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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分崩 ...

  •   张君岩正觉惭愧,就听师伯焦急唤道:“君言你还看着做什么?”他立即抬头,发觉师伯等四人陷入与金国两大高手的苦战之中,顾不得其他,飞身上去援手。
      婉笙得姐姐回来相助,无须再怕邢不弃那恶徒,姐妹两个携手抗敌,紧逼而上。叶秀娘见两个女儿暂且无事,当即加入桑元罗、尹啸西二人的战圈,替两人格开明絮与康羽的联手夹攻,沉声问道:“谁让你们来的?”桑元罗将长鞭径勾疾卷,倒挂定风咽喉,边打边叫:“夫人,我兄弟两个是奉了当今皇上的旨意,来接夫人与二位郡主进宫的!”他说话一顿,尹啸西立即补上空档,杀得毛竟海趋退闪避,边粗声答道:“我兄弟往中原来找夫人,听说有班强盗要寻夫人的麻烦,于是就打听着消息,赶来了!”这二人一鞭一剑,配合得天衣无缝,尤其是开口说话之时,一人专管动口,出手呈暴风骤雨似的攻势,另一人便主管防守,鞭形剑影,密如连珠,旁人想打都打不进去。
      明絮、康羽二人功力最弱,虽在同伴护持之下仍觉吃力,幸好有个张君岩在旁相助,挡开不少致命招式,才得一缓上一口气。
      毛竟海原空着一双肉掌,越打越落下风,眼见不行,“伧啷”亮出宝剑,左手捏个剑诀,剑花漫天飞舞,右手剑便以这一招“青城飞烟”自夺人眼目的精光中攻了过去。叶秀娘手疾眼快,白练一弹,向他当头罩下,为尹啸西挡开一招致命之袭。毛竟海被迫倒纵而出,咬牙切齿道:“叶秀娘你好狠的手段,老夫只恨当初一念之仁没取你性命!”
      叶秀娘左掌“疾雨流星”,化作无数掌影,向他胸前拍到,同时冷言相抗:“杀人还要念佛,所谓名门正派原来就是这个规矩!”毛竟海闻她手掌上有股腻人甜香,知道有毒,不敢硬碰,剑锋回转,划个半圆,直削过来。
      叶秀娘内铄掌力,袍袖疾扬,劲风拂出,厉声喝道:“我和完颜家早断了关系,你们皇上找我做什么?”她这句话是问向桑尹二人的。
      张君岩不禁一怔,他原道叶秀娘一直与金人尚有牵连,所以才会有金国武士前来助她,岂料叶秀娘与来的金国武士之间情形完全不似所想,倒像另有隐情。他先前的数度猜测均错了,心中懊悔,斗志渐竭。
      桑尹二人未料到这位夫人性子倔强如此,且打且退,至她身旁护持,焦急劝道:“此事说来话长,请容臣等在退敌之后禀告。”
      明絮上前双掌交互快击,绵绵不断,欲拦叶秀娘的去路给康羽制造杀她良机,尹啸西扬剑横斩,剑气到处将她佛衣削下半幅,桑元罗跟着一鞭补上,正中她左胸,劲力之猛当世罕有。
      明絮全身剧震,倒退出五六步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邢不弃被清音姐妹两个逼得无所遁逃,急得一身冷汗,索性甘冒大险跳入战圈。他算盘打得挺美,心想在众人的掩护之下,只要自身机灵便不会受到伤害,那姐妹两个九成不会追杀进来。岂料明絮身受重伤,康羽吓得手软,定风、毛竟海勉力支持,他落入了十倍凶险于适才情形的境地,欲抽身而不可得,弄得手忙脚乱,连连暗叹自己时运不济。
      毛竟海号称“八臂仙翁”,六十四路“游身剑”奇快无比,施展开来,霎时间四面八方均是他的人影剑光,虚虚实实真假难辨。桑元罗一个不备,肩头中了一剑,登时血流如注,毛竟海趁机再补一剑,招式尚未使全,就被叶秀娘的“轻罗掌”劈空拆卸开。
