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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知己 ...

  •   镇州虽然地处偏远,然而皇帝的临时行宫,各级大小官吏的宅邸,均建得精致华丽。左丞相萧鲁不还算勤政,深夜尚在秉烛夜读,他却没想到两柄长剑突然自窗口插入,两名回族少女闯了进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想造反吗?”萧鲁不还算镇定,他竟懂得回语,令叶氏姐妹颇觉诧异。
      “你会说回语,那会不会说汉语?”清音试着问了一句,萧鲁不点一点头,竟表示对于汉语也通晓一二。
      婉笙随手将他穴道点了,清音问道:“你听得懂汉语,那很好。我问你,你们抓来的汉人女孩子,宋朝宰相李纲的女儿,被关在哪里?”
      “你说的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吗?”萧鲁不问。清音点头道:“没错,你快说,她被关在哪里?”萧鲁不道:“她关系着我们能否复国,我不能告诉你她在哪儿!”
      婉笙将匕首抵在他后腰上,抢着道:“你不说,我就杀了你。”清音想此人与邢不弃不同,不宜用武力要挟,但未等出言阻拦,妹子的动作已先行一步。
      萧鲁不看了二人几眼,道:“好,我告诉你们,她在我卧室底下的密牢里,我带你们去找她。”
      婉笙自后扭住他手臂,以匕首相逼道:“你在前面带路,不许捣鬼。”清音皱眉道:“婉笙别乱说,辽人远比宋人朴实,是不会说谎的。”婉笙不服气地摇着头道:“小心一些总没大错。”萧鲁不对二人的对话毫不理睬,只管在前带路,来到一间布置豪华的屋子,指着地板中央铺着的一块地毯道:“那块地板下面就是密牢。”
      清音揭开地毯,在地板上敲了几下,用手指在一块木板上一插一掀,顿时露出一个极深的洞穴,洞底有光亮闪烁。清音侧耳一听,当即吩咐道:“我下去救李小姐,婉笙你在外面等着。”
      叶婉笙眉头拧在一起道:“姐,还是我下去的好。”清音正色道:“我们在此地人生地疏,能不打草惊蛇就不打草惊蛇,你替我看守好四周的动静比什么都强。”也不等妹子再持什么异议,“嗤”地一声耸身跃下。
      婉笙原想下面肯定有什么新奇古怪的物事,岂料姐姐不准自己走动,大是没趣,朝着地洞扮个鬼脸,逼住萧鲁不的匕首不由自主向外移了几寸,忽然肩头一痛,身子不由自主被人甩了出去。亏得她轻功绝妙,凌空一个筋斗,稳住身形飘然落地,才不致跌倒。
      萧鲁不乃是武将出身,平日里习得的弓马之术,摔跤之道恰于此时派上了用场,偷袭得手,立刻抽身逃遁,边跑边大声叫喊:“来人啊,抓刺客啊!”
      叶婉笙大急,纵身窜过,伸掌抓向他背心,却见萧鲁不跳到床上,就势一滚,床板蓦地翻过,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婉笙迟了一步,抓了一个空。
      与此同时,一队灯火急匆匆移近,丞相府的卫兵听到异响,赶来抓拿刺客。
      婉笙追悔莫及,挺身挡在门口,挥剑砍翻两个靠近的辽兵,运气大叫:“姐姐快出来啊!”剑光舞作一团,扬手洒出一把枫叶镖,打瞎数人眼目。众辽兵不敢过份接近,却仍虎视眈眈逐寸向前挪动。
      洞底仍没有清音的回应,婉笙又惊又急,再叫一遍,窗外半空之中忽然响起一个夜枭样的声音:“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到丞相府来撒野!”一个周身黑衣,张牙舞爪之人仿佛从天而降,落到婉笙面前,当面一爪抓到,他掌心暗黑,显然蕴有剧毒。
      婉笙知道厉害,凌空一个“燕云巧翻身”,擦面躲了过去,软剑一荡,回锋疾拨,斩向对方手爪。那人手爪一通张扬,看似杂乱无章,然而粗中显精,拙中取巧,轻而易举避开了婉笙的进着,迫得她连连后退。
