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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高人 ...

  •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良久,叶清音终于轻轻叹息一声,哀怨地道:“你既已不把我放在心上,这样做又是何苦?”
      张君岩再也按捺不住紧走几步,来到她面前,颤声道:“清儿,你在说什么?我不把你放在心上,你知不知道我是天底下第一号怕死之人,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有趣味。”叶清音心中又酸又甜,数月来的相思之意、委屈之情,尽在顷刻间喷发而出,忍不住低头流泪。
      张君岩爱怜地将她拉入怀中,情不自禁在她唇上亲吻。两人沉醉于相拥的甜蜜,登时忘记了身外天地。
      许久,两人方才分开,回味着适才的幸福,脸上均是羞红一片,直到天色渐暗,才感到腹中饥饿。
      张君岩四处捡了些树枝干草,怀中的火折子幸而未曾失掉,点起一堆篝火,并捡摘许多不知名的野果回来。两个人吃了野果,各自打坐运功,不知不觉天色便已大亮。
      叶清音精于医学一道,她所受的冲击之力又是由自家的功夫造成,但叶秀娘毕生所学不容小觑,虽只有五分力道,亦够她好生调养一段时日了。张君岩所受的两击虽较清音为轻,治起来却不容易。反正上不去,两人索性安心留在谷底养伤,日子倒也逍遥快乐,每日以野果、谷底山泉中的游鱼为食,转眼便是月于光景。
      两个人相互照料,伤势恢复了十之八九。
      张君岩静极思动,想到国事不知怎样,整日价琢磨起上山之法。叶清音过厌了抡刀弄剑的血腥生涯,实不愿再回嚣闹的尘世,但知大哥不是只图自身安逸之人,若强留他在此居住,他纵勉强同意,终究不会再有快乐。
      “大哥,我跟你上去。”叶清音低头道,“只是,到了外面的世界,你便又会嫌弃我了。”张君岩安慰她道:“清儿,你放心,我心中只有一个你,永远只有一个你,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了。”清音心头稍慰。
      两人齐心寻找上山途径,但见越是向上,山壁越成笔立之态,要想离开,唯有在谷底寻找出山之路。

      一日清晨,张叶两人熄了篝火,沿谷底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向山谷深处走去,过不多时,一片密林呈现眼前。
      先前两人也曾到过这林子,但林中树木太多太密,走入其中不见光亮,极易迷路。当时两人均有伤在身,不便硬闯,如今想要出谷,这是唯一途径。
      两个人在林中来来回回转了大半个时辰,始终转不出去,非但如此,反而又回到了初入林时清音刻下记号的地方。张君岩想起曾听师兄说过的故事,沙漠中的旅客追逐自己脚印,直至活活渴死,心下不禁骇然。
      叶清音微微笑道:“大哥多虑了。这里不是沙漠,没有那种见鬼的圈子。依我看,这片林子不是天然的,有人用八卦相生相克之法栽种下树木,显然是要阻止外人进入。”张君岩闻言又惊又喜,道“如此说来此地有人居住了?”“大哥别高兴得太早,你想见这位隐居的前辈高人还得看我们能否走出去呢。”清音娇嗔道,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个图形,细心研究起来。张君岩默立一旁,屏息静气生怕打扰了她思绪。
      如此一个多时辰过去,叶清音忽然欣喜叫道:“我知道了!”将树枝一抛,拉了张君岩就走。左四右九,前三后六,两人转来转去,眼前突然一亮,已然走出密林。
