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生隙 ...
-
看到大哥得救,叶清音心下一松,手上反而无力,拼死打开的包围圈缺口立即被填满,前后左右被金兵围得密不透风。
李纲被谪贬到夔州,徐放护送他而去,庄啸与仲修远两个则留在了开封。他二人虽是武林名门弟子,但没有官衔,便无法管朝廷之事,对于骗子郭京唬人的天兵天将固然愤慨,却没能保留城墙上的守军。
他二人一直留居城中,关注金兵动向,得知金兵进城之时,庄啸当机立断,既指望不上官军,就惟有发动百姓护卫都城。后来两人听到张君岩的长啸,认出是师弟所发,遂匆匆带人赶了出来。
普通百姓中不乏热血男儿,对朝廷的屈辱求和早就不满,一旦经人召唤,旋即群集响应,誓与外敌抗争到底。
张君岩危难之中见到师兄,心中一喜,但觉全身涌出无穷力气,忽然想到清音危险,急忙道:“清儿,师兄,快去救清儿。”
庄仲二人微怔,随即想到他说的是叶清音。庄啸眉头一皱,仲修远已不屑地道:“那个妖女还活着?她是金人,金兵不会伤她,师弟你太多虑了。”
张君岩身不由己,被两位师兄拖着边打边退,眼看着清音距自己越来越远。
叶清音满心希望着大哥远离险地,眼见他被庄仲二人带走,心中宽慰,一剑刺出,竟不能致人死命。原来她拼杀太过激烈,竟将一柄切金断玉的长剑砍到卷边。
蓦然之间,温茗“目中无敌,心中无我”的教诲重现耳畔,清音身子一扭,滑似游鱼,劈手自敌人之处夺过一口刀来,刷刷挥舞,逼得众敌不敢近前,达到“浑然忘我”的新境界。
出城抗敌的百姓见到金兵围攻一个弱女子,纷纷上前援救,怎奈木棍竹棒敌不过铁器,百姓人少分散,坚持片刻,随即横尸当场。
叶清音心中一急,剑法微乱,立即被金兵压在了下风。本来若是单打独斗,一百名金兵也不是她敌手,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她的毒物效力不够,难以同时制服千百人,渐渐被密不透风的围攻逼得透不过气来,好在这是金兵为怕伤及自己人,已不敢再放箭。
以清音的性子,宁死也不愿降,她做好了血溅当场的准备,可是一个声音却在内心深处响起,那是张君岩在说:“生,我俩在一起,死,我俩在一起!”“对啊,大哥得救了,我怎能轻易言死?”清音在心中大叫,双睛圆睁,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一声娇斥,奋力架住了三杆同时压向她的长矛,凌空一纵,跃上一名骑兵的马背,反手摸出一块玉牌,纵声道:“我是皇亲,谁敢乱来?”
她这一声以内家真气传音,直震得城门嗡嗡作响,四下里金兵无不听得清清楚楚。那玉牌长约七寸,系用汉白玉精雕而成,上有女真的图腾标志,亦是当今金国皇族的象征。当年乌雅束与叶秀娘结缘之时,曾送她两块玉牌,以备将来相认。叶绣娘虽恨情郎薄幸,内心深处仍是对他万分怀念,将玉牌分给两个女儿,嘱咐她们朝夕带在身边。
清音因玉牌是父亲遗物,所以小心保存,不想近日却以它救了性命。
众金兵虽不知清音身世,玉牌却是识得的,看到这汉人女子手持笔下的信物,心中纵有疑虑,却不由得缓下了手,金军纪律森严,一旦停手,各自凝立不动,静得可以听到人在微微喘息。两位统帅早已进城,没奈何间,一名分队的队长纵马上前,问清音道:“你是什么皇族,怎么会有我们陛下的信物?干什么又跟我们作对?”长期在南方作战,他汉语倒说得相当流利。
