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辩白 ...
-
仲修远争不过师兄,只得草草收场,临走不忘恐吓一句:“妖女你再敢嘴硬,当心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张君岩默默无语,深深望了清音一眼,想起师门重责,低头随师兄一道去了。
三人脚步渐远,月光透过窗栏射了进来,四周又恢复了寂静。叶清音才受酷刑,只觉唇焦舌燥,舔了一舔口唇,舌尖触处颇有一股腥味,自知适才咬牙忍耐,将唇舌咬出血来。
“大哥啊,你让我是该爱你,还是要恨你??”她哀叹一声,事到如今,所谓名门正派,在她眼里贱如泥土,却不知要如何面对张君岩才是。原该恨他的,也确确实实气他不过,但要想将他的影子从心底驱逐出去,那简直要比登天还难。
她苦撑了许久,连日来饱受侮辱折磨,难得有清静的时候,此时悲痛凄凉到了极限,头脑一阵发热。她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睡去,梦中尽是些刀光剑影,忽见张君岩举刀来杀自己,“啊”地一声惊叫,立时醒了,直吓出一身冷汗。
清音自梦中惊醒,伤感噩梦成真的一天恐怕不远,望望窗外依旧深黑的天幕,突然察觉淡淡的月光将一个人影投射到地上。那人站在墙角的黑暗处不知多久,屏息静气,若非影子难以掩藏,清音重伤之余决计难以发觉。
“你是谁?”清音一悸,哑声问道。
那人走上几步,让月光照在脸上,却是庄啸。
清音甚是奇怪他的去而复返,然而既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便也不甚惊慌,淡然道:“你回来做什么?”
庄啸不语,径自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打开铁索,清音手足被缚已久,乍然脱困,不由自主滑落地上。庄啸欲待搀扶,叶清音一甩手臂,冷然道:“这是干什么?”
“放你走。”庄啸面沉似水,答得天经地义,“但愿我没有看错人。有胆子做到威武不屈这一步的,不会是坏人。”说话间清音已运气在四肢百骸运行一周,手足麻木之感稍减,扶墙站了起来,瞪视庄啸片刻,突然道:“好,不管怎样,我不白领你这个情,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李敏轩我负责给你们找回来就是。”庄啸暗自佩服她的傲气,心想自己冒着受天下英雄指责之险放她出门,终究还是值得的。
便在此时,叶清音惊叱一声:“有人来了!”向后倒退,贴在墙上,她不愿牵连庄啸,摆明了不肯随他逃走。庄啸心头一凛,知道自己躲不过去,索性不再藏觅。
片刻之间,两人到了门外,轻轻推开一道细缝,闪了进来。后面那人端着一支细小的红烛,借着烛光,庄叶二人瞧出是徐放和蔡思思到了。
徐蔡二人见到庄啸也在,均感奇怪,叶清音感念庄啸欲救自己的好意,不愿令他为难,故意道:“我倒真有面子,劳动诸位三番四次亲自来审。”
徐放横了庄啸一眼,蔡思思将烛台一举,瞧见叶清音手足上的铁链已然脱落,抿嘴笑道:“叶姑娘,我们可是来救你出去的。”叶清音极为诧异,但见他二人面色不似作伪,愈感奇怪,心想自己命运倒怪,先是受这些名门正派压榨追杀,哪知事态一转,反倒又被人争着放走。