      婉笙知道自己拖得一刻,姐姐便多一分希望,银牙一咬,展开剑势,上三下六,骤雨般急攻而出。那人果然有所忌讳,不敢硬闯,暂且小心防守,俟机反攻。
      但相府高手识得叶家独创剑法的厉害,众辽兵却不晓得。相府内的护卫陆续赶来,众人以保丞相、相府安全为己任,眼见门口通道被打开,当下纷纷挤入。
      婉笙怕他们守在洞口伤害姐姐,又是一把枫叶镖甩出,中者或穴道受制,或眼目受损,攻入室内之势略微缓解。但就在此霎时之间,她左臂高抬掷镖,右手剑自然而然补上左肋的空门,右肩的空门却由此暴露无遗。
      对面那人知婉笙所用剑法凌厉狠准,不欲舍己伤敌,故此未曾狠下辣手着强攻。他却看出婉笙年幼,功力定然不深,用此耗费精气的剑法,时间一长必会内力不继,他不愿冒受伤之险降伏敌人,却不在意以逸待劳,此时等到良机岂可放过?手爪一张,又是一爪抓出,婉笙闪避虽快,肩上衣服仍被抓破,留下五道指印血痕。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有人大呼“起火了,快救火啊!”隔着窗子,遥遥可见不远处火光冲天。众辽兵有人认得起火方向是丞相夫人、小姐居住之地,登时一片大乱,有的追拿刺客,有的赶去救护夫人小姐。
      然而那黑衣之人为怕中刺客的调虎离山之计,虽闻耳畔鼎沸样的嘈杂之音,手底下竟然一轮快打疾攻,式式向着婉笙要害处。叶婉笙听不懂辽人以契丹语呼喊出的救火之声,她心知有变,却是目不敢斜视,全神贯注迎敌,暗暗盼着敌人有所松懈分神。要知她家虽然专研药物不惧毒掌,然而大敌当前,腾不出手来服食解药也是白饶,再多一时三刻,药力发作,她只怕自己撑不下去。
      便在此刻,她背后悚然感到一阵柔和圆润的清风,三支柳叶镖破风飞去,相互碰撞,夹带劲风,逼得那黑衣人连退数步。婉笙心头一宽,知是姐姐终于出来了。

      叶秀娘天赋奇佳,传授两个女儿暗器功夫时着实费了一番心思。最后,以姓氏为题,专为爱女创出以重金叶镖。长女所用镖形呈柳叶状,锋利细腻,次女所用镖形呈枫叶状,大方典雅,柳叶枫叶均以纯金打造,边缘薄而极锋锐,各有一套投掷的手法。本来柳叶枫叶威力不相上下,难分高低,然而清音年岁既长,悟性又远较妹子为好,是以一经出手,对方就被迫得倒退闪避。
      那黑衣人一惊,嘎声道:“你是谁?”清音冷冷地道:“你既会用‘九命猫拳’,该是武林前辈才对,怎地欺负我妹子?”将怀里的李敏轩放在地上,飞快地道:“婉笙,你快带李小姐走。”
      叶婉笙趁机服了解毒之药,一把将李敏轩拉到身边,就在此时,地洞中忽然青光一闪,窜出一个青布衣衫,手持拐杖的老太婆。婉笙没料到相府中连老妇人都有高明轻功,却见她发髻散乱,衣衫撕破数处,显是经过一场恶斗,从她瞪向姐姐的怒目可知,这老太婆定是在姐姐手下吃了大亏。
      “喂,姓秦的,这丫头你一个人料不料理得开?”那老妇横眉怒目,却还不肯失了身份,以二敌一。

      那用“九命猫拳”的黑衣人名叫秦启锷,昔年曾以一双利爪连踢十五家镖局的场子,后因横行霸道引起江湖公愤,在中原无法立足,跑到辽国投靠权贵。辽政权西迁,他便也跟着到了西域。他本以为自己在塞外隐居,容貌改变,不会再被人认出,岂知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一见他出手方式,虽未叫破他姓名,却将他的来历道破。
      殊不知叶秀娘学识广博,家中藏有的武学秘籍及医典不计其数。清音自幼好学,她曾读过载有“九命猫拳”的书籍,又在医典上见过受了此拳之伤的特征及治疗方法,是以一见之下,立即认出。
      但各派各家均将本派的拿手武功视作性命般珍藏,叶秀娘收藏再广也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是以清音虽认出这路“九命猫拳”,对于如何破解却无把握。
      当断时需得力断,清音于公要救李纲的爱女,给他一个稳定的环境安心抗敌,于私要洗刷自己一家的冤屈,当即要妹子带李敏轩先走,自己则留下拼死周旋到底。她见妹妹仍有犹豫之色,急道:“婉笙你们快走,我一个人脱身反而容易些!”
