迹。两个人整整找了一日无所收获,张君岩不进水米跪足一日,徐蔡二人无奈,一齐来劝,他就是不听。
徐放无奈道:“张兄弟,眼前国事令人堪忧,你当以大局为重,保重身体,将儿女私情先放一放吧。”张君岩黯然道:“清儿为国屡立大功,又对我一片真心实意。我却一再辜负她,如果不能求得她的谅解,哪里还能算是人啊。”
徐放知道再也劝他不动,为怕张夫人担心,骆止山生疑,只得先与蔡思思回去,想办法稳住他们。蔡思思心中酸溜溜地不是滋味,却终于忍住了。
又是漫漫一夜,张君岩仍旧不肯起身,再坚持了一日一夜,到得第四日清晨,脸色苍白,浑身虚脱,摇摇欲倒。徐放赶去看他,一搭他脉搏,急道:“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连运功抵御也不做,执意感染风寒作贱自己!”蔡思思买来早点,柔声劝道:“张大哥,你还是吃些东西吧。”
张君岩缓缓摇一摇头,徐放忽然一把揪住他背心,伸掌按在“灵台穴”上,将一股内力输送过去。张君岩用力挣扎,不住叫道:“放开我,让我死了的好!”徐放就是不放手。
三人正扭作一团,张君岩双眼望着地面,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葱绿的绣鞋,耳边听得一个颤抖的声音道:“你、你想闹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算够啊!”抬起头来,清音站在他面前,神色间是无限凄楚,无限忧伤,无限爱怜。
“清儿!”张君岩大叫一声,想跳起来,怎奈跪得太久,双膝酸软麻木,竟站不住,一头向前栽倒。清音忙伸手扶他,被他趁势拉进了怀里。
张君岩紧紧抱着她,抚弄着她的秀发,不住口地道:“清儿,清儿,你总算肯见我了。我再也不要失去你了,再也不要了。”直到清音羞红着脸推开他,提醒道:“这是在街上呢。”他才清醒。
“清儿,给你,你就狠狠地打吧。”张君岩取下背上的荆条,硬塞在清音手里,“是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杀了我,我都心甘情愿。”清音紧抿着朱唇,不去接荆条,泪水在眼中转了两转,终于没有流出。
其实她并未走远,那日她与郑云孤等人在福升客栈结账之后,立即转投入同街另一家客栈。徐放和蔡思思认定她已离开,舍近求远,自然就查不着消息。实则张君岩这三日来的情形尽数落入了她眼中。
起初,她心中有恨,有怨,也曾想过就让他这样跪死的好。但恨再深,怨再浓,终究抵不过心中的柔情万缕。再看张君岩痴心一片,不吃不喝苦等三日三夜,就是天大的怨恨,也挡不住她现身相见的步伐。婉笙劝她要考虑清楚,而她也确实已想清楚,即使再苦再累,受再多委屈,只要有大哥在,她就什么也不怕。
不远处,郑云孤摸摸看着清音投向张君岩的怀抱,忽然一拳狠狠砸在墙上,墙上粉灰簌簌直落,他的拳头也硌出了血痕。婉笙不知要说什么,心中暗暗替郑云孤难过。
张君岩在街上饱受三日风寒,四肢酸软无力,加上乍见清音心头狂喜,一忧一喜相冲,险些当场晕去。他见清音眼蕴泪光,不肯说话,只道她还未原谅自己,急得拿起清音的手,用力向自己身上抽去。这一牵动力气,疼痛更甚,他禁不住“唉哟”一声,清音急忙扔下荆条,双手扶住了他,连声道:“大哥你怎么样?快些跟我回客栈,我给你治病。”也不问徐蔡二人意见如何,忙不迭将他扶进自己容身的客栈,略一把脉,立即开出药方。徐放忙着抓药,蔡思思便帮忙煎药。
清音以内功助张君岩抵抗寒毒,运功完毕,服侍他服下一帖药,盖上被子发汗。张君岩伸出一只手来紧紧握住清音的手,瞪大两眼,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她,似乎怕只要自己一个疏忽,她便再度消失不见。清音柔声哄他道:“大哥,你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张君岩执拗地道:“我不睡,我要看着你,清儿。我再也不要失去你了。”可是他委实疲累已极,实在撑不住了,双眼渐渐阖上,手却依然不肯放松。