她虽聪明过人,却不是狂妄自大之辈,自然料不到正是由于她的坚强不屈打动庄啸,认为她并非十恶不赦的奸人,所以甘冒受重责之险而放她走路。而徐放人虽偏激,想到任谁人都无法选择出身一节,叶氏姐妹又为抗金立过大功,于情于理,均不能不网开一面。至于蔡思思,她是乐得叶清音远离张大哥,既不能杀她,那便只有将她赶走。
叶清音环视三人面孔,庄啸道:“叶姑娘,天快亮了,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她生性刚强果敢,听如此说,银牙一咬道:“本姑娘素来恩怨分明,无论如何,这恩义我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微一抱拳,狠狠将头一甩,出门而去,再不回头。
三人对视良久,徐放突然道:“气概如斯,纵是敌人,也是让人佩服的。”庄啸默然,心道:“可惜宋金互不两立,不然她倒真是三师弟的良配。”
叶清音受折磨时日甚久,与人动手打架虽不可,勉强运起轻功却无妨。她跌跌撞撞离了李府,连夜赶出城去,顺着土路逃入山中。她受的尽是些皮外伤,采些草药放到口中嚼了,找处静谧的山洞运气打坐,如此将养了十余日,伤势便好得差不多了。思及前尘往事,她断不会放过定雨、邢不弃等人,但唯今之计以报恩为重,遂赶往天山找康羽要人,同时也为讨还自己的清白。
沿途路中清音听到的尽是些高宗皇帝怎样效仿父兄,避敌求和,乃至入海逃命,然则江湖上诸英雄群起抗敌,以“八臂仙翁”毛竟海为首,杀官劫匪,创下了好大的事业。清音心道:“毛竟海、定风定雨再能干又如何,不除内奸,终究落得一场空。”她早知“天山派”掌门人翁翮治下极严,但不晓得其是否与师弟一丘之貉,未得证据之前,不便贸然现身救人。天山共分南北二峰,北峰险峻而绝少有人攀登,她偏自北峰而上,深入天山腹地。
翁翮所居的天山留雁宫建在南峰,占地甚广,另有数道别院给各支的弟子居住。宫舍层层叠叠,气派远胜一般武林门户,其间道路曲折反复,莫说外来之人,就算本派入室不久的弟子亦常常走错。
叶清音自北峰攀岩蹬峰,一路咬冰嚼雪地艰难而上,虽找到了天山派,奈何于地形不熟,空自在外转了三日,仍是无法。她正焦急间,忽见一位老朋友到留雁宫前请见天山翁掌门,眼前登时一亮,知道终于等到良机。
巫浓秀心急入内找人,奈何宫口把守的天山弟子不肯通报,她胆子虽大,却也不敢轻易找“天山派”的麻烦,耐下性子解释自己确有要事,岂料把守弟子认准死理,就是不肯放行。
她耐心有限,渐渐暴躁起来,厉声道:“废话无须多说,你们到底给不给通禀?”那把守弟子谅她不敢太过放肆,反驳道:“别说掌门早就下令不见外客,就是掌门没有下令,你这女子无理——哎哟!”突然一声惊叫,膝头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旁的弟子忙扶他起来,巫浓秀双目一瞬,瞥见那跪倒的天山弟子脚边一个小小冰球,微微一惊,知道另有高手在旁。
天山派众弟子不明所以,均道是巫浓秀暗中做的手脚,一齐向她怒目而视。其中一人大约在众师兄弟中年岁较长,率先道:“我等师兄弟也是奉命行事,姑娘何故出手伤人?”