      那青衣老妇七阴婆“嘿”地一声冷笑:“你们谁也走不脱。”将拐杖一横,拦住婉笙去路。婉笙将李敏轩护在身后,半分也不敢懈怠。
      与此同时,秦启锷心道被动受制不如先发制人,“嗷”地一声怪叫,十指箕张,两只手爪迅捷无伦地一上一下疾抓而至。
      清音左掌轻轻一拍,作个引子,虚晃一步,右手剑点了两点,中宫直进,疾向对方两手“劳宫穴”刺到。秦启锷一身功夫全在手掌,“劳宫穴”若是受损则武功尽失,情急之下两手一缩,反扣清音持剑的右腕。
      清音心知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纤腰一拧,避开秦启锷的手掌,剑光灼灼,掌影飘飘,抢攻抢打起来。她招式虽是处处置人死地,却于刚健中多出三分婀娜,如风卷寒梅,似雪中奇莲,光华四射,娇媚多姿,纷纷扬扬的掌式剑招恰如万朵飘落的梨花,飘逸潇洒,不可方物。
      秦启锷本身功力远较清音为深,但他一来不识清音家传“缥缈剑”的路数,二来被清音先行叫破来历不免心存忌惮,一时之间无法抵挡,被层层剑光将四面退路全部封死。
      饶是如此,清音虽占了上风,要想从速退敌仍是不易。亏得外面火势熊熊,相府的守卫大部分赶去救火,场面纷乱,一时倒不至群起来攻。
      婉笙对七阴婆却是终究差了一截,七阴婆横一杖,竖一杖,东一杖,西一杖地一通打来,猛烈无俦,杖势沉急。婉笙仗着身法飘忽,左躲右闪,间或反攻一二,然而十数招一过,仍落得汗流浃背,气喘不定,完全没有反占上风的机会。李敏轩躲在一旁,虽有心上前相助,没奈何她年纪幼小,不懂武功,只有空自着急的份儿。
      清音施展全力与秦启锷对抗,一招“星花灌顶”当头劈落,秦启锷欺身直上,避开宝剑锋芒,反肘撞向清音前胸气海“膻中”穴。与此同时,赶来救援的辽兵各持刀剑涌上。
      突然之间,一阵石子破空风声传来,那发射暗器之人手劲好大,击在刀剑之上,发出“叮当”之音,众辽兵虎口剧震,竟而拿捏不稳,将兵刃掉了一地。
      秦启锷与七阴婆均是一惊,清音借机拉了妹子,护着李敏轩冲出斗室,抢到庭院之中。院中假山之前正站了一个红袍女子,身形瘦长,脸上殊无血色,然而带了三分慓悍的媚态,与她面容的楚楚可怜交相辉映,别有一番风韵。
      叶清音虽然一身是胆,此刻也不禁头皮发麻,心道:“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让我遇上她了。”那红袍美女正是巫浓秀。
      秦启锷、七阴婆随后追到,只道巫浓秀是叶氏姐妹的同党,赶来接应,一个挺身扑上前去阻挡三人会合,一个巨爪一伸,向李敏轩肩头抓到。
      巫浓秀抬手一把石子掷到,秦启锷忙不迭地缩手回避,叶婉笙趁机护住了李敏轩,清音一剑直入,刺在七阴婆左肩,这老妇老而弥坚,凶悍之至,竟不裹伤,杖头一转,反顶而出,倒击清音小腹。秦启锷亦于此时自背后攻上,清音左掌右剑,双臂开阖打出,婉笙正欲不顾一切地上前相助,却见巫浓秀身形一展,双掌如梭,环环击拿秦启锷咽喉要害,她这几下兔起鹘落,秦启锷被迫回招自保,清音压力顿减。
      叶婉笙甚觉稀奇,她不曾见过巫浓秀,却听姐姐谈起过,此时见眼前突然冒出一个女子相助,容貌武功相符,料想必是此人无疑,又惊又奇,倒不知如何是好。
      几人正在酣战时,突然黑黝黝一个庞大物事从天而降,正落在清音与七阴婆之间。七阴婆收势不及,一杖打在那物事之上,那怪物竟会发声“啊”地一声惨叫,将众人吓了一跳。