徐放、蔡思思告辞出来,刚走到门口,忽然从外面闯进几个人来,二人一惊,不约而同倒退一步。清音微一侧目,知是妹子他们回来了。
婉笙顿足怨道:“姐姐,你怎么这样傻,还相信这个人啊。这姓张的翻脸比翻书还快,你可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心?”蔡思思替张君岩不平,上前一步道:“你胡说什么?”徐放忙拉住她,婉笙不肯相让,抢着道:“我才没有胡说,这人欺负我姐姐难道还少吗?现在又想来讨好了。”
清音默然半晌,而后道:“婉笙,你还小,你不懂的。”她心内始终对郑云孤存有一份愧疚,转身相向:“郑大哥,我——”一时找不出适当的词汇来叙说心中千言万语。
郑云孤轻轻摇一摇手,缓缓道:“你不用多说了,我都明白,我理解。”几步走到床前,双目一瞪,厉声道:“张君岩,我不管你有病没病,你给我听好了,我把清儿交给你,如果你再敢欺负她,我第一个要你的小命!”
张君岩努力撑起半边身子,点一点头,真心地答道:“郑兄,你放心吧,我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
郑云孤不答,睨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巫浓秀寸步不离地紧跟在他身后。
婉笙气得叫道:“姐姐你真傻!”一扭头跑了出去。徐蔡二人随即悄然退出。顷刻间,房内仅剩下清音与张君岩二人。
张君岩躺好身子,拉着清音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又在脸上细细摩挲,痴怔了半晌,忽然道:“清儿,都是我不好。以前,总是我冤枉你,辜负你。”清音幽幽地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它了,只要你好,我也就放心了。”
“清儿,你不怪我了吗?”张君岩兀自问道。清音摇头道:“如果怪你,我也就不会出来见你了。”
“谢谢你,清儿。”张君岩放下了心,心事一宽,沉沉睡去。
徐蔡二人返回张家,编个理由说张君岩暂时不能回家,搪塞过去。二人晚间时分再到客栈时,只有叶氏姐妹和张君岩还在,郑云孤及巫浓秀已经走了,留下一封信。信上说他二人要去彻底查清梁王的日程行迹,以便追随他北上,伺机下手,请清音、婉笙姐妹不必再跟去涉险。
看完了信,徐放不禁赞道:“郑云孤倒真是人间少有的奇男子,我真想交了他这个朋友啊。”张君岩衷心地道:“以前,都是我们将他看错了。”想起自己有清儿相伴,不知幸福过他多少,下意识紧握住了清音的纤纤柔荑,贴在胸前。
徐蔡二人所以要到临安,原是为的查清金国派出使者有何目的。如今得知真相,虑及梁王身边暗藏有高手,曾令多少成名英雄铩羽而归,郑云孤武功虽高,终究不明对方底细,难免遭遇不测,遂打定主意也要前去行刺。
婉笙听了二人计划,好奇地问道:“你们知道郑大哥他们在哪儿落脚,什么时候动手吗?冒冒失失赶去相助,说不定反而会打草惊蛇,帮了倒忙。”徐放笑道:“我们跟踪梁王总没错吧。只要我们跟紧了,总会等到郑兄下手的那一天,到时动手帮忙不迟。”
张君岩服了清音开出的药,精神气色好得多了,当即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昂然道:“我也要去。”婉笙走过去在他额头上一拍,气他道:“安心养你的病吧。瞧你这幅样子,去什么去?”张君岩极不服气,当即就要穿鞋下地,清音忙上前扶住他,柔声劝道:“梁王近日不会离开临安的,大哥你不要着急。”转而又向徐蔡二人道:“二位的报国之心可嘉,不过清音想两位还是先行送李小姐去福州为宜。”
徐放疑惑道:“此话怎讲?”