      “好美啊。”清音忍不住一声低呼,二人眼前竟是成片的菊花,红黄白蓝,各色各样,开得正盛,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芬芳。菊花园中还有一种墨绿色的品种,花朵最大,柔长的花瓣半带羞涩半含笑,开得格外娇艳醉人。虽时候已近初冬,但菊花耐寒,寒冷中愈显丰姿。
      叶清音只顾看花,几乎忘了正事,直到张君岩运内力长声道:“晚辈齐云派张君岩、玉龙教叶清音,拜见前辈。”方始发现菊花丛中还有一间毛竹搭成的小屋。
      张君岩话音甫歇,屋内传出一人笑声:“什么前不前辈,难道我很老了?”声音清脆,似是女子。
      张叶二人不敢妄动,耐心等待,就听竹门“吱”地一声打开,走出一个三十上下年纪的妇人来。这妇人中等身材,鹅蛋脸形,容貌并不美貌,神态间却自然而然带了一种高贵华美的气度,她衣着虽然朴素,站在菊花丛中却像才从画上走下的贵妇。
      妇人见了两人,格格笑个不停,连声道:“我这里难得有客人来的,二位能够到此,也算是我的荣幸了。”亲切自然,毫无造作,就像见了玩伴的顽童般绽开笑靥。
      在谷底住了月余,张叶二人的衣衫均是破烂不堪,张君岩尤其为甚。两人相对时倒不觉什么,此时在外人面前则不禁面红耳赤。
      那妇人见了二人窘态,笑道:“我姓温,名字叫做茗,不是什么前辈后辈的,你们两个要是愿意呢,喊我一声姐姐,不然就叫我名字也可以。”边说边自菊丛中走出,拉了清音向里走,不住扣地道:“小妹子,我这里倒还有几套粗布衣衫,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先将就穿上。”又回头向张君岩笑道,“小兄弟,没有你能换的,可对不起了。”清音盛情难却,只得由她。张君岩等在外面,心想:“这位温大姐倒也有趣。”
      他等得百无聊赖,忽见竹屋之后有个小小的水塘,想到无以报答温茗的盛情,便去提了一桶水来,预备替她浇灌菊花。他找不见水瓢,便一手提桶,一手托住桶底,正欲将整桶水浇下,忽听背后有人叫道:“慢来慢来,花可不是这样浇法。”手上一滞,水桶被温茗劈手夺了过去。
      “小兄弟,像你这样浇,花瓣不给打落才怪。”温茗嗔道,小心翼翼避开花瓣、茎叶,逐个浇灌各株菊花根部。张君岩有些不好意思,但颇不以为然,想道:“像你这样的浇法,成片的菊花不得浇到猴年马月才算完?”
      叶清音换了衣服出来,看到温茗浇花的身法,眼前一亮,意识到她身怀上乘武功,猜想可能遇上了隐士高人。
      “大哥,干站着做什么,我们来帮温姐姐浇花。”清音娇声嗔道,跑回房中取了两只水桶,不容分说,塞了一只在张君岩手里。张君岩不明其意,但想到温茗一人照料这一大片花园,实在可怜,她又于清音有赠衣之恩,遂不再多想,径去提水。
      三人虽然卖力,但浇完所有菊花也足足用了两个多时辰。张叶二人累得腰酸背痛,均觉这比练功还苦上十倍。然则清音自始至终紧抿了嘴唇,不发一句抱怨之言,也不作甚捶背之类表示劳累的举动。
      温茗笑道:“小兄弟,小妹子,难为你们帮了我这许久。要不请二位大吃一顿,倒显得我小气了。”说罢引二人进房,她屋中竹桌竹椅,样样家具均系竹子制作。
      张叶二人在桌旁坐了,品尝着菊花清茶,温茗不许人帮忙,独自在厨房忙碌,过不多时,端上四菜一汤。那菜是些香菇、木耳、竹笋之类的素菜,汤虽然也是素的,但上面飘着瓣瓣菊花,与汤中的豆瓣、笋尖相映成趣,红白绿三色,煞是好看。清音边吃边赞美温茗的手艺,张君岩虽奇她平素不是多话之人,但菜肴做的确实鲜美,遂不再多想。
      碗筷撤下之后,温茗依旧是一副笑模样,问二人道:“张兄弟,叶家妹子,你们为何找到这里来,应该对我实说了吧?”