      定风道人正感不支,忽逢敌人精力分散之良机,抖开拂尘横扫而出。他毕生功力蕴于这一击之上,条条柔软的拂尘线经内力一激,刚硬如铁,飞速攻向叶秀娘背心。
      尹啸西见势不妙,展开剑锋格挡,定风左掌挽个平花,迅猛拍出,攻向叶秀娘的势道虽然缓了一缓,却没有停下来。
      当此时刻,清音姐妹两个正与张君岩及邢不弃激斗,双方虽见情势危急,然而苦于处身较远,身受束缚,救援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叶秀娘突然转过身来,袍袖一压,挡在定风的拂尘上面,白练顺势缠住他手臂,左掌随之扣他腕脉。定风回身闪避,背心忽然一凉,一柄长剑竟自背后插入,洞穿身体,剑露出前胸。
      原来尹啸西奉命迎接夫人,早已认定绝不可让夫人受到半点伤害,他见定风势如疯狂,一味要致夫人于死地,毫不理会背后空门,遂仗剑乘虚而入,果然一刺即中。
      定风嘴角抽搐两下,似是不敢相信,双手奋力一张,拂尘跟着抖动两下,就此气绝。
      “师伯!”张君岩大叫一声,奋不顾身地跳出战圈,冲上去抱住定风尸体,放声大哭。叶清音一怔,眼中见的他悲痛神色,原有的恨意刹那间化为乌有,斗志全消。
      尹啸西见张君岩抱着定风尸体痛哭,不加丝毫防范,挥剑便砍,叶清音大叫一声:“不要杀他!”郡主发话尹啸西不敢不应,立即收招。
      毛竟海伤了桑元罗,本想乘胜追击反败为胜,哪知定风道人命丧于此,料得己方败局已定,慌忙跳出战圈,连退三步。
      定风门下的如庄啸、仲修远等大弟子此番均未曾一同前来,只有他近年收的几名小弟子跟着来了。那些小弟子与“玉龙教”的侍女斗得正紧,忽见师父死了,一时呆住,被对方抓了空隙,各个击破,一一尸横就地。
      邢不弃借机跑到毛竟海身边,躲在了他背后。
      张君岩痛哭不止,忽然以袖拭泪,抱着师伯站起身来,冷冷地向叶秀娘及桑尹二人扫了一眼,恨声道:“你们不杀我,来日我定要讨还这笔血债!”说罢不再向三人瞧上一眼,一步一挨,缓缓向山下走去。
      叶清音望着他凄凉的背影,不由痴了。桑尹二人请夫人示下该当如何处理,叶秀娘瞧着女儿情形思及当日失手将爱女打下山崖时的悔恨痛楚,长叹一声道:“由他去吧。”侧目一瞥忽见康羽扶着明絮站在一旁,心生感慨,喝道:“你们也快走,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等她想起毛竟海及邢不弃放不得时,那二人早就溜了个无影无踪。
      清音心绪难平,将找李敏轩一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全然忘记了要留下康羽问个清楚。

      此次名门正派大举进攻精魂峰,落得惨败而归,活着下山的仅有十之三四。山上尸横荒野,血染冰雪,“玉龙教”教众打扫半日,将尸体一一抛入深谷之中。
      清音心情虽然伤感然而得以与母亲、妹子重逢,稍稍减除忧愁之意。
      远来是客,叶秀娘命人将门前打扫干净,请桑尹二人入内就坐,将他们带来的金兵安置在堂下歇息。奉过茶之后,叶秀娘接着适才的问话,道:“完颜家的人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又怎么突然想起要接我们母女三个进宫?”