清音沉声道:“二位细想一想,朝廷之中主张抵抗外敌的都有哪些人,他们的结局都如何。”徐放道:“老将军种师道被罢免兵权,抑郁而终,另一位老将军宗泽则跟李大人一样,被人监视,只不过处境较好,不至到软禁的地步。此外,听说还有一位少年将军,姓岳名飞,据说用兵如神。只可惜他被奸党逼迫去打红巾义军,昏君立了个名目说是‘剿匪’,不许他去和金兵作战。”
清音伸手在床头重重一击,道:“这就对了。高宗皇帝虽然甘心投降,但他害怕金兵过度进犯,随时都可能重新启用李大人。等到那时,李大人就会成为金人夺取天下的第一颗眼中钉。倘若不然,李大人一心抗敌,威望高涨,高宗为向金人讨好,同样会第一个拿李大人开刀。”
徐放霍然而惊,长身而起,施礼道:“多谢叶姑娘指点,徐某明日就返回福州,保护李大人的安全。刺杀梁王一事就拜托两位叶姑娘和张兄弟了。”
张君岩豪迈地大笑道:“这个,就请徐大哥放心吧。”
蔡思思本想留在张君岩身边,但她知杭州有叶清音、寇樱二人在,断不会有自己表现的机会,况且她要向徐放证明,蔡京的侄女也会顾全大局,为国效力,遂一口答应下来与他共回福州。
众人商议完毕,就此分别。第二日一早,徐蔡二人便携李敏轩赶赴福州。
张君岩病得虽然不轻,但在清音的细心调理之下,恢复极快。为不令家人起疑,他暂且回家居住。张夫人见儿子整日面有喜色,精神较先前好了许多,心中自也欢喜,暗自盘算孩儿大了,该当择日为他完婚了。
寇樱是大家闺秀出身,知书识礼,未婚夫高兴,她也跟着高兴,体贴贤惠,处处关心着未婚夫婿。张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张君岩对一切视若不见,终日在外与清音相会,打探消息。忽一日得到确实信息,梁王办完公事,择好日期,准备起程返金。张君岩对骆老公公道出自己要去刺杀梁王的计划,仅隐去了清音姐妹也要随行一节。骆止山知这是关系国家兴亡的大事,除恨自己年老无力相助外,全力支持,并亲自去说服了张夫人和寇樱。
张君岩没了身后牵挂,遂与清音姐妹起程,经临安、济南等地,尾随梁王一路北上,过了黄河,到达金国国界,日益临近金国都城燕京。
三人为配合郑云孤与巫浓秀二人,每日天黑打尖,歇息时总要留下一人探察动静。这一日轮到婉笙,临近二更时分,她正站在屋檐下守望,忽然发现两条黑影潜进隔壁城内最大的客栈,连忙拈起两颗石子,分别向姐姐与张君岩的房间一丢,这两人顷刻之间疾奔出来。
梁王每到一处,若不是在豪门巨富家下榻,便是要包下当地最豪华的客栈。张君岩等人则尽全力投宿在与他相邻之处。三个人当即翻过院墙,只见那两道黑影左右一张望,悄没声息地飞身上了院内最高的阁楼,闪身进入那间还有灯光的卧房。张君岩便要冲上前去相助,清音一把拉住了他,低声道:“好像不对,看清楚再动手不迟。”
几人纵身跃上楼顶,轻轻揭开一块瓦片,向下张望。只见房中一个身着紫袍的高大汉子不住走来走去,满脸烦闷恼怒之色。旁边两人对视一眼,旋即低下头去。
就在这刹那之间,清音认出其中那名长脸的黄瘦汉子正是康羽的弟子“千面神手”文常空,他此刻并未易容,看起来反而不及易容之后顺眼。那紫袍人气势威武,想必就是梁王。至于文常空身侧站的那名高大肥胖的中年人倒让人认不出来。