      张君岩讶然道:“我二人纯属无心闯入,刚才不是跟大姐说过了?”吃饭时温茗曾有此问,他据实回答了,这时听她再度有此一问,甚是奇怪。
      温茗变色道:“休想骗我,快说,你们到底有什么图谋?”怒目圆睁,与适才的情状判若两人。
      张君岩一惊,下意识地将清音拉到自己身后,护住了她。叶清音却不害怕,探头道:“对,我是有图谋。因为你武功很好啊,我想要你教给大哥。”
      温茗脸色铁青,怒道:“胡扯!再不说实话,别怪我不客气了。”张君岩亦被清音之言吓了一跳,责怪道:“清儿别胡闹,我有本派师父,怎能再学别家的武艺?”背叛师门,改投别派乃是武林中的大忌,张君岩连连摇头,深怪清音胡闹得离了谱。
      叶清音自大哥背后走出,神色不稍变,反问道:“我说实话你不信,那我问你,我们会有什么企图?”温茗给她问得一怔,险些语塞:“你们——”突然换了一副恐吓之容:“你们吃的饭菜里我加上了‘七绝断肠散’,如果没有我的解药,七个时辰之内,包你们两个娃娃肠穿肚烂。”
      叶清音难得一笑,纵然遇上喜庆之事,也不过是微笑示意,这是格格轻笑,别具妩媚:“温姐姐,你做戏的本事可不高明。饭菜里你倒是放了东西,不过不是什么‘七绝断肠散’,而是老山参、何首乌、枸杞掺合蜂蜜熬成的补汤。”
      温茗当真给她说得怔住了,怒颜一霁,恢复了笑颜,不解问道:“叶妹子,难道我露了破绽?”
      张君岩虽不明白这二人打得什么哑谜,但却知晓了温茗发怒不过是有意做戏,而清音早就瞧出了她的破绽。
      若换个善于溜须拍马之人,定会说:“大姐是不入俗流的隐士高人,岂会害我们这些初出道的小辈?”叶清音却不理这一套,据实说道:“我从小是在各种毒物的缸中泡大的,你要想下毒,只怕还瞒不过我去。何况我们两个谨防之后共露出九处破绽,温茗姐,如果你要制住我们,用不着非得下毒不可。”
      温茗诧异道:“你连自己出过几处差错都记得清楚?”叶清音淡然道:“因为破绽是我有意暴露的,你要试我,须知我也要试你。”温茗佯怒道:“就凭你?”叶清音不卑不亢,继续道:“武功或许我及不上你,但论及下毒的手段,我自信不比你出手逊色。”
      温茗哈哈大笑道:“有气概,有气概!你这个娃娃真有意思,我活了七十岁年纪,还从未见过你这样有趣的女娃子。”
      张叶二人不禁大吃一惊。
      温茗注意到二人神色,笑道:“贞女功练到一定时候,就有保持青春的功效,原理大抵与武林中流传的童子功相仿。小妹子,你冰雪聪明,反而不懂这样粗浅的道理么?”
      “温前辈,请恕晚辈适才无礼。”叶清音不敢对前辈失了礼数,倒身下拜,温茗忙扶住她,笑道:“你哪里无礼了?”“前辈,我——”清音虽素来伶俐,这时也不禁张口结舌。张君岩更是说不出话来,想到自己竟对一位年已七十的武林前辈已姐相呼,感觉失礼之余还有几分滑稽。
      温茗板着脸道:“告诉过你们,不准称什么前辈后辈的,怎的这么快便忘了?”目光中流露出掩不住的慈爱。
      叶清音知隐士高人往往不拘礼法,不喜世俗小节,过分谦卑反会惹她不高兴,逐笑了一笑,叫道:“温姐姐!”张君岩瞪大了眼睛,叫固不是,不叫又不是,极为别扭。
      温茗甚是欢喜,盯着张君岩上上下下看了几眼,叹道:“这小伙子倒有几分人材,可惜太迂腐了些。”眼角余光瞥到叶清音脸上关注神色,暗暗好笑,补上一句:“不过倒是块学武的大好材料,看在你小叶妹子的份上,我就传他几招。”
      叶清音喜得连道:“多谢温姐姐。”张君岩非但殊无喜色,反而一脸深沉,诚心诚意地道:“温——”叫“姐姐”不是,叫“前辈”也不是,他索性含混过去,“你的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我已身为齐云派门下,未得家师允许,不敢擅学别派武功。”温茗倒也不怒,沉声问道:“莫非我没门没派,功夫就不如齐云派来得正宗么?”