叶清音“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你还不配问我。我要见你们统帅!”那队长一阵为难,想了一会儿,最后道:“要见我们元帅可以,但你得先被绳索绑住。”
叶清音大怒,旋即想到他们是畏惧自己武功高强,左右几根绳子奈何不了自己,遂应允下来。
那些尚未遇害的百姓得知这孤身力抗金兵的少女,竟是金国皇族,惊讶、愤怒、鄙夷者兼而有之。
金军入驻开封,遭到不甘为奴的百姓反抗,巷战之后,踏着流淌成河的血水,堂而皇之住进皇宫,并在全城各处布下兵马,下令可以随意抢劫。
宗望将徽钦二帝赶到以往只有被废的妃嫔才居住的冷宫,派人前去清查国库。宗翰让人送来宫中妃嫔的名册,一页页翻阅,忽有手下来报,说是一名汉人女子手持陛下的信物,自称皇亲,在外求见。
二人吃了一惊,下令将人带上。不大功夫,叶清音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由两名侍卫押送,气定神闲走了进来。
“元帅,你看——”宗翰正面端详清音,突然发掘她面型轮廓与皇上有几分相似,大是惊讶,宗望惊叹出声:“这汉女——这汉女与述月郡主真像,比述月郡主还要美丽。”述月郡主是乌雅束最小的一个女儿,素有金国第一美人之称。
叶清音冷冷一笑,不屑地扬起脸,左右顾盼一下,道:“将这些闲杂之人轰出去,我自然会给你们解开疑团。”
宗翰、宗望自持身为堂堂三军统帅,耻于在一个汉女面前示弱,遂将左右闲杂人等斥退。
叶清音豁出一切,遂讲出母亲当年往事,如今在位的金太宗完颜晟是乌雅束、阿骨打之弟,如此算来,她是货真价实的皇侄女。
宗望宗翰面面相觑,他们知乌雅束游历中原一事,又见清音持有信物,遂有八成信了此事。但对这位在汉地长大,又曾对自己率领的大军百般阻挠的郡主如何处置,着实令这二人挠头不已。
叶清音看穿两人的心思,暗运劲于臂腕,猛一用力,将手上的牛皮绳挣断,接着看似随意地兜着圈子,每一步的脚印均深深印在了大理石的地面上。“二位将军,”她嘴角挂上一丝戏笑,“我虽比不上正牌的郡主,总还不致给完颜家丢脸吧。”
宗望二人明白她的意思,纵有疑惑亦不敢多说,均道:“叶姑娘多心了,等我们班师回朝,一定请陛下还姑娘一个郡主封号。”清音究竟不是正式郡主,他二人还不敢以郡主相称。
清音微微一笑,对二人之言不置可否。
钦宗无能,非但不敢对金军统帅住宫室、寝宿皇妃之事有所怨愤,反而对金人的命令奉若玉旨纶音,不持任何异议。宗望宗翰认为搜刮金银数量太少,杀专门任命的搜刮官员梅执礼等四人,将余官鞭背五十,他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东京百姓不堪杀戮、勒索,自发组织武装反抗,开封府官员急忙出榜禁止,捕斩百姓十七人示众。
叶清音得知张君岩不在被害之人当中,宗望下令全力搜捕于他,同样没有他的消息,心想以庄啸、仲修远本事定能救他离开,遂放下了心。她对宋朝必亡一事,心知肚明,情知单凭一己之力挽不回倾覆的全局,所能做的惟有要宗望宗翰不得屠城。
数日相处下来,宗望觉察叶姑娘武艺高强,冰雪聪明,定能成为本国一大强援。他与宗翰力劝清音随军队回国,认祖归宗,清音也着实想见一见父亲的族人,逐没有当机立断地拒绝。
但她细细思忖之下,终觉离不开汉地,离不开张君岩,在确定张君岩离开东京之后,终于一夜悄然出城而去。