梁王在房内转了几圈儿,突然停下来,问道:“你们说西辽人出尔反尔,不准备助我一臂之力了?”文常空点头道:“回王爷,西辽人手上握着的李纲爱女这张王牌丢了,他们的相府被闹得天翻地覆。现在他们的左丞相萧鲁不,正派人四处追缉那晚的刺客,同时又因为才被我大金灭国不久,不敢公然作对,所以回绝了王爷借兵之请。”
郑云孤曾说天山派与金国没有关系,而是勾结西辽人作乱,李敏轩是文常空劫走的,她又是被从西辽国救出的。但据眼前情形推断,反像是文常空在全力效忠金国的梁王。清音不禁诧异,暗觉此事并不简单,文常空背后定有人指使,或许与邢不弃背后之人就是同一人。
张君岩并未见过文常空,不知他的身份来历,只是觉得他身为汉人而替金国王爷效力,甚是恼怒。
清音和婉笙虽是金国郡主,可她二人自小在汉人之地长大,不知金国皇室的内部情由。梁王其实并非直系皇亲,而是旁系侧出,因累积战功而封王,甚得皇帝信任。但他不满足于仅做个王爷,一直有心篡位。为保万无一失,他借出使宋朝之际向高宗开口借兵,又派人赴西辽借兵,满以为凭自己的威望,借兵一事还不是易如反掌,岂知两厢碰了钉子。
梁王越想越是恼怒,一拳砸在桌上,狠狠骂出一句女真土语。文常空及另外那人均不敢言,默然守在一边。
“王爷放心,司空先生说过,如果借兵不成,他就亲自到西辽去,挑动西辽与宋朝作战。到时候王爷既可借平乱之机,抓全部兵权在手,逼皇上退位,又可乘宋、辽两败俱伤之时,一举消灭两个心腹大患。”文常空甚是乖觉,抢着献计献策,果然哄得梁王脸色渐渐转晴。
张君岩爬在屋顶上听得真切,知他们所说的司空先生就是司空卓,想起自己先前曾受其欺骗,又是羞愧又是愤恨,一不留神,碰落一块瓦片。
屋内三人立时惊觉,一齐抬头,惊问:“谁?”文常空与那高大汉子挺身护在梁王身前。
张君岩眼见再瞒不过,顺手掀起一溜瓦片,连珠般向下疾掷而出。瓦片飞溅如雨,他的人跟着落下,挺剑照准梁王便刺。文常空上前护佑,拔剑相对,叶家姐妹飞快跳下相助。
那高大汉子亚摩巴是梁王身边最得力的武士,一口巨刀较寻常钢刀宽了两倍有余,刀锋一带,反转着向叶氏姐妹迎头劈到。清音弹剑清啸,剑锋直贯而入,竟自对方刀锋底下刺去,斩其小腹。亚摩巴料不到如此一个瘦弱纤美的少女剑法竟精妙如斯,专门自人设想不到的方位袭来,惊讶之余被迫以自保为首要,先时自以为无懈可击的一招就此破了。
与此同时,张君岩以“十八明珠剑”力斗文常空的“天山剑法”,招式回旋不已,力道旧中藏新,虚虚实实,往返不定,令人目不暇接。然而文常空乃是带艺投师,或三招,或五招天山派的正宗剑法之间,往往出人意料,夹带上一两记曲折蜿蜒的怪招,有刚有柔,劲道亦阴亦阳,令人极难琢磨。加之“天山剑法”本就博大精深,玄妙莫测,张君岩虽占上风,一时之间若要胜他当真不易。
婉笙在刀光剑影中三转两转,转到梁王身前,拔剑便刺,忽然背后刮来一阵阴风,匆忙之中缩身倒翻而出,闪避过去,再看面前,竟是司空卓赶来护主。