      张君岩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家师的功夫博大精深,我一生都学不会,怎能学好别的功夫?”叶清音气道:“大哥啊大哥,你还真是迂腐啊。武学博大精深,哪里是一门一派能独家包揽的?拘泥于门户之见成不了大器,博采众长才是好样的呢。”
      温茗在旁含笑点头,深为赞许这女孩子的见识。
      张君岩仍是摇头,道:“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做对不起他老人家的事。”叶清音被他气得哭笑不得,嗔道:“要是你兼容并包,别辟蹊径,自成一家,将师门的武学发扬光大,算不算对不住师父?”张君岩知道说不过她,只是一味摇头,不肯向温茗学武。
      温茗睨他一眼,怒道:“稀罕么,难不成倒要我求着你学?叶子,不是我不肯教,他不学我也无法。”叶清音道:“还是称我清儿吧。温姐姐,他不肯学,你来教我,好不好?”原来她善于揣摩人的心理,想到以温茗的性子,竟在此不见人迹之处隐居,不管是出于何因,总会有寂寞孤单之意,她虽不愿向人折腰讨好,但暗地里逗这位武林前辈开心,果然令其极为欢喜,大起知音之感。
      温茗兴致一来,当即比比划划,和叶清音议论起武学的无穷奥妙,将张君岩抛到了脑后。
      张君岩心想:“清儿真是武痴,遇到机会就要学,连自己家传的功夫也不顾了。”他知出谷不急在一时,等候的功夫将书架上一本《全唐诗》和一本《庄子》翻完了,实在无聊,不知不觉被议论武技的一老一小吸引过去。

      温茗道:“江湖上门派众多,各有所长,均想争那‘天下第一’的名头,嘿嘿,‘天下第一’,可是这么容易就得来的?第一流的门派都会出些人才,不过,是人才的也被世俗潮流湮没了,出不了大的成就。”叶清音点头道:“就是,还有些人自居名门正派,狂妄自大,不求进取,那就是不进则退了。”温茗大喜道:“说得好!正未必正,邪未必邪,墨守陈规,还不如去做‘之乎者也’的酸儒。”这话连张君岩也骂了,他面上一红,但觉温茗所说并非没有道理,遂继续听下去。
      “武学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样,浩如烟海,单凭个人穷毕生之力,不能窥其全貌。既是如此,与人交手时看得就是谁能依乎天理,发掘自身潜力,谁便是得胜的一方。”温茗说到兴起,拉清音走出门外,指着在寒风中摇曳的菊花道:“百花凋零,惟它独放,为的什么?不外乎菊花耐寒,它能适应天气而已。南方的数九寒天不及北地猛烈,纵有梅花,亦比不上菊。”张君岩不由自主跟在两人身后,听得入迷。
      温茗继续道:“顺乎天理,仿效自然之法,目中无敌,心中无我,达到浑然天成的境界,便是进入真正高手的行列了。须知武学精华在意而不在形,意境既到,就算是无心之招亦能有破敌千钧的威势,真正的高手都是力由心生,神随意转,真力到处,飞花摘叶便可伤人。不知遵循天道,只会将师父传下来的几手功夫学全了,哼哼,庸才莫过于此。”
      张君岩给她骂得面红耳赤,不敢发一言。
      叶清音却在细心琢磨温茗这几句话,脸上现出赞同的神色。她母亲就是武学中的奇才,当年学未有成便被逐出家门,却也因此少了条条框框的束缚,自发悟道,独创一派。这道理母亲也曾对她讲过,只不过当时年纪幼小,未能理解透彻,此刻再听温茗说出,顿有茅塞顿开之感。
      “临敌时无需强求,手随心发,无迹无痕,对手就是功力高过你,无法找出你的破绽,便不能胜你。一丝一毫的拘束都是对敌时的大忌,你可要记住了。”温茗最后道。
      张君岩联想到适才看过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中的诗句“爠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以及庄子的“扶摇直上九万里”,眼前一亮,登时出现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天地。