金军盘踞东京四月之久,自度无力吞并这腐朽却庞大的帝国,遂将全城金银洗劫一空,连同玉玺、图籍、珍玩、仪仗等物一并席卷而去,并掳走徽、钦二宗及皇族,大臣三千人为奴。
退兵之前,金人册立宋朝原宰相张邦昌为傀儡皇帝,定国号为楚,统治黄河以南。
叶清音离开东京,至于宋室是否灭亡,她原不放在心上,一心一意去寻找张君岩,想到大哥说过他母亲到了杭州,心想他或许也在那里,遂赶了去。
初春时节,草木现绿,万物生春,杭州远离战乱之地,仍是一片繁华景象。叶清音无意赏景,心中想的尽是与大哥重逢时的甜蜜,走到路边买些烧饼权作干粮,一摸怀中,方始发现钱袋不见踪影。
她当即便是一怔,想到刚才曾与一老妇人相撞,钱袋定是在那时被摸走。而以她功夫,对有人偷窃贴身之物竟无所知,那这偷儿手脚之快真可谓罕见了。
她放下烧饼,急匆匆去追适才的老妪,不料背后站了个要买烧饼的姑娘,两人正撞个满怀。她力气大,那姑娘被撞得跌倒在地,一篮鸡蛋掉到地上摔个粉碎。
“对不起,我不——是你?”清音正要道歉,那姑娘抬起头来,赫然竟是寇樱。
“这篮蛋多少钱,我原价陪你。”清音淡淡地道,习惯地去摸钱袋,突然想起钱袋被盗,转身去追偷儿,衣袖却被寇樱死死拉住。
“做什么?”清音怒道,“等我追回了小贼,自然赔钱给你。”用力挣脱她手。寇樱绝望地抱住了她腰,哀声道:“姓叶的,你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给君岩哥哥,害他弃家出走。你害他,我索性就跟你拼了!”素日的温柔尽数变成了凄厉。
叶清音掰开她双手,冷冷地道:“你说什么我不明白。”心中却也为张君岩拒绝与寇樱的婚事而欢喜。
两个年轻少女当街争吵,引得行人纷纷驻足。
叶清音不愿给人当作耍把戏的瞧来瞧去,眼见寇樱仍有不依不饶之势,忍不住警告她道:“寇姑娘,你是大家闺秀的身份,请自重,不要惹火我。”
寇樱伤心地道:“你害我被相公厌弃,我早就不想活了,难道还会怕你么?”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道:“这位姑娘,那小妖女惑人害人不浅,不必怕她。”竟是邢不弃和明絮师太到了。
叶清音轻蔑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个没脸没皮的活宝贝。”她对明絮师太既无好感亦无恶意,却是鄙视邢不弃的为人,明知要打一架也顾不了那许多了。
明絮师太双手合十,念声“阿弥陀佛”,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洗去心中一分血,赢得百世好福缘。”叶清音给她念诵得莫名其妙,截口道:“师太,你这些话对我说有什么用?”
邢不弃道:“师太,跟这种妖女讲不清楚道理。”手举短棒向清音一指,厉声道:“妖女,快些说出李小姐下落,或许还能保留个全尸!”
叶清音怒极,也不愿再问李小姐是否就是李敏轩,身形一侧,自短棒的空隙插入,左手疾扣,便在邢不弃咽喉捏去。邢不弃的“三才门”虽不属四大门派之列,但在江湖上亦算得上独树一帜,他满以为胜过这妖女不过举手之劳,岂知清音一招袭来,他竟无从招架,百忙之中身形向后一仰,清音的左手擦他面颊而过。
邢不弃弯腰向旁急窜,叶清音右掌迎面劈到,邢不弃举棒格架,清音手掌顺势拖下,变掌为指,连点他胸口三处要穴。两人来往斗了十招,总是邢不弃吃亏,若非“三才门”在江湖上有些地位,他这个掌门人有真实功夫,此时早已横尸当场了。