巫浓秀恼他出言无礼,懒得辩解,瞪眼道:“拦我的去路,伤你又怎样?”“天山派”名列江湖四大门派,平素皆是骄横狂妄惯了的,闻言不禁大怒,“呼啦”一声抽出长剑,将巫浓秀围在了正中。巫浓秀冷笑一声:“单凭你们几个想跟我斗?”背后忽然有人粗声道:“浓秀放心,虾兵蟹将我来替你打发!”话音甫歇,一股阴劲疾至,数名天山弟子惨叫不绝,被冰球打中穴道、筋络等处,虽不致命,但叶清音在手法中夹杂了些许药粉,中者或是奇痒或是剧痛,均极痛苦难挨。
还有几人虽未被打中,但听师兄弟叫得凄惨,心中先自怯了,又见巫浓秀凶神恶煞的模样,只道她还有同伙,慌不择路,一窝蜂地争着跑回去报信。巫浓秀向后一抱拳,道声:“多谢相助。”大步踏入宫中。叶清音哪里还会等她,飞身疾追,箭一样地跟紧一名天山弟子,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巫浓秀虽见她背影眼熟,但一时记不起在何处见过,微一发怔,眼前连半个人影也没有了。
叶清音如影随形,跟在天山弟子身后,见他七拐八拐,正想着此番见到翁翮该当怎样,却见前方一堵山墙挡住去路。她轻功高超及时收势,那天山弟子跑得太猛,竟“咚”地一头撞在墙上,倒地晕去。原来这人入门不久,一时心慌,急着立即报告师尊,岂知走错了路,竟闯到了宫中的禁地。
清音不知此处乃是禁地,暗自懊悔追错了人,跟了一个不识道路的白痴闯进了死角,正想返回,无意间碰触到墙壁,触手生温,看似冰冷的山墙竟带有丝丝暖意。她凑上前去仔细检查一番,这面墙竟是以一整块稀世罕见的温玉所造。
她识得温玉的珍贵,心知此处定有古怪,然而沿途闯进时竟无一人阻拦,难道除去巫浓秀,宫中另有外人闯入?正思忖间,撞晕的那名天山弟子悠悠醒转,看看四周景致,一名陌生女子站在墙根下若有所思,三魂顿时吓掉了七魄,哆哆嗦嗦抖成了一团。
清音上前一步,将剑架到他颈中,低声喝道:“快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天山弟子犹豫片刻,终于不敢不说出实情:“这里,这里是,是禁地。”
“禁地?”清音反问一句,剑锋不觉向外挪了数分,“为什么叫做禁地,这里有什么秘密?”她知那天山弟子定然答不上来,原也没想要他回答。
那天山弟子见她低头思索,乘机就地翻身一滚,没命地沿来路跑去,清音纵身疾跃,挡在他面前,伸剑尖抵住他心窝,冷笑道:“想跑,恐怕还没那么容易。”
那人后退一步,清音的剑尖便向前逼近一分,最后被逼到墙角实在无从躲避,“咚”地一声瘫倒在地,颤声道:“姑,姑娘,饶,饶命啊。”
叶清音不说杀他,也不说不杀他,低声问道:“我问你,你是谁的门下,翁翮还是康羽?”
“我,我师父是康师祖的大弟子。”那人尚未解除惊恐,不知她此问何意。叶清音“哦”了一声,继续道:“这么说你是康羽的门下。你入门多久了,可有一位带艺投师的师叔文常空?”
“小的入师门才刚满三个月。”那人为求活命,恨不能把所知顷刻间尽数倒出,“我没见过文师叔,只听说过他以前在江湖上有好大的名气,他还会随意扮成各种人,谁也认不出来。”
“这个不劳你说。”清音冷然道,“我再问你,文常空此刻可在天山?”手腕微抖,将剑尖向前送上几分,刺破那人数层衣服,已然抵在他肌肤上,意在告诫他不得撒谎。
恰在此时,两人耳边擦擦声响,那温玉墙壁向后挪了数分,竟而让出一道窄窄的缝隙来,才可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内金碧辉煌,煞是耀眼。
那天山弟子抽身便向后退,仅仅奔出两步,忽然背心一麻,要穴受制,重又瘫倒。
清音踢开此人,走进墙内,登觉眼前金光灿烂,只见四尺见方一间小屋,堆满金珠玉器,翡翠珊瑚,另有古玩字画,种种名贵已极的珍物不可尽数。