      他不由自主抽出长剑,弹剑清啸,展臂平刺,剑随心动,舞成一团白光,他神色凛然,剑风飒飒四起,越舞越快,真气到处树枝,花瓣等簌簌落地,全凭“不拘一格,行云流水”八个字出招。
      温茗拾起一片花瓣,指着整齐的切口笑道:“你这位迂腐大哥领悟至理倒快。”
      叶清音心下甚喜,就见大哥身畔剑光四溢,指东打西,飘逸无端,出手皆在令人料想不到之处,端的奇妙。她按捺不住,纵身而上,与大哥试招。
      这两人身法回旋起伏,犹如一对仙鹤展翅起舞,姿态固美,意韵中却有苍鹰飞天时的苍劲凌厉,一个是翩翩少年,一个是如花少女,两人相得益彰,配合得恰到好处,直似一对神仙璧人。
      温茗并未传功,讲的只是武学至理。张叶二人此刻练习的仍是本门功夫,但较之先前,则进步不止数倍。
      两人练完一趟剑法,心情畅快淋漓,相视一笑,携手走到温茗面前,欲待下拜道谢,却被她拦住:“慢来慢来,我不受你们得拜,也不是你们师父。之所以教你们两个,无非是感谢你们帮我浇花罢了。”提及浇花,张君岩想起百十棵菊花,被自己练剑时无心毁掉,“哎哟”一声,大是惭愧。
      温茗却笑道:“几枝花儿,不妨事。”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们两个可要留下陪我浇十日的花。”
      张君岩是怀有愧疚,一心补偿,叶清音是知她话中藏有玄机,两人并无异议,当即应允下来。

      温茗成名极早,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时,连骆止山也仅是籍籍无名之辈,后来遇上一件大大的伤心事,心灰意冷,遂找到这清静无人之地隐居,屈指算来已有四十余年,就此而论,叶秀娘、定风定雨道人等均是她的晚辈。可是她生性豪迈,不输须眉男子,这脾气却未因归隐而有所改变,是以见到两个聪明伶俐的少年男女,欢喜异常,尤其那少女颇对自己性子,欣喜之下执意不做二人长辈,反而甘愿以姐自居。四十年谷中生活,她每日以钻研武学为乐,修为之深,自非张叶二人可以想象了。
      两个人答允了留居十日,但每日三次对成百上千棵菊花逐棵浇灌,水又得什么不要太凉,不准太热,轻浇慢灌,不得过急,如此等等诸般规矩,直折腾得二人疲惫不堪,一天下来手臂也懒得抬了。
      起始三天温茗还与两人一起劳作,到得最后索性全部丢给了张叶二人。好在两人功夫均自不弱,虽觉疲倦,日子长乐反而逐渐习惯下来。
      十日之期转瞬而过,到得第十一日清晨,张君岩拉着清音去向温茗辞行,道:“多谢您连日来的收留,我二人还有要事,急需出谷了。希望——希望大姐能指引一条出谷途径。”
      温茗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好歹我们有缘相识,没什么好送你们的,唉,你们随我来。”起身进了卧房,不大功夫,提了柄长剑出来。
      张叶二人随她到了屋外,就见她在空地上站定,说声:“看仔细了。”右腕一扬,长剑出鞘,发出一片青光。温茗乃是武学的大行家,一招一式,神完意足,重中见轻,巧中含拙,招未老而力先吐,劲未发而意已到,驱退间疾如闪电,而又层次清晰有序,显是她有意如此,以便张叶二人看得明白。
      两个人看得不觉呆住,揣摩剑意精髓,与十日前听到的教诲一一对证,方始真正理解奥妙所在。张君岩还想到:“温大姐这几日让我们浇花,倒不是存心刁难,而是要我们融入到天地中去自行感悟。”叶清音心思与他一样。
      温茗一路剑法练完,恰好踏遍六十四卦方位,回归原位,收剑入鞘,笑道:“这玩意儿我有四十三年不动了,想不到今日竟为你们两个娃娃破例。”