      桑元罗伤势不轻,虽然伤口已经包扎,但仍虚弱。于是尹啸西道:“几个月前大郡主曾在开封见过我国的征南元帅宗望,后来宗望返回京都,将此事禀告给皇上,皇上才知夫人和两位郡主流落宋国之事,特派我二人迎回郡主、夫人。”
      叶秀娘睨女儿一眼,问道:“清儿,这是怎么回事啊?”清音被逼无奈,遂将跌下深谷之后的经历讲述一遍。她叙述往事时有意替张君岩掩饰,但叶秀娘听到不尽不实之处,脸色愈沉,命令道:“实话实说,不得隐瞒。”
      清音不敢再瞒,只得道出了遭擒受辱一节。
      婉笙闻言不禁气道:“姐姐,你什么时候学得这般窝囊了?他这样对你,你就是杀了他也不过分,刚才怎么还放他走?”叶秀娘瞪她道:“这里可有你插嘴的余地?”婉笙伸一伸舌头,不敢再说。
      叶秀娘回转过头瞧了桑尹二人一眼,淡淡地道:“二位今日相助的恩义,叶某心领,来日必当十倍回报。但我与完颜家断绝关系多年,你们皇上的好意,请恕我不能受。”
      当今金国皇帝太宗完颜晟是开国皇帝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幼弟,乌雅束是两人的长兄。完颜晟的雄才大略不输于二哥阿骨打,他知要彻底灭掉宋室,统一全国,单凭兵强马壮远远不够,宗望、宗翰擒获徽、钦二帝却不能再向南多行一步便是明证,只要中原百姓仍在抵抗,野心就绝难实现。
      更令人为难的是中原武林侠客,人人身怀绝技,来去无影,捣起乱来使人防不胜防。完颜晟张榜招贤,虽得到了如桑元罗、尹啸西这样的高手相助,但与中原武林的人才济济比起来仅算得上是小巫见大巫。是以他听宗望说起自己竟有一位出身江湖的嫂嫂和两名身怀绝技的侄女,大喜过望,立即传令桑元罗、尹啸西,令他二人带领亲兵潜入中原,务必把皇嫂和两位郡主接回宫去。
      桑尹二人久居西域,对叶秀娘的名头所知不多,到中原之后一经打探消息,方知中原武林人士讲求什么“锄奸除魔”,结成同盟去找夫人的麻烦。这二人沿途寻来,终于赶得上助夫人一臂之力。
      闻听叶秀娘出言拒绝,桑尹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夫人纵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两位郡主想想。郡主身上流的是皇家血脉,身为金枝玉叶,整日在江湖上打打杀杀恐怕——”
      叶秀娘打断二人道:“我们母女被弃了十多年,打杀的日子也过得惯了,倒是荣华富贵,可不是我们享受得起的。”
      尹啸西听出她话中的怨愤之意,忆起临行前皇上的嘱咐,逐道:“夫人,看来你对大王爷有所误会。皇上曾提过,大王爷自当年游历中原、返回大金之后就时常一个人默默出神,临终前眼望南方,口中念着:‘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再见她们母女一面。’大王爷直到过世,手指都是指向南边的。”
      “真的?”叶秀娘心中一动,忆起当年与心上人共度的日子,昔日柔情蜜意涌上心头,口角溢出一丝笑意。但她随即想到十几年来的种种辛酸凄楚,便不肯相信尹啸西所言,变了颜色,沉声道:“我生平最讨厌受人欺骗。”
      桑元罗察言观色,急忙抢着道:“我二人怎敢欺骗夫人?当今皇上是大王爷最钟爱的幼弟,当年常伴随在大王爷左右,对王爷之事了如指掌。君无戏言,皇上怎会信口开河?”
      以叶秀娘之聪颖,理应猜到完颜晟派人前来的真正用意,推断出桑尹二人所言的真假。可她外表虽然冷漠,实则多年来始终不曾忘情,所谓怨愤恨意,那也是由爱而生的。此刻听人转述情郎对自己的痴缠爱怜,又得知说出此言之人是情郎最为亲近之人,心中喜悦,理应存在的理智也抛到了脑后。
      但她到底素性自尊顽强,欣喜之余,突然想到一点漏洞,厉声问道:“那他为什么不来接我们母女?”