明絮师太本来自顾身份,不肯下场,只是站在一旁掠阵,这时却摇头道:“出手便制人死命,怎的下手这般毒?”提高声音喝道:“邢师兄下来歇歇,贫尼来试试叶施主的高招。”缓步走进战圈。邢不弃一跃跳到她身后,喘着粗气道:“妖女,让师太来收拾你,看你还能张狂到几时?”他可不知若非清音心中烦躁,出手不免偏隘浮躁,被收拾的早就是他自己了。
叶清音斜眼盯着明絮师太,脸色惨白,神情肃然,淡淡道:“搞车轮战么?来呀,姑娘不怕。”
明絮师太合十低诵几句,叹息一声,袍袖突然一兜,兀地带出一股劲风,蓦然欺进。叶清音闪身避开,还了一掌。这二人都是女子,又都在青春妙龄,身形滴溜溜转成两团光影,举手投足,端庄如观音临世,曼妙似细柳拂风,分外引人注意。只可惜围观的行人见到动起了手,均吓得逃走,在场惟一懂得欣赏的行家竟是邢不弃。
叶清音左臂微扬,捉住明絮师太的衣袖,顺势一带,带向右手,明絮师太运内力相抗,随她转动。两人所用均是太极浑圆生生不息之理,一个圆圈兜起一个圆圈,力道随之从左手转到右手,在二人之间来回运转。
此时此刻,比拼的就是内力了。
寇樱只学过些粗浅功夫,倒还不觉什么,邢不弃则看出其中奥妙,认定此乃杀掉小妖女的最佳时机,抢步冲上,抡棒便向叶清音头顶砸去。
寇樱大吃一惊,自然而然挺身挡住了他,大声道:“不能这样,两个打一个不公平。”
邢不弃甚为奇怪:“你这姑娘,不是和那妖女有仇么?我杀了她为你报仇,有何不可?”寇樱低头道:“她再不好,总还是协助义军抗击金兵的大功臣,你不能两个打她一个。”
邢不弃没耐烦和她多说,一把推开她,扬棒击在清音背心之上,双手虎口一麻,短棒险些脱手。叶清音虽脸上微现痛苦之色,但转瞬即逝,显是并未受到重创。
叶清音所练的“星火功”有防身护体之效,她在山谷中住了数月,得到温茗指点,功力大进,邢不弃那一棒虽狠,却未能给她造成太大伤害。
“姓邢的,就算你当面动真格的,我也不会怕你。”清音眼角余光瞥到面色发窘的邢不弃,漠然道。明絮师太心中一寒:“她功夫在我之上。我便不能一面开口说话,一面与敌手潇洒自如地过招。”
清音刷刷刷三掌劈过,掌风罩在明絮顶门之上,明絮迫不得已,躬身后退,立即便被压下风头,迫得手忙脚乱。叶清音出手变幻无相,繁密多端,抽空突然扬手一拳,击在邢不弃鼻梁骨上。虽说他当即撤步卸劲,未受重伤,却被打得鼻血迸流,嗷嗷直叫。寇樱忙掏出手帕为他擦拭。
“好个小妖女,今日不杀你我势不为人!”邢不弃恼怒已极,挺棒直上,加入战圈。明絮师太不愿落下以多欺少之名,便想抽身离开,岂知叶清音双掌之上竟似有股粘力,非但她退不得,就连邢不弃想要抽身也是难上加难。
寇樱不明所以,还道邢不弃与明絮师太以二敌一,稳操胜券,只不过想要先行耗尽叶清音的力气,才未即时下手杀她。
叶清音避开邢不弃的棒锋,左手一探,扣住他右腕,右手用的仍是太极之力,带着明絮师太一圈圈大兜圈子。她毕竟是个不足十八岁的少女,童心未泯,玩得兴起轻轻一笑,欢声道:“想要伤我?我就先要你们两个好看!”左臂猛力回夺,邢不弃被带得一个踉跄,半边身子酥软,动弹不得。
便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小姐别怕,待老奴收拾这个妖女。”叶清音不用回头便知是骆止山到了。