叶秀娘生平最厌铜臭之物,收集来的珍珠玛瑙尽数做了两个女儿的玩物,她曾教训女儿道:“我辈行走江湖,求的是自在潇洒,金银乃身外之物,不足吝惜。”清音见翁翮身为一派尊长,竟学财主土豪一样视钱如命,心中先对其多了几分鄙夷。她见这藏珍室甚浅,伸手将三面墙壁一一敲遍,发觉有两面均是实地,惟有正面的墙壁听来“嘭嘭”有声,似是中空的。
清音在墙壁上四处摸索,察看有无机关,无意间偏头靠在墙上,只听墙那边隐隐似有人声,只是所隔太远,仅能听出有人说话,具体说些什么却不得而知。
她疑心此事与李敏轩有关,当即运起内功,努力倾听,冷不防背心一紧,一股烈风疾扑而至,百忙之中将身一缩,堪堪躲了开去,回转过身,出路已被天山弟子封死。
原来适才有强敌入侵留雁宫,各部弟子均前去增援,防卫力量薄弱,那才入门的弟子慌头慌脑闯入禁地才未遇阻拦,事后各部增派人手防止敌人大举入侵,把守禁地的弟子火速回归本位,自然发觉有外人闯入。清音全神贯注倾听对面异响,竟然未能发觉。
“你是什么人,胆敢上天山撒野?”偷袭之事毕竟有失光明,翁翮门下的封一旬、黎一昊、卫一池、史一朝四大弟子不便连环抢攻,先求问个明白。
“就凭你们几个想来问我?”清音冷笑一声,双臂疾挥,身法如电,自四人中间穿了过去。封黎卫史四人大怒仗剑欲追,头顶忽然一阵眩晕,气血上涌,不由自主尽数倒下。清音淡然道:“不蠢的话应该猜到我的来历了吧。”
封一旬功力最深,强撑着一口气道:“你,你是玉龙魔教的——”叶清音赞道:“算你有眼力。看在你能认出我的份儿上,今日饶你们四个一命。”抬脚在四人腰间各踢一下。她下药的分量不重,不足以要人性命,仅会使人丧失抵抗能力,再点各人穴道纯是多此一举。她所以如此实是心存善念,要四人师父晓道非是四人不够尽力,实是对手不好招惹,四人或许会保住性命。
叶清音上上下下摸遍墙壁也找不到机关按钮,心想两室相连但未必相通,唯今之计以查找李敏轩的下落最为要紧。她半俯下身拎起那带自己来此处的天山弟子衣领,逼问道:“快说,墙那边是什么地方?”
封一旬拼着残存之力叫道:“彭师弟不可——”声音忽然嘎然而止,似被人从中剪断一般。叶清音头也不回,长袖一卷,随手抄起三粒珍珠,向后掷出,将余下三人的哑穴也封了。
那姓彭之人见她露了这手功夫,更是胆寒,忙不迭地道:“那边是太师祖们的修炼静室,除了师伯祖,谁也不敢随意进去。”清音只听说翁翮掌管“天山派”二十余年,还不知他竟有长辈存活于世,刚想问个明白,耳旁突然“轰隆”一声巨响,身子不由自主被震得直飞出去,重重撞在温玉墙上。再看对面墙壁,已经撞塌半边,那边三个须发皆白的老儿左右变换步伐,正将一个年轻人围在当中。
墙壁倒塌的碎片将封一旬等人的半截身子都埋了起来,叶清音顾不得他们,纵身跃入墙中,叫道:“郑大哥,原来是你啊!”
那被天山三大宗师困住的青年正是郑云孤。
郑云孤先被翁翮用颠倒五行阵困住,三日里仅靠咬冰嚼雪度日,破阵之后误打误撞闯入三大宗师的静修之所,双方一言不合,随即大打出手。天山三大宗师性情暴躁,老而弥坚,若非郑云孤灵敏机变,早已丧生在这三个老儿手下。但也亏得这三人合力发功,才使得坚硬愈铁的墙壁倒塌,叶清音才能省下那许多寻路的功夫。
“清儿,小心,不要靠过来!”见到是她,郑云孤先是一喜,随即情急大呼,与此同时,那名瘦长老袖底藏掌,掌力带风,径直拍到。
叶清音纵身疾跃,化作一道丽影,袍袖一拂,长袖卷向那老者的掌锋,同时以“千斤坠”之力稳稳坠下,站在了郑云孤身旁。
天山宗师内力何等高深,柔软的袍袖被劲风一激,化作片片蝴蝶,飞飞扬扬,在漫空中飘起。但也正因袍袖柔软,这一卷一挡,化解了那老者凌厉骇人的力道。
清音情急之下不及细思,此刻左边衣袖损坏,露出光洁如玉一条臂膀,情形甚是狼狈。郑云孤忙脱下外衣,给她披在身上。
“小丫头,你是什么人?”为首的老者自持是大宗师身份,不懈与妇孺过招,虽见清音身手精妙,但仍未将她放在心上,只是碍于她能化解师弟的生平得意之作,不得不问上一句。
叶清音不将世间礼法放在眼中,却也不妄自尊大,淡淡地道:“我姓叶,草字清音。”郑云孤三日未进粒米,又苦斗了半日,腹中“咕噜”一声,叶清音回头问道:“郑大哥,你饿了吗?”