      秦启锷人最机警,率先叫道:“阳煞老怪,怎么是你?”巫浓秀微微冷笑,拦住他去路。七阴婆先是感觉那叫声极为耳熟,又听秦启锷这么一吆喝,才想到自己在此缠斗半日,始终不见相府第一高手来援,原来他竟是自身难保。
      她功夫本就较叶清音为逊,这一分神,招式登时散乱,清音趁机骈指而出,连封她胸前“天池”、“神藏”等四处要穴。秦启锷眼见同伴受制,心生怯意,欲抽身逃走,始终拉不下这个脸来,苦撑苦打下去,终究难以长久。
      叶清音在旁观看巫浓秀与秦启锷之战,只见两人一个滑胜泥鳅,一个乱中有序,自两人的趋动身法之中,忽然领悟到临敌之际破敌制胜的要旨。巫浓秀出手不留余地,不仅不给对方留下余地,连自己的余地也丝毫不留,如此两败俱伤的打法,她无所顾忌,秦启锷却是不能不顾忌。清音看在眼里,心中忽然想到,自从得了温茗指点,自己领悟到上层武学至理,处处以巧胜拙,以精胜粗,以柔韧胜刚强,反而太过拘泥于此,忽略了因人而异,不拘一格的道理。以自然之力对人工之力当然极佳,然而武学之千变万化,即使是同一路功夫,不同对手用出来,反击的方法便也不尽相同。清音悟到这一层,暗自懊悔适才对付秦启锷空费了许多力气,自忖此时若与之重新交手,定可快速分出高下。
      婉笙在旁见姐姐痴痴出神,忍不住道:“姐姐,你站着发什么呆呢?”清音突然自冥想中惊醒,几名辽兵恰于此时围拢上来,她身子拔地而起,凌空飞旋,长剑圈转,辽兵尚来不及惊呼,喉管已被尽数割断。婉笙喝一声彩:“好功夫!”掷出一把枫叶镖,结果数人,余下辽兵心胆俱寒,远远逃开,不敢再轻易上前。清音上前察看那起从天而降的物事,立刻发现这原来是被人以黑布紧紧裹住的一个人,揭开黑布,露出一张双眼圆睁,写满惊恐的脸来,他咽喉上赫然插着一支金针。
      “姐,这人死了吗?”婉笙问道。清音稍加观察,随即笑道:“他人是没死,不过只怕从此后精神受损,功力要大打折扣了。”恰在此时,一队赶来援助的辽兵扑上前来,她头也不回,婉笙刚要出手,众兵突然连声惨叫,或死或亡,纷纷倒地,一干尸首上同样插有金针。
      “郑大哥,你还不现身吗?”清音挺身唤道,郑云孤一声长笑,自黑暗中跳了出来,赞道:“清儿,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巫浓秀面色一变,掌上加劲,秦启锷无心恋战,落荒而逃。郑云孤叫道:“浓秀,此处终究是西辽的国界,不宜赶尽杀绝,我们还是快走!”
      四人当即保护李敏轩杀出相府,郑云孤早在外面备好了快马及干粮、水囊,几人借相府大火,城中混乱之际砍翻守城的卫兵,连夜逃出城去。纵马奔腾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日午后,估计身后不会有追兵赶来,五人才下马休息,互诉别来情形。

      原来那日李敏轩被文常空带走,昏睡穴被点,不知沉沉睡了多久,朦胧中也曾感觉车马颠簸,却总没力气睁开眼睛动一动,醒来时就已到了西辽国。
      西辽皇帝耶律大石曾召见过她,令她给父亲写一封请求结盟的信件。李敏轩年纪虽小,却是极明事理,当即断言拒绝。耶律大石也不曾难为了她,暂且将她交与左丞相萧鲁不看管。
      萧鲁不府中养着从中原请来的高手,多少知道一些中原武林的事情。他虽不敢虐待李敏轩,然而为怕走漏消息,引发中原武林人士赶来救她,逐将她关进自己卧室地下的密牢里,令七阴婆看守。这些日子来李敏轩除了行动受制,倒没受到什么太大的委屈。
      听到此处,清音点着婉笙的额头教训道:“你呀,倘若细心一些,岂会有昨夜的乱子?”婉笙极不好意思,忙着转换话题,问道:“郑大哥,你怎么会来的这么巧?”