      尹啸西道:“大王爷回到大金不久,就生了一场大病。病才刚好,辽国就派人来掠夺财物,征收重税。辽国君臣对大金的欺压由来已久,大王爷不忍见族人受欺,惟有忍痛放下儿女之情,操练兵马,整顿部落,以求反抗暴政。只可惜——唉,出师未捷,大王爷已积劳成疾,含恨故去了。”
      桑元罗生怕她再提出疑问,接着补充道:“皇上继位之后曾派人寻找过夫人和郡主。但派出之人不曾到过中原,昏头转向闯了一阵,没有夫人的消息,两手空空回去复命。皇上只道这兵荒马乱之世,夫人和郡主均已不在人世。直到大郡主去见宗望元帅,宗元帅回敬禀报,皇上才知夫人和郡主下落。”
      二人说完,再次请求叶氏母女随同回燕京。
      叶秀娘甚是迟疑,她盼了将近二十年,终于得到情郎家人承认,按理应随桑尹二人去燕京才是。但这十几年来她虽受了不少“勾结金人,通敌卖国”之类的谩骂,毕竟并无此事,心中坦然,也就不将骂声放在心上。可此时她若应允去燕京,等于谣言成为事实,不知为何竟然生出怯懦之意,不敢即刻答应。
      她毕竟身为汉女,深韵金兵侵扰中原的事实,仓促间要她做出决断着实不易。
      清音一直与妹子默坐在母亲身旁,她理解母亲心事,突然想到:“妈妈从小教我们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可她到底是爱爹爹的。爹爹固然令妈妈苦候半生,然而焉知妈妈不是心甘情愿的?那我和大哥,我和大哥——我们的将来,又会怎样?”婉笙想到的则是:“原来喜欢一个人有这么多的烦恼,那我情愿一生不碰着个情字。”
      叶秀娘生平首次遇难以决断之事,思来想去,只得先安排桑尹二人住下,留他二人多耽搁几天,容她想清楚再作打算。

      是夜,清音与母亲独处,讲一段自温茗处学得的武学原理,演练一遍自己自行参悟出来的武功招式,说累练累之余,母女相视而笑。清音突然道:“妈妈,我若是你,就绝不会跟桑元罗他们回燕京。”“哦?”叶秀娘长眉一轩,颇觉意外,反问道,“为什么?”
      清音正色道:“妈,你想过没有,爹爹在那边肯定有妻子儿女,我们去了将会处于何地?”叶秀娘默然半晌轻声道:“清儿,你说的,妈不是没有想过。可我,我是真的想亲眼看一看你爹住过的地方啊。”清音低呼一声:“妈妈!”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叶秀娘轻拂女儿秀发,心道:“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过了半晌,清音抬起头来,继续道:“妈妈,我知道你不受拘束,不喜计较名分。但就算我们不计较,如果去了燕京,那边是金人的天下,在他们眼中我们会是什么?恐怕连趋炎附势,抛弃故国的小人都比不过了。”叶秀娘神色一凛,静听着女儿继续说下去:“在大宋,我们就真正成了为人不齿的败类,而在金国,就算有皇上为我们定下名份,天下岂有平白得来的好事?我们势必要为金国效力,而最大的可能是助金侵宋。我们袖手旁观,金国不会容我们,我们出力效功,非但大宋容不得我们,金人也会因出卖国家而瞧我们不起。与其日后麻烦,倒不如不去的好。”
      叶秀娘替女儿理一理鬓发,点头微笑道:“清儿,你成熟了,比妈妈想的还周到。我们不去燕京就是,明日我回复桑元罗他们好了。”
      倚在母亲身边,清音甚是温暖幸福,然而时候不早,她便告辞出来了。
      在回房路上,清音想起白日的恶战,兀自心有余悸,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要去探望受伤的姐妹,遂转了个圈子,又到女兵的住处去了。
      帮中众女白日拼了一天,疲惫至极,大半都已睡下。有尚未睡下的见小姐到来,忙着摆座奉茶,清音道声:“不用。”接着问起大家伤势如何,敷过药后痛楚可曾减轻。
      一名女兵道:“痛倒是不痛了,可留下了一个丑死了的印迹。”轻轻捋起衣袖,嫩藕似的手臂上赫然印着两个乌黑的指印。