郑云孤点头道:“我给那姓翁的困住,全靠练气打坐支撑了三天。”天山三老闻言不禁惭愧,以他们身份联手夹攻一个饿了三日的后生晚辈,传扬出去脸面可就无处放了。
叶清音道:“我这里还有干粮。”将随身携带的干粮递了过去,郑云孤吃在口中,心中不由升起甜意。天山三老自重身份,也不来打扰他吃东西。
三老中那瘦长的老者最为精明,他见自己师兄弟三人尚斗不过那后生,如今对方吃饱肚子,再加上那轻功绝妙的少女,要想取胜恐怕更难。但师兄既认定了后生小子不足为患,他即不便再多说自辱身份。三老为示大方,索性退至一旁,给郑叶二人留出休息的空间,却将退路出口堵得死死的。
清音对那三个老儿不加理会,看郑云孤吃完,拉他坐下打坐,道:“郑大哥,我来助你恢复元气。”郑云孤摆手道:“清儿,等一会儿你找到机会就走,我来挡住那三个老儿。真气宝贵,你不能为我白白浪费掉。”
清音惊道:“郑大哥,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想——”郑云孤摇头笑道:“我不一定胜过天山三大宗师,可他们也杀不了我。但在天山弟子的重重包围之下,咱们若均想全身而退,便不那么容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清儿,我让你从速下山,为的是早些找回李小姐来,洗刷你的不白之冤。”叶清音心中一动,道:“郑大哥,你上天山就是为了给我洗冤?”
郑云孤平素潇洒倜傥,此刻不知怎的竟腼腆起来,讷讷地道:“我是看不惯江湖上那班长舌小人,妄自揣测,随意给人滥加罪名。我——”清音心中感动,知他全是为了自己,虽难以移情,却也不禁对他更多几分敬佩感激。
原来郑云孤听到四大门派为抗金兵兼寻回李纲之女,而联合对“玉龙教”下灭门令的消息,知道世人将掳走李敏轩一事算在了叶清音的头上,心中不忿,力争为心上人讨个公道。他对于文常空伪装劫走李敏轩一事心知肚明,却苦于没有确凿证据,遂将侄儿寄托在一户稳妥的人家,独身上天山,以拜访掌门为名,暗地寻找证据。
前半月时光翁翮虽然极尽推脱之能事,但面子上倒也客气有礼,岂料三日前他口中说要亲自带客人到兵器室一观,却是笑里藏刀,将郑云孤推进了精心布置的颠倒五行阵中。郑云孤一时不察,竟而险些惹下丧生之灾。
好在他内功精湛,三日来打坐练气,闲时研究阵图,没有就此绝望。那五行阵是布置在宫殿中心露天花园之中的,院中假山怪石之上覆有冰雪,他虽受困,却也没有因此断了水源,是以支撑下来。
今日晌午时分,留雁宫中有敌人闯入,守阵的弟子赶去前殿增援,郑云孤解开阵中奥妙,趁此良机闯了出去。岂知他于路径不熟,绕来转去,误入了三大宗师修行的静室。
郑云孤将自己这些日子所历之事简略道出,最后道:“翁翮与他师弟面和心不和,天山派外表风光,内里早已分裂。我看这师兄弟二人均非良善之辈,清儿,你要切记以谨慎为上。只不过,对于李敏轩的下落,我还是没有确切消息。”叶清音道:“郑大哥,无论日后怎样,你的恩义小妹心领了。”说罢深深一拜,郑云孤忙扶她起来,心中却感凄凉,知她仅将自己当作兄长、恩人看待。
叶清音念及的却是难怪巫浓秀会赶来天山,原来她是一片痴心来寻情郎。