骆止山虽仅剩一臂,雄风犹存,铁棒一横,“愚公担山”,便向清音拦腰打到。寇樱心中虽想此战大不公平,但在骆公公面前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叶清音双足一缩,忽然轻飘飘落在了骆止山的铁棍棒端上,顺手将邢不弃一抓提起,朝骆止山当面砸到。总算邢不弃是一派掌门,功夫有他独到之处,半空中硬生生顿住身形,跌落在地。骆止山偏头急闪,两人没撞在一起。
叶清音淡然一笑,放开明絮师太,身子向后飘开数尺,道:“好自为之,我可没时间陪你们过招了。”脑后忽然被人重重一击,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寇樱吓了一跳,就见叶清音倒下的地方站了一个青袍道人,五十上下年纪,面目清癯。邢不弃大喜道:“定雨道长,你来得正是时候。”明絮师太以拜见长辈之礼见过了定雨。
骆止山恨恨地道:“妖女我要你的小命!”手抬棍落,定雨随手将拂尘一抖,尘尾托住铁棍,一股强劲力道传了过去,骆止山这一棍便落不下去。
定雨道:“老人家,我们四大门派为查这女子下落,派出无数好手,往来各地奔波数月。还请你稍安勿躁,待我们问明一桩事后再理私人恩怨不迟。”骆止山见他作道家打扮,明絮与邢不弃均称他“定雨道长”,心中先多了几分怀疑,后听他说话口气,赫然正是四大名门中的权威人物,逐确定他是张君岩的授业恩师无疑,遂上前去相认。定雨未料到竟会在无意中遇见爱徒的家人,心中自是欢喜。
关于如何处置叶清音,在场者以定雨道人辈分为最尊,都道由他决定。定雨点了清音腰背之上数处要穴,命邢不弃找了铁锁将她锁住,然后道:“这妖女作恶多端,竟然拐走了李纲大人的小姐,我准备亲自押她到夔州去,由李大人自行定夺。”邢不弃、明絮师太均表示愿意随同前往,骆止山和寇樱苦留不住,只得洒泪送别。
邢不弃为报那一拳之仇,一路上百般挑刺找茬,寻清音的不是。清音昂头望着天际,不屈不挠,看也不屑多看他一眼。好在定雨以大局为重,告诫邢不弃不可过火,他才不敢太过放肆。
与此同时,康王赵构在商丘称帝,改元建炎,重新建立起赵宋王朝。消息传来,各地百姓以为复国有望,欢呼雀跃,日日盼着王师渡河北征。
那日庄啸和仲修远救了张君岩,料想金兵定会搜捕全城,师弟难以逃命,逐趁乱带了师弟干出城去。他二人一合计,须找个安全的所在落脚,于是带师弟赶去夔州徐放处。张君岩伤势不轻,然而仅仅是皮肉之伤,好生将息些日子即便痊愈。
李纲于公报国无门,于私爱女失踪,原来满头黑发变得斑白。徐放四处寻找小姐无所收获,遂请张君岩师兄弟三人相助。
仲修远问道:“李小姐是哪日被拐走的?”徐放道:“就在张兄弟坠崖那日。一同失踪的还有奶娘金氏。”仲修远道:“这不事实俱在么,那姓叶的妖女串通奶娘,或者干脆杀了她,然后拐走李小姐。”张君岩忙辩解道:“清儿不是这种人,她不会做欺负弱小之事的。”仲修远不耐烦地道:“张师弟,大家都知道你喜欢那个妖女,但男子汉大丈夫理应以国事为重,怎能被美色迷惑失了本性?”
庄啸皱眉道:“我看此事有些古怪。叶清音和郑云孤一直在一起,这二人早上离开李府,晌午过后到轻霞山去阻止司空卓搬运军械,中间不过隔了短短几个时辰,她能把李小姐藏在哪里?后来她被打落悬崖,徐兄弟不是搜过全城么,照旧没有李小姐的下落。那时候叶清音可是与张师弟在谷底呢。”
仲修远道:“大师兄,就算不是小妖女干的,叶秀娘那老妖怪一心向着金人,恼恨李大人全力抗敌,什么事做不出来?汉人百姓哪个不想赶走金兵?怎地会来跟李大人为难?”