      巫浓秀横她姐妹二人一眼,插坐在清音与郑云孤之间。郑云孤也不以之为意,笑道:“这还要从我上天山说起。”
      他在天山耽搁数日,虽然开始并无大的收获,却在一次无意间见到邢不弃上山拜访文常空,与之切磋武艺。清音曾提过荆南发生之事,是以一见邢不弃的功夫路数,他立刻感到不对,后来再见到邢不弃留在假山上的两个指印,顿时心智澄明,凭直觉感到邢不弃掌握着秘密的关键。唯一使人为难的是证据不足无法令人信服,这也是他留在天山的原因之一。
      后来他关键时刻救出清音,自己留下与天山三老对抗。纯以功力深浅计算,他不是三老对手,然而仗着身手伶俐,机智过人,兼之家传武功精妙,终于安然脱险。便在那时,他得知巫浓秀硬闯留雁宫受困,虽然早已对其无情,然而昔日情人不得不救,遂赶去将其救下。
      与此同时,他也探得了另一伙闯入留雁宫的强敌是司空卓带领的金国武士,逼迫翁翮合作助金国夺取整座宋氏江山。
      经此一闹,郑云孤得知李敏轩不在金人手上,但司空卓受雇于金国一直心存篡位之意的梁王,专门打击皇帝的势力,不由得为清音担忧。他下山之后径去找邢不弃查明事情真相,巫浓秀硬要相随,那也只得由她。
      邢不弃为人极没骨气,经不住一吓,立即说出李敏轩在西辽人的手上,并说清音姐妹早已赶去救人。郑云孤担心清音,立即买下快马,不分昼夜地兼程赶路,前去支援。
      至于巫浓秀,她见武力无法夺回情郎的心,故此改用柔情,誓死伴在情郎身边,宁愿一同前去救护情敌,也要让心上人看看自己是何等的体贴、善解人意。
      这二人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在相府遇上叶氏姐妹,那把大火就是他们放的。
      叶清音既知事情原委,向郑巫二人深深一拜,淡淡地道:“大恩不言谢。二位日后若有什么困难,只管说一声,我姐妹水里水去,火里火去,绝不迟疑。”
      郑云孤忙伸手扶住了她,温柔地道:“清儿,你这样不是跟我太见外了吗?”巫浓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醋意横生,几乎当场又要发作,然而想了一想,终于向二人瞪上几眼,忍了下来。
      婉笙在旁看得分明,有意气她道:“巫大姐可真是温柔体贴啊,怪不得郑大哥将你当作掌中宝。”话音犹落,立刻感到姐姐射向自己的责怪目光,识趣得立即闭上嘴。
      清音诚挚地道:“郑大哥,我叶清音不是个不知好歹的女子,你的心意,我全都明白。但缘分一事,强求不得,巫姐姐对你好过我百倍千倍,我——”巫浓秀料不到她竟为自己说起好话,又是诧异又是感动,难得羞红了脸,紧紧靠在郑云孤肩头。
      郑云孤心道:“有些事或许该说明白了。”他长叹一声,轻伸猿臂,揽在巫浓秀的肩上道:“浓秀,你为我甘冒大险,救出清儿,你的恩义,我记下了。”巫浓秀开始颇觉得意,后来听他话里有话,转而疑惑起来。
      “先兄郑云节,先嫂闵玉怜,乃是情中至圣,无人能及。想当年,先嫂患上奇疾,先兄为救先嫂,不惜只身赶赴天山,冒险攀上飞鸟都罕至的雪山禁区,采摘天山雪莲救命。先嫂待自闺中之时,美名远扬,武林豪杰,富贾公子,前去求亲的络绎不绝。其时先兄还默默无闻,可先嫂慧眼识英雄,识得先兄是人中豪杰,独选与先兄携手终老。他们成亲之后恩爱有加,江湖风波险恶,先兄先嫂屡经大劫,然而劫难不能使真情改变,反而使他们情意更深。成亲最初五年,先嫂患病,不能有子,曾苦劝先兄纳妾,先兄执意不肯,说道:‘你我恩爱,岂能容他人插入?子嗣之事自有上天注定,无需强求。’后来经过遍访名医,闻飞出世,先兄却——”郑云孤闭目冥思,回忆着一段极遥远的往事,“天有不测风云,先兄武功虽高,却逃不过殉难的结局。就在当夜,先嫂将尚在襁褓的闻飞托付于我,自刎殉夫。我郑云孤一生,风流自赏,阅情无数,贪花之名远播江湖,然而说起所见真性真情之人,惟先兄先嫂而已。”
      李敏轩奔波一夜,疲累交加,此时在叶清音怀中沉沉睡去。叶氏二女与巫浓秀对望几眼,猜不透他这番话的用意。
      巫浓秀想了又想,伸手搂住他脖颈,柔声道:“云哥,你放心,我对你是一片真心实意的,绝无二心。”郑云孤轻轻推开她手,摇头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想说,亲眼见过兄嫂之间的深情,我固然不理解他们为何用情如此之深,同时又自以为看尽世间情,再没什么可以放进眼里的。浓秀,你可知道我除你之外还有过多少女人?我以为处处留情便是有情,从不将‘情’这个字放在心上。