两人正说话间,天山三老等得颇不耐烦,那较为矮胖的老者第一个按捺不住,跳起身来叫道:“东西也吃过了,擅闯天山禁地的帐,我们可也该算一算了。”
郑云孤抢上一步道:“闯入三位静室的是我——”清音微微摆手,道:“郑大哥无需多言。三位前辈,请恕在下多问一句,这帐是要怎么个算法,是来车轮战还是——”那矮胖老者姓司马的抢着道:“旁的老夫不管,只要你这女娃娃能在老夫手底下过得三十招,你们要走要留老夫便不阻拦,那小子也是一样。”他素来最是自负,若非亲眼目睹这小姑娘化解师兄绝技的巧妙手法,决计不会说到三十招。
“如此请恕晚辈得罪了。”清音微一抱拳,就听一个极细的声音在耳边说:“留心他的左拳。”她知郑云孤以内功传音的手法提醒自己,柳眉一轩,面如寒霜。
司马老者见清音迟迟不动手,诧异道:“女娃娃,你还等什么?”清音嘴角微翘,划起一道冰霜似的弧线道:“在下与年长之人动手,从来都是先让三招的。老前辈,尽管出招无妨。”那老者几时被人如此轻视过?直气得白胡子乱颤,右掌自外而内兜个半圆,左掌借势平推出去,一招“飞鸟划沙”招式虽然简单,然而掌力雄浑迫人心肺。
清音在激怒他之前已想好对策,身形一蹁,避开锋芒,纤指轻弹,不偏不倚,点向对方腕脉“阳谷”穴。她于时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手指伸出,对方刚好将手腕凑了上来,不是她要点穴,倒是敌人主动将穴凑给她点了。那司马老者心中一凛,晓得厉害,左腕突然一滞,身法兜转,借力反拍,转而击她右肋。
清音双足一点,向后跃开,那老者肩头一晃,抢在前面,封住她的去路。清音右掌疾探,扭住他手臂,奋力回夺,老者横肘顶出,岂料清音这记擒拿只是虚招,她人已纵起五尺多高,凌空虚踢几下,“倒卷珠帘”,竟被对方举了起来。
天山二老在旁观战,一个点头道:“好,好。”一个却看得心急,脱口而出:“不妙!”郑云孤见他同门兄弟尚且不能齐心,心道天山派人心不齐,恐怕是距灭门之灾不远了。
再看那司马老者欲将清音摔在低上,几次抬臂挥掌,清音或以单掌凌空虚劈借助力道,或沉力于身压实对方,她手掌心的粘度若有若无,对方数次努力,均挣脱她不得。
那司马老者不能解决一个晚辈女子,愈战愈是焦躁,额上渗出汗来。便在此时,他掌心陡然感到一阵寒意,压力登时松了,反身便斩,左掌如同化作钢刀,向着清音迎头劈下。
叶清音倒退一步,沉肩卸劲,双掌“啪”地一合,立时将敌人劈下的掌刀牢牢夹紧,双掌一抬一送,将此一击的力道全数化解。她说要礼让三招,果然便是谦让三招,闪避自如,随手将对方的凌厉攻势解开,不需还击,亦有震慑敌胆之效。
郑云孤看得高兴,暗道:“清儿真乃武学奇才。短短数月不见,她的功夫已又进了一层。”他却不知清音得到温茗“依自然,导天理”的指导,自行揣摩参悟,功夫颇有一日千里之效。
司马老者知道三式已过,不禁面红耳赤,双掌一合,打出一套“踏青掌”来。那“踏青掌”是天山派的入门功夫,讲求坚强无俦,沉稳激烈,由他用来那自是平凡之中见神奇,不用招式唬人,单以功力取胜。
叶清音毫不示弱,穿绕趋退,掌式繁密,以轻胜重,巧中求精,与其针锋相对。