张君岩相信清音不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但他亲眼见过叶秀娘的毒辣手段,对她可就没那么信任了。叶清音因为没找到康羽、文常空劫走李敏轩的证据,怕惹大哥不高兴,总也未将此事告诉他,反为自己惹来祸事。
蔡思思一直住在李家,见到张君岩到来,欣喜不已,满怀心思全部放在了他身上,对他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张君岩推脱不得,又不好强行将她自身边赶开,只能尽力与她保持距离。徐放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亏得他生性洒脱,虽有伤痛,但只要张兄弟和思思幸福,他也就别无所求了。
金兵掳走徽、钦二帝的消息传出后,李纲日夜哀叹,立誓要渡过黄河,迎回二帝,收复失地。张君岩等年轻人齐聚于李家,商讨抗敌复国大事,众人推举,由仲修远拟定了四封给四大门派掌门人,请求相助找回李小姐的书信,同时在信中透露了请诸位出面集合天下英雄抗金的意思。
蔡思思写得一笔好字,便为众人将信件誊录下来。
徐放对她甚是疼惜,看她抄写得辛苦,遂亲手泡了一杯红枣茶送到书房,不经意间一瞥抄好的信纸,结尾落款处写着“蔡邸”二字。他微微一怔,当即想到蔡思思身世非同一般,开口便问:“思思,你独自出来这么久,家里亲人不担心么?”
蔡思思伤心地道:“我早就没有家了。”徐放忽然一把抓住那页信纸,指着“蔡邸”二字,追问道:“那这又是怎么回事?”蔡思四大惊,叫道:“我一时疏忽写错了。”便欲抢回信纸。徐放只是不给,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虽然软下心肠,但他不欲将疑团越滚越大,一定要问个明白。
蔡思思被问得急了,性子突然发作,带着哭腔喊道:“好,我告诉你,我是蔡京的侄女,伯父不仅请人教我武功,还找了最好的师傅教我琴棋书画,家中需要保密的信函通常由我来写,所以我才会顺了手,写出个‘蔡邸’来!你满意了吧,徐大少侠?”
望着她因激动而涨红的双颊,徐放心中充满柔情蜜意,柔声道:“蔡京的侄女又怎么样,只要你是好人就行了。出身在哪家岂是由人定的?”他早就猜到蔡思思出身官宦世家,听说她伯父便是蔡京虽感惊讶,却未如何受到震动。
蓦然之间,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人不能选择出身,叶清音作为邪教教主与金人的私女,又岂是她自愿的?我喜欢思思,不管她是不是蔡京的侄女都一样喜欢她,那叶秀娘呢?她喜欢金人,难道就是她的罪过?”虽明知这种想法不对,甚至有违于常理,但他心中却对这念头久久挥之不去,怔怔地出了神。
蔡思思见他突然神情恍惚,大是惊讶,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这日晚间,大家正聚在李纲的书房里,劝他到商丘去见新登基的高宗皇帝,定雨等人突然登门。
与师父久别重逢令张君岩欢喜,但看到清音的情状,他又是担心,碍于严师又不敢去看望她,在矛盾中苦苦挣扎。定雨久经事故,一眼看穿弟子的心思,有意不去说破,只说让李纲先行派人押叶清音到牢中。
至此时刻,叶清音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神气,面色漠然冷傲,使她更添几分端严凝重的神采,惟有被人推搡着押往牢狱时,自张君岩身边擦过,她的双眸中闪现出些许复杂难言的光辉。
李纲断案向来讲究有理有据,从不屈打成招。此次他怕自己因事关爱女而情绪不稳,冤枉好人,遂将判案之责交给定雨师徒等人,除去不上公堂,其余事宜均依正式审案程序进行。
仲修远向师叔请求由自己与大师兄审那妖女,定雨含笑同意,却要求张君岩同去。
一别数月,相思难耐,岂知再次相见竟是于此种情形之下。
叶清音双手双足被束缚在墙上的铁链上,长发披散开来,对仲修远指向自己的皮鞭视而不见,平静地问道:“你们到底要我干什么?”说是你们,她眼中望的唯张君岩一人而已。
张君岩不敢与她目光接触,默默低下了头。
“少废话,你到底把李小姐藏在哪里?”仲修远趾高气昂地虚甩一鞭,皮鞭在空中发出“啪”地一响。庄啸不便多说,心中则对师弟的态度着实不满。
叶清音冷笑道:“你看我像把她藏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多罗嗦些什么!”
仲修远大怒,一鞭狠狠抽下,清音肩头立刻出现一条血痕。叶清音未说什么,张君岩先“啊”地一声。庄啸道:“师弟,李大人叮嘱我们切莫屈打成招,你那根鞭子还是收起来的好。”
仲修远不以为然道:“大师兄,对妖女哪能有慈悲之心?”扬手刷刷刷又是三鞭,再问一声:“小妖女你说不说?”