      “直到一天,我见到了清儿。清儿,说不出是你的睿智,聪颖还是什么,总之,是你深深打动了我。我忽然理解到当年先兄先嫂之间的感觉,理解到何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就为这份感觉,我绝足风月场,全心投入想去疼惜、呵护、怜爱一个人。浓秀因为心里有我,所以明知我另有所爱,仍然甘愿为我冒奇险,同样,清儿你心中有张君岩,但因为我心中有你,所以就是为你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清儿,我可以不在意世间一切,却不能不在意你,我愿意等你,直到你肯接纳我。
      “至于你浓秀,你帮我救清儿,我感激你,如果你愿意,我愿与你维持兄妹之情。但说到男女之爱,在我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你的位置。”
      一席话说得再明白不过,直听的三女目瞪口呆。清音低下了头不发一语,巫浓秀紧咬着嘴唇,强忍住即将迸出的泪花,发狠似地道:“云哥,你可以等,我也可以等。我要一直等到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郑云孤摇头叹道:“你这是何苦。”继而眼望天地相接处的脉脉黄沙,再不说话。
      几人休息半晌,继续上马赶路。西辽人始终没有追上来,大家在戈壁上行了数日,心也逐渐放下了。
      自郑云孤公开表明心迹之后,清音一直尽量减少与他接触,她心头烦乱无比,然而虽对张君岩又爱又恨,始终割不断缠在他身上的万缕情丝。此时郑云孤已自婉笙口中得知清音与张君岩跌下山崖后的一切事情经过,愤慨不已,非要找张君岩算帐不可。清音淡淡一句:“往事不要再提。”使他明白张君岩在她心中地位,伤痛难言,然而为了清音,他依然强作欢笑,不肯将痛苦露出形迹。
      清音看在眼里,感动在心上,除无法移情之外,心中将他当作了最亲近的兄长一般对待。
      路上多风多沙,又正在酷夏之际,一日行不了多远。不几日干粮吃完,好在戈壁上多有黄羊之类的野兽,几人猎而食之,不至于粮绝。坚持到出了戈壁,穿过星星峡,返回玉门,不一日诸人回到关内,离中原便不远了。

      叶氏姐妹打探消息,得知高宗皇帝正式定都临安,于是要将李敏轩送去。郑云孤执意相随,巫浓秀自然是跟随左右了。接近临安之时已近中秋,众人才知李纲因为坚持抗金,早被逐出朝廷,贬往福州,同时被地方官员软禁起来。
      依郑云孤的意思,李纲既在福州,索性就将李敏轩送至她父亲那里。然而清音知道张君岩的母亲和未婚妻子定居杭州,心想他说不定也在此处,总是舍不下他,一定要多留几天。余人拗不过她只得同意。
      以清音的才智,在一城之中找出一户人家来易如反掌。她本想暗中见见张君岩足矣,原不打算现身,岂知夜探张家,却发现徐放、蔡思思也在这里。
      “他们在这里倒好,省去我跑一趟福州的麻烦。”清音心道,自屋顶倒挂金钟向下窥探,徐放读了一会儿书,正要熄灯就寝,她顺手揭下一块瓦片,隔着窗子掷进室内,“嗤”地一声打灭烛火。
      徐放一惊,喝声:“谁?”纵身追出,借着月光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向东南方奔逃,当即提气追赶。他赶了一阵,颇觉那身影眼熟,来到一块无人之地时,前面那人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抱拳道:“徐少侠,久违了。”
      “叶清音,真的是你?”徐放奇怪清音引自己出来的用意,却听她沉声说道:“我答应过要替你们找回李敏轩,幸不辱命,如今终于可以还愿了。”
      徐放一阵悸动,大声问道:“什么,你真的找回小姐了?”他求遍武林同道,寻访了将近一年,始终没有小姐的下落,此刻乍闻喜讯,几乎失了风度,不敢轻易相信。
      清音依然是一副冷傲绝伦,不卑不亢的神气,缓声道:“我说过的话,自然要做到。本来我是想把她送到福州的,既然你在这里,我倒是可以省心了。明日午时你到福升客栈接她吧。”一句话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徐放叫道。清音回转过身,睨他一眼,似在询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徐放迟疑片刻,终于将心底一句话说了出来:“你既然是金人,又为什么要帮我们?”