      清音微觉诧异,就听另一女兵道:“你那算是轻的,我这条臂膀可是就此废了。”她肩上吊着白布,绑住手臂,轻轻一碰即痛如剜骨。清音小心翼翼替她解开,只见她手肘处印有两个相同的指痕,四周的骨骼均已裂开。
      清音为那女兵上了药,自语道:“这是一门什么功夫,奇怪得紧。”旁边忽有人道:“你们两个,不是与那独眼人斗的吗,他功夫就这样厉害?”先前那女兵道:“他的指法好生厉害,碧草姐被他戳中背后,当时就瘫倒在地,椎骨都断了呢。”
      一旁有人庆幸道:“幸好我们与他斗的是兵刃,不然恐怕也要遭殃。”还有人道:“那独眼人的招式大部分被二小姐接去了,算你们幸运呢。他那些弟子功力逊于他,害人的手段稍差,不然受害的姐妹更多。”
      清音看到那怪异的指印,突然想起临下天山时郑云孤一句不着边际之言:“找‘三才门’邢不弃可知真相。”真相是什么,邢不弃的“三才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会掌握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蓦然间,她忽然记起婉笙讲过的在荆南谢千松被灭口一事,当时情况特殊,无线索可察,惟一可知的是凶手所用功夫有明显特征,极易暴露身份。正因如此,那夜的凶手才会不辞劳苦,抱一具尸体离开。
      “三才门”在江湖上虽有名气,然而毕竟未臻一流之境,但邢不弃既可与“四大名门”的掌门相交,自是有其独到之处,想来除了武学方面他也无甚可以称道。
      清音再将整桩事情推测一遍,邢不弃等人在荆南城外的湖上伤她在先,当夜便发生杀人灭口之事,两事相连紧密,极为凑巧。她再察看一遍受伤女兵身上疤痕,越发肯定自己的推断。
      自女兵住处出来,清音翻了一夜医典,查遍各种伤痕症状,第二日一早前去面见母亲,请求下山一行。叶秀娘知此事关系重大,当即应允。婉笙也要跟去,叶秀娘想姐妹两个也好有个照应,遂同意了。

      姐妹二人辞别母亲下山,赶往苏州,此番正派人士大举进攻“玉龙教”,落得个大败而归,江湖上人人对此讳莫如深,绝口不谈此事。姐妹俩知道这是名门正派的通病,狂妄自大,最丢不起脸面,心中暗暗发笑。
      风餐露宿来到苏州,探好地形,选一僻静月黑之夜,叶氏姐妹悄然潜入“三才门”。清音以剑抵住一个送茶的婢女,逼其说出邢不弃的住处,随手点了穴道,藏在假山后面。
      婉笙感觉姐姐出去行走一趟,回来后婆婆妈妈了很多,口中嘀嘀咕咕道:“我们就是闯进来也没人拦得住啊,干什么还要这样麻烦?”清音瞪她一眼,沉声道:“你懂什么,邢不弃绝不会是真正主使之人。我们打草惊蛇万一有人灭口怎么办?”
      说话间姐妹二人来到邢不弃所住的阁楼之外,跃上楼顶“珠帘倒卷”向内观看,只见二楼上邢不弃正一人独坐房中,大好良机不容错过,姐妹两个当即翻身跃入。
      邢不弃吓了一跳,就势向后一倒,翻个筋斗跃至窗边,就要纵出,婉笙抢先一步挡在那里。他情知不妙,仓惶间不及取兵刃,顺手抡起椅子砸向清音,开口便叫,岂知才叫出一个“来”字,一柄冰凉的长剑已架在颈旁,声音顿时哑了,余下的就叫不出来了。
      婉笙笑嘻嘻地走上前道:“邢掌门别来无恙啊?”忽然变了颜色,一脚踢在他腿上,气愤愤地道:“哼,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打我姐姐!”邢不弃腿上虽痛,却不敢叫唤出声,见到清音示意自己坐下,只好就座,接着胸前一麻,数处要穴俱被封死。
      邢不弃心想索性如此,倒不如硬气些,遂摆出一幅视死如归的神气,粗声道:“要杀便杀,你们可不能折辱于我。”婉笙偏不买他的账,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歪着头反问道:“我偏要折辱于你,你又能怎么样?”
      邢不弃气焰立时弱了,干瞪眼说不出话来。
      清音一摆手,示意妹妹不得胡闹,然后沉声道:“邢不弃,论理,我杀你一百次都不为过。但今日我要问你几句话,如果你据实回答,我就姑且饶你一命。听好了,我问你,去年六月间,你在荆南时可曾潜入李纲派去的征粮队中,杀了纵火疑凶谢千松灭口?”