      叶清音下拜道:“温姐姐的恩德,清音没齿难忘。”张君岩跟着下拜。温茗这次并不阻拦,微笑接受,她知二人急着出谷,当即指了一条通向谷外的捷径。

      张叶二人依路而行,不出一个时辰,已然走出深山。此时正是寒冬时节,天气寒冷,清音拔下头上玉簪,换了几两银子,为自己和大哥添置了些棉衣,顺便向衣店的老板打听,才知金兵抵达东京城外,李纲奉旨回都守城去了。
      张君岩不由自主看了清音一眼,见她玉容惨淡,不便多说,叶清音努力恢复平静,哀怨地道:“大哥,我也不愿打仗。”张君岩心中动容,想到清音所受委屈远较自己所知为多,顿生怜惜之意。
      两人离了衣店,胡乱买些食物果腹,张君岩郑重地道:“清儿,我要赶去东京协助徐大哥他们,你可愿与我同行?”叶清音心知自己坠崖失踪,母亲定会认为自己丧命,并为此伤心难过,而徐放等人视自己为洪水猛兽,非杀自己而后快,但两相权衡之下,她宁愿随张君岩去东京。况且她心中尚有疑团,不知李敏轩找回与否,担忧李纲心神紊乱之下守城不力,这东京是非去不可的了。
      南方战乱虽较北地为少,但官吏只会扰民,不知御敌,路上颇不太平。张叶二人买了两匹坐骑,日夜兼程,途中听得种种来自京城的传闻,肺都几乎被气炸了。
      李纲带兵坚守城池,几次打破金兵攻城的布置,钦宗皇帝反倒怕他功高震主,将他罢相之后逐出朝廷,全心全意讨好金兵。钦宗亲自出城到金营见统帅宗翰、宗望,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对于赠送犒军金银,割地等要求全部答应。被软禁三日之后,钦宗回到京都,大肆搜刮民间金银犒劳金军,又分遣朝臣到河北、河东,命令各处州县开城投降。
      更有甚者,在钦宗皇帝和主降派大臣纵容之下,金国官员入都检视府库,拘收文籍,将大宋建立一百六十年来积攒于九十二馁藏库中的金银锦綺宝货全部查封。
      这些本是宋国之羞,朝廷内不外传的隐秘,但钦宗跪地求饶的神态太过滑稽可笑,宗翰,宗望身边侍卫见到窃笑不已,遂传扬开来,民间口声传播极快,汉人百姓均感羞耻。钦宗耳中听到传闻,先是杀了几人,后来感到不能压服天下民众,遂改为凡东京百姓议论此事者杀无赦,至于其余各处,装作没有听到便是。
      张君岩心中虽恨,但国事如此,不能因个人喜恶而意气用事,仍是一往直前。
      与此同时,钦宗犹怕金人不放心,将李纲贬往夔州。
      张叶二人在马背上度过靖康二年的新年,一路北上,隐约可见动京城的轮廓,两人心中甚喜,快马加鞭赶路,到得暮色降临之时,已然到了城下。
      叶清音忽然发觉一事异常,奇道:“大哥,你看守军怎地不在城墙上,反而将大门打开了?”说话间就听轰隆隆之声翻翻滚滚地传来,声音之巨震耳欲聋,抬眼望见漫天飞扬的尘土中金兵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
      张君岩急道:“可不能让他们进城!清儿,你快些进去报信!”双腿一夹,催马前进,竟要以个人血肉之躯杀入金兵阵群。突然之间,一团物事从天而降,擦着他面颊而过,总算他身手极快,未曾受伤。再看那件暗器,竟是一团余烬未灭的符纸。
      一个披头散发着法衣之人右手提了口长剑,左手拽着串燃着的符纸,站在城墙上念念有词道:“神兵天助,神兵天助!魑魅魍魉,全部现形!”突然指着城下大骂:“鼠辈快滚,莫要阻了贫道请天兵天将。”边说边开始兜圈子。
      张叶二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便在此时,大队金兵到了城门口。一见两人挡路,数名骑兵提枪而上,抬臂便扎。
      叶清音不惯骑术,一个筋斗凌空翻起,身形自半空之中展开,手臂挥处,将为首的一人脑袋斩落。张君岩双手捉住两根刺向自己的铁枪,猛一用力,手臂向前一送,将那两名骑兵当胸洞穿,同时臀下一虚,险些跌在地上,幸亏下盘功夫扎实,不曾摔倒。原来金军步兵见张君岩勇猛,挥刀去砍他马腿,那马悲嘶一声,倒在地上。