      “难道金人就没有一个好人,就像汉人没有一个坏人?何况我体内还有一半血是汉人的。”清音冷声答道,“我叶清音是个女子,江湖上多少人喊我做妖女。要论杀人不眨眼,我承认,但我还知道该杀之人与不该杀之人的区别。就此而论,我自信不输于你们这些须眉男子。”
      她神气语调之间自有一股不屈不挠的浩然之气,徐放不禁听得怔住,不知不觉对这顽强的少女生出衷心敬佩之情。
      清音冷冷一笑,不再理他,转身行了两步,忽然被一名从黑暗中跳出之人拦住去路,月光下瞧得分明,正是张君岩。
      “你——”清音身子一震,此情此景下重逢,头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竟至说不出话来。
      见她这般情形,张君岩心中亦是一酸,几乎按捺不住要拉她入怀,强自压抑下心中渴望,硬起心肠,粗声道:“你来干什么,金国公使到临安来,你是不是那个暗中随行之人?”他听到动静在徐放之后追赶而来,然而晚到一步,未曾听到清音与徐放的对话。
      这几句无情言语就像一记铁锤,重重击打在清音的心房上,她抑制住心头的愤慨,柳眉一展,神气恬淡,气定神闲地反问道:“张大少侠,你们宋国不容我,汉人一心想着要置我于死地,我为什么不能效忠自己的国家?”
      徐放见两人之间气氛不对,知张君岩起了误会,忙上前解释。然而张君岩之心被清音那利刃般的言语割成碎片,他伤心已极,气得颤声而道:“你,你,你好啊,小妖女!”心智忽然疯狂,拔剑向着清音分心便刺。
      清音料不到他竟会骂自己作“小妖女”,还要下毒手杀害自己,一个不备,险些被刺中。她一心苦恋顷刻间化作无边绝望,仓促间出来未带兵刃,挺身挥掌而上,叫道:“姓张的,打就打,难道我还怕了你?”双掌密如连珠,“啪啪”连响击出,掌势既繁且密,自张君岩的剑影中抢攻进去。张君岩既想下狠手抓她,又怕出手太重伤了她,剑法时而凌厉,时而稚拙,不成模样。清音虽然发狠,情形却与他一样。
      徐放看得焦急,生怕两人互不相让有所损伤,一个滑步冲到近前,左掌在张君岩肘下一托一带,右掌直劈,反扣清音腕脉,一记“乾坤朗日”,化解两人的进着。
      幸得二人均无下狠手要对方性命之意,一经旁人拆解,立即分开。徐放忙着道:“误会,张兄弟你误会了!”
      清音向徐放一抱拳道:“后会有期,莫忘了明日之约。”纵身疾跃,霎时间不见了踪影。
      张君岩心中如被掏空一般,沉默半晌,忽然道:“徐大哥,她,她到底为何而来?难道她不是保护金国公使来临安耀武扬威的吗?”徐放顿足道:“张兄弟,你什么时候也学得如此莽撞了?”将清音的来意叙说一遍,张君岩闻言追悔莫及,几乎要拔剑自裁,以赎自己冤枉清音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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