      邢不弃独目瞪得犹如斗大,想要不说,又怕难保性命,讷讷半晌,终于道:“不错,是我干的。我还记得当时若不是这位小叶姑娘赶到,徐放就得当场做了鬼。”
      清音接着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邢不弃冲口而出:“自然是比我更有身份,更有来历的高人在支持我,不然我也没这个能耐。”婉笙突然插上一句:“我猜也是。”清音再问:“你说得那位高人是谁?你们可是在替金国做事?”她因那日的凶手认得婉笙手臂上的胎记,是以作此推断。
      邢不弃突然将眼一闭道:“你们还是杀了我吧。”
      婉笙气得将架在他颈中的宝剑向内移动数分,轻轻一划,割开一道肉皮,狠声道:“你以为我就不敢杀你?”
      邢不弃道:“我要说出来也活不了,而且死状的惨烈还要数倍于一剑加颈。你们要真逼我,倒不如先杀了我的好。”
      清音长袖一卷,将妹子的宝剑格开,缓声道:“李敏轩李小姐的下落,想必你知道吧?”邢不弃眼珠一转,还想推脱,清音冷冷地道:“说到酷刑,别以为我们姐妹就用不出来。”信手拈起桌上茶杯,把玩一番后放回原位,就见那青瓷茶杯上出现点点红斑,片刻之后红斑处裂出道道细纹,随即粉碎。
      邢不弃见之变色,稍加犹豫,立即道:“她在西辽。”“西辽?”叶氏姐妹异口同声,均觉奇怪。
      “不错,李敏轩就是在西辽人手上。”邢不弃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当年金太祖灭了辽国以后,有个皇族叫做耶律大石的率领一群部下跑到西北镇州一带,重新启用大辽的国号建立国家。西辽人一心想着赶走金人,恢复国土,但苦于力量不足,就想与大宋结盟。”
      “赵家的皇帝以前吃了辽人不少苦头,怎么会愿意跟他们结盟呢?”婉笙忍不住道。清音站起身来,在房中走了两圈,缓缓道:“恐怕眼前咄咄逼人的当属金兵,这个盟,朝廷还是愿意结的。只不过宋金联合出兵灭辽距今只是短短两年,朝廷害怕事成之后辽国反过头来报复,又怕万一不成惹恼金国,所以一直悬而未决。邢不弃,我说的对不对?”
      邢不弃瞠目结舌,他曾听人分说过这番道理,出乎意料的是叶清音一介女子,仅凭听他三言两语,就可得知相同结论,这份睿智的确出乎常人。
      清音注意到邢不弃的神色,微微冷笑,继续道:“李纲李大人是当朝宰相,而且一贯力主抗金,西辽国君臣定是想与他修好以商同盟之事。但李大人是出名的刚正不阿,为迫使他就范,惟有抓他的独生爱女在手,以便进行威胁。”她在路上听说宋高宗为了平息民声,被迫重新启用李纲,任命他为宰相,将二事一加联系,心中便有七八分明了。
      “你既然都知道了,我就不必说了。”邢不弃低头道。
      “姐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婉笙问道。清音斩钉截铁地道:“我答应过人,要救李敏轩回去,就一定做到。况且李大人是个好官,这个忙非帮不可。邢不弃,你不肯说,我也猜得出来,你是在替西辽人卖命。你们平时都和西辽的什么人联系?”