“小叶姑娘,我们倒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啊。”司空卓皮笑肉不笑地干咳一声,婉笙怒骂道:“我呸!少说废话!”软剑疾抖,剑身哗哗作响,分三路刺到。司空卓长袖一卷,探掌便向她天灵迎头一拍。
便在此时,一只柳叶金镖堪堪飞到,司空卓只得先护自身,疾缩掌势。原来是清音激斗之余窥见妹子有难,忙里偷闲抽出手来发镖相救。
梁王几步奔到窗前,推开窗子大呼:“快来人哪,有刺客,抓刺客啊!”边喊边跌跌撞撞奔向门口。
清音连发两枚柳叶镖,可惜她被亚摩巴缠住,又要分神照顾妹子,均未能取到准头。梁王奔到门外,连声呼喊,顷刻间惊动了所有护卫。
张君岩接连三剑迂回递出,东盘西转,如龙蟠虎跃,劲道猛极迅极,剑风如屏,将文常空的退路尽数封死。文常空用尽平生功力,堪堪避开两剑,第三剑实在躲不过去,慌乱中丢卒保车,抡起左臂护在胸前,腕上忽然一凉,一段大好的手臂离身飞出。
便在此时,清音捏个剑诀,剑势清淡雅致,犹如流云,又似拂柳清风,无痕无迹地快速连刺亚摩巴前胸三处要穴。出手既淡,又是缥缈诡异,胜过雾罩春山,朦朦胧胧,使人防不胜防,然而剑势着力处,力求致人要害,不留余地,又可称得上是“辛辣”二字。
亚摩巴惟有仗着力大,将刀舞成一团,挡在身前防御,冷不防腿上一痛,已然受了一剑。
司空卓心急起来,着力要先解决婉笙。岂知他着急必定心慌,被婉笙东一窜,西一跳地胡缠一通,竟然有些头昏脑胀起来,加上又要提防婉笙下毒,不禁地晕头转向,清音时而掷来一镖,更令他防不胜防。
就在这时,整座客栈纷乱呈呈,梁王所带侍卫,禁军齐集楼下,前后左右,将这座小楼围了起来。
顷刻之间院落中一片灯火通明,司空卓精神大振,手底下愈见毒辣起来。婉笙被追赶得狼狈,忍不住纵声大叫:“郑大哥,巫大姐,你们到底躲在哪儿呀,快些出来吧!”
她却不知,郑云孤在追踪梁王途中,无意间得知,西辽人要征集高手,追拿劫走李敏轩的刺客。他本是个至情至性偏激之人,因为担心清音安危,转而赶赴西辽去料理此事,早将刺杀梁王一事搁置下了。他走到哪里,巫浓秀自然是跟到哪里了。
但经此一叫,司空卓却道郑云孤当真就在附近,顷刻间便会赶到,心胆立时怯了。
亚摩巴中剑,站立不稳,以独腿支撑着拼斗,文常空断臂处血如泉涌,剧痛难当,嗷嗷怪叫不已,剑法杂乱呈疯狂之势。一队金兵于此时冲上楼梯,封死了所有出口。
清音情知今日再斗下去必会有伤亡,当面剑招一晃,亚摩巴急忙招架,她上面的剑招乃是虚招,脚下一扫却是实的。亚摩巴独足支撑,站立不稳,轰然倒地。
清音趁机掷出两枚柳叶镖,借司空卓闪避之机一拉妹子,向着张君岩叫道:“我们快走!”心思一动,上前一步提起文常空背心,三人提气一纵,自屋顶大洞跃出。
楼下站满高举利器喝骂的金兵,另有一群弓箭手一字排开,弯弓搭箭,火箭如雨,纷纷扬扬地向着楼上射落。文常空吓得大叫:“别射,别射,是我!”但场面正乱,有谁听得清他如此嘶声呼叫?
清音将他抡了几下,选了一块防御较弱的区域,压低声音吩咐道:“我们从那个角落走。”忽然将文常空抛下,三人急拧身法,纵身跃到楼下,挤入人群,顷刻间走得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