      “大哥!”叶清音一声惊叫,窜下马背,一名骑兵的铁枪擦她肩头而过,她长剑一转,轻轻巧巧拨开枪尖,回臂疾夺,将那人拉下马来,随手补上一剑。
      金兵人众,数十骑、步兵包抄上来,将两人围在核心,余者仍浩浩荡荡向城中开去。
      “清儿,快拦住他们!”张君岩一声惊叫,腾身纵起,在一名步兵头顶上微一借力,自战圈外冲去。他这不管不顾地向前一冲,背后登时毫无遮拦,几支铁枪同时扎到。叶清音赶上抢救,凌空一跃,将一柄枪踢得歪了,长剑随之一荡,一剑破双枪。在她掩护之下,张君岩顺利冲出圈外。
      “金兵来了!”张君岩发足急奔,赶上金兵队伍,手起剑落,横斩竖劈,接连砍倒数人,同时纵声长呼,提醒城内百姓敌人到来。那个非道非俗的骗子郭京不知怎的取得钦宗信任,要求打开城门,自称可以请到天兵天将相助,当此情景,天兵天将没有请到他人早溜得不知所踪了。
      叶清音左掌横击,将一名步兵击得天灵破碎,长剑圈转,已将四人手腕斩断,借此打开一个缺口,赶去追张君岩。骑兵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抬□□她,忽然间头晕眼花,竟用不出力来。要知清音已在他们身上做了手脚,虽然敌方人众导致药力效果不大,杀得一个敌人算一个,她是忘不了这拿手好戏的。
      与此同时,张君岩左突右闯,直杀得衣上溅满鲜血,冲出金兵的包围,赶去关闭城门,叶清音闯上前与他汇合。
      钦宗皇帝下旨撤了城墙上的守军,又传诏全城百姓不得妄动,张君岩虽然出声示警,竟无一人前来相助。
      金兵已知二人武功高强,调来弓箭手放箭。张叶二人剑风急舞,窜高伏低,将羽箭或避或挡,尽数躲开。
      便在此时,两杆大旗昂然入城,一面旗上绣着镶金的帅字,另一面旗上则是个大大的将字。两个神威凛凛,金盔金甲之人骑马入城,神色不因张叶二人而变。
      张君岩心想:“擒住金狗元帅或许有效。”一剑直刺,贯穿站在一起的两人,左掌向下虚拍,腾空而起,恰如凌空下击的大鹰,向前直扑。叶清音专斩马腿,将骑兵一个个摔下马背,为大哥清除障碍,忽见又一排弓箭手换上,拉圆弓弦,箭发如雨,“嗖嗖”破空之声不绝。
      叶清音心中大急,双足猛一顿地,平空拔起,剑拨掌劈,将羽箭纷纷击落。但她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不能照顾周全,刚刚扑到金军元帅背后的张君岩正欲仗剑而刺,背心忽然一痛,不由自主跌落在地。
      眼见大哥中箭,叶清音心中又急又痛,急欲赶至他身边,但金兵实在太多,头顶上是密如织网般刺来的铁枪,她二人斩杀上百金兵,足底下是横七竖八的死尸,一寸寸地挪动倒还勉强可以,要想冲出重围简直难于登天。
      张君岩跌倒在地,随即跳起,咬紧牙关,挥剑抗敌。那支箭射得歪了,一时倒不至于致命,但他伤势甚重,脸色苍白,额上渗出豆大汗珠,叶清音与他相隔不远,但咫尺天涯,纵要挨近半步也是极为困难之事,眼睁睁看着他情状心痛而不能相助。
      “大哥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算你们是我族人,我也一个都不放过!”叶清音心中暗叫,手上攻势更狠,惟恐杀不尽所有金人。
      正在这时,一队布衣之人手持棍棒,自城中冲出,一直冲到金兵队里,搅得金兵阵脚大乱。为首的两人身法如风,一左一右抢到张君岩身边扶住他,正是庄啸、仲修远兄弟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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