      “这个我也不知道。”邢不弃刚刚说完,忽见清音满面寒霜,连忙又补上一句:“不过听说劫李敏轩的命令是左丞相萧鲁不直接下的。”
      清音沉吟片刻道:“我估且相信你说的是真话,饶你性命一次。”转过去向着妹子道:“事不宜迟,救人要紧。婉笙,我们立即到西辽去。”邢不弃在旁急得叫道:“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们了,总该先把我的穴道解开吧。”
      清音冷冷地道:“我说过不杀你,可没说就这么便宜了你。”剑光一闪,将他两只耳朵削掉。邢不弃痛声惨呼,口中忽然被塞进一物,接着喉咙一紧,将那东西囫囵吞了下去。
      邢不弃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叫也不敢叫出来了。
      叶婉笙微微一笑,指着他道:“三个月内毒性是不会发作的。只要你乖乖的,等救人回来,我自然会给你解药。”邢不弃知她所说是实,肚中大叫晦气,连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清音随手解开他的穴道,与婉笙双双飘然离去。邢不弃双手捂耳瘫坐椅中,分毫动弹不得。
      叶氏姐妹回到客栈将就歇了一晚,第二日一早买了两匹快马,径向西北而去。

      西辽国更在回鹘以西,是耶律大石召集西北十八部落,征服突厥各部建立而成的,因尚未建都,逐将镇州作为临时都城。国土境内是漫天黄沙,偶尔有连成小块的绿洲,水草丰美,畜着成群的牛羊,养育着西域游牧的人民。
      叶氏姐妹纵马西驰。不一日到达肃州,过了嘉峪关,关外风沙奇险,旅途艰难重重。清音想起故老相传,出关时将石子投掷城墙,便有生还之望。她苦笑一声:“我活着尽为他人忙碌,倒不如葬身黄沙落得干净。”然而终于与妹子各取一块石头,还掷城中。
      过玉门,经安西,黄沙颜色逐渐加深,漫漫连着天际,一望无垠,已临近戈壁边缘。清音轻诵唐人王之焕的诗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与妹子晓行夜宿,不知疲倦的赶路。行得一日,远处遥遥出现一排山石。
      再向前行,石壁逐渐到了眼前,一字排开,伸展出去,山峦之间雾气氤氲,朦胧有如梦幻。更向前时,峭壁中间露出一条窄窄的通路,便是通向回疆的星星峡。
      峡中石壁有如刀削斧凿,颇有森森之象,头顶上一线天色蓝得发亮,面前道路曲折蜿蜒,甚是难行。姐妹二人过了星星峡,找不到借宿之处,清音眼望无尽旷野,豪情迸发,大声道:“婉笙,我们连夜赶路如何?”婉笙兴奋地点头应道:“太好了!”
      两人乘夜色再行,借着月光,可见两旁仍是绵亘的山岗。直到天亮时分,姐妹两个方才停马稍事休息。再上路时,奔驰几个时辰,到达平坦如镜的大戈壁,极目远眺,只觉天地连成一片,万籁俱寂,仿佛进入一个脱离红尘的世界。清音固然感到自然之奇伟,婉笙亦自觉严肃起来,不再嬉闹。
      清音想到若是直接自西夏国境中穿行,未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与婉笙一商量,绕路而行,虽耽搁些时日,路上却是太平多了。
      沙漠之中早晚温差极大,夜里寒冷渗透人之骨髓,白日酷热如同火烧。马儿在沙地奔驰不快,姐妹两个行了数日尚未走出沙漠,水囊逐渐见底,又要省着给牲口用,干得口焦舌燥,只得趁清晨、黄昏之际赶路。一遇风沙,两人立即躲到沙丘背后,仍弄得遍身沙土,就像才从沙堆里走出一样。
      幸好再走不多远,地上稀稀落落出现铁草,姐妹俩一阵兴奋,纵马寻找,草势越来越茂盛,过不多时,竟行至一片长势旺盛的草原之中。一道清流自草原中间穿过,溪流清亮如璧,发出轻微的叮咚之音,好似乐曲。姐妹两个下马喝个痛快,将皮囊也各自灌满了水,那两匹马儿饮足清水,亦精神了许多。
      草原上有成群的牛羊自在啮草,恰似给碧绿的毯子上绣满黑白二色的花朵。叶家姐妹向放牧的回鹘百姓问明到镇州去的路途,得他指点一条沿途有水的道路,即刻上路。到得第七日头上,二人目力所及处渐渐出现一座城廓,心知那便是镇州城了。
      清音想到自己姐妹的身份入城有所不便,幸好事先买了两套回人衣帽,此时换上,赫然扮作两个明艳娇美的回族少女。她曾学过几句回语,好在进城投宿不需要多费唇舌,便不曾露出什么破绽。
      姐妹俩为怕引人注意,进城前两晚没敢轻举妄动,眼见无事,遂于第三夜悄然夜行,找到左丞相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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