叶清音狠狠瞪着他,“啐”道:“就凭你,还不配问我!”仲修远大怒,抡圆臂膀,皮鞭雨点一般落在清音身上,刹那间,她娇弱的身躯上布满血痕,她既不呼痛,也不发出一声呻吟。
张君岩抱住头不敢去看,皮鞭落在清音身上,便如落在他的心上。他心痛如绞,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不住,大叫一声:“别打了!”与此同时,庄啸的一声“住手”喊了出来。
叶清音心中之痛远甚于身体之痛,她对张君岩又爱又恨,哪个更多些却连自己也说不出来了。
仲修远奇道:“师兄你怎的也怜惜起小妖女来了?”一双眼睛瞄瞄大师兄,又扫扫小师弟,尽是狐疑之色。庄啸正色道:“仲师弟,李大人曾特别叮咛过不得屈打成招,你难道忘了?”仲修远不耐烦地道:“小妖女嘴巴比石头还硬,不打哪能问得出实话?”
张君岩对二位师兄的斗口充耳不闻,酸楚无限,怜惜地望着清音身上的斑斑血痕,不经意间抬眼与她目光对在一处,但见她眸中写满幽怨、愤恨,心中惭愧,羞怯地垂下了头。
仲修远争不过大师兄,大着嗓门道:“要是找不回李小姐来,我们如何向李大人交待?江湖上齐云派颜面何存?岂不让人耻笑!”庄啸一时辩不过师弟的歪理,却听叶清音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凄绝,深夜听来尤为慑人心魄。
仲修远怒道:“妖女,还敢撒野!”回手又是一鞭。庄啸也气了,伸手抓住鞭梢,叫道:“仲师弟你到底要干什么!”仲修远大声道:“师叔亲自捉这小妖女回来,可不是让你们供着的!”
张君岩知清儿倔强,师兄越是强逼,她就越不肯吐口,为怕她多受皮肉之伤,张君岩轻轻一叹,低声劝道:“清儿,要真是叶前辈——带,带走了李小姐,你不妨——”
叶清音悲愤至极,面上反倒殊无怒色,冷声道:“既然你认定了我家专做鸡鸣狗盗的生意,我更是万人蔑视的妖邪,与我这小妖女攀谈,不怕污了张大侠的名头么?”张君岩一怔,深知自己伤她太甚,不知此生能否得她谅解。
仲修远被师兄责怪,怒气更盛,他不敢向师兄发泄,赌气甩下皮鞭,回身一把揪住清音胸口衣服,骂道:“小妖女再敢不老实,我让你赤身裸体游街!”张君岩惊呼一声,忙拦道:“二师兄,毁人名节之事可做不得呀!”他知二师兄素性暴躁,性子上来天王老子也管不得他,生怕他当真撕了清音衣服凌辱于她。
庄啸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就听叶清音冷然道:“撕呀,有本事的你就撕,只要我不死,早晚要一千倍的讨还回来!”仲修远反手一记耳光,掴在她脸上,伸手欲撕,身子左右两侧忽然袭来两股劲风,双臂疾缩,总算觉察得早,躲开了师兄师弟的联手夹击。
张君岩出手旨在保护清音周全,一招得手,情知冒犯师兄,忙赔礼道:“二师兄恕罪,小弟一时情急,还望师兄见谅。”仲修远脸色铁青,怒道:“我看你是被女色迷昏了头脑,怎么向定雨师叔交待!”庄啸气道:“二师弟有话不妨冲着我来。张师弟并无不合情理之处,倒是你,未免太过。”仲修远愤然道:“金人野蛮成性,能有什么好东西?”庄啸上前一步厉声道:“即使是阶下囚也罢,你欺凌一个没有反抗之力的姑娘,就是丢师门的脸面!”仲修远无言以对,犹自愤恨不已。
叶清音眼见张君岩唯唯诺诺,反倒是庄啸挺身相护,伤心愤恨,扬起了脸儿,甚至懒怠再瞧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