两人掌如连珠,堪堪斗了数十招,忽听郑云孤在旁叫道:“天山三老说话算不算数?已经打到第四十二招了!”那司马老者面上一红,心中着实不愿服气,几次明明足以伤了对手,岂知对方不知怎的一架一挡,偏偏就奈何不了她分毫。有心再比,但他毕竟乃是一派宗师身份,不能自毁身份出尔反尔,只得怏怏退下。
叶清音依照温茗传授的至理,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任敌千斤巨力袭来,单以“卸”字诀相抗,竟使高出她两辈的一派宗师知难而退。
那瘦长老者长身而起,右袖一挥,道:“女娃子,我师弟试了你的拳脚功夫,我就来试试你的兵刃。咱们同样以三十招为限,你若在我手下过得去三十招,要去要留,老夫再不多言半个字。”清音问道:“你的兵刃呢?”瘦长老者哈哈一笑道:“老夫三十年不曾动过兵刃了,今日就以一双肉掌都都你女娃娃的兵器。刚才是我师弟先动的手,现在老夫就让你先出手一次试试。”
清音知这瘦长老儿远非他师弟可比,遂不再客气,弹剑出鞘,剑锋一挥,化作条条金光,重叠反复,罩在他前胸七处要穴之上。这老儿毫不慌乱,双掌外贯,自中间将清音的一记杀手着截断,掌指作剑,力贯而出。
郑云孤在旁看得分明,这老者用的确是天山“忘忧剑法”的路子,只不过没有用剑,而火候也更加老道狠辣。本来长剑无论怎样圆转灵活,总有个缝隙可寻,他这以掌作剑,劈削斩打,端的是灵活方便。清音一个不察,被他抢占上风,额上已是微见香汗。
郑云孤再看几招,无意中抬眼一瞥对面观战的二人,只见那二人神色肃然,一般无二的紧张。他生性聪明,细看中心二人缠斗,瞧出门道,口角溢出一丝笑意。
叶清音剑走龙蛇,剑法如清风拂柳,细微之中愈见清淡,剑中带剑,剑气横生,反倒不似先前一般的光影四射,然而利器之锋所到处,对方肩头衣服被划开三道口子。那瘦长老者的掌势开阖,此起彼伏,颇似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三根手指突然向前一扣,清音急急回腕收剑,半幅衣袖依然被扯了下来。
就在此时,那老者眉心忽然一皱,像是触到了一件极烫的带刺物事,连忙松手,手指上已起了几粒细细的水疱。叶清音眉目舒展,眼蕴笑意。
“好啊,你这女娃子下毒!”那瘦长老者伸指点了手掌上的几处穴道,清音摇头道:“放心,这‘火蠊粉’不会致人死命。”郑云孤接口道:“你们已经打了三十五招,清儿,你又赢啦。”清音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只是接满了三十招而已,算不上输赢。”她无意中说出一句“天外有天”,在天山三老听来恰如标榜自己就是胜过“天山派”的那重“天”,极不舒服。三人各藏杀机,均想若让这对少年男女生下天山,耗尽一世光阴挣来的英名难免就要毁于一旦。
三老中唯一未曾动手的大师兄忽地站起身来,笑道:“小姑娘,我们两个试试手。”
清音欣然接受,正待上前,背心忽然一麻,跟着被人自后拎了起来,狠狠掷向墙外。仓促中,她仅听到耳内有人以内功传音道:“立即下山,找‘三才门’邢不弃,真相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