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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梧桐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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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小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一生都与梧桐树有联系。
他原是一弃婴,被丢弃在青冥宗门口的大梧桐树下。宗内一个哑巴老仆看他可怜,把他抱回去收养。因为是在梧桐树下捡到的,他便叫桐生。
老仆不能说话,他也沉默寡言,若不是其他的仆人教他,怕是也成了个小哑巴。他自小跟着老仆在青冥宗打杂,往往几天也不会说一句话。宗内的弟子都笑话他,说哑巴的孩子也是个哑巴。对于这些恶毒的话语,他不发一语。不用旁人说,他自己也会因此而自卑。
他常常坐在宗门口看着梧桐树发呆,想着自己其实是梧桐树的化身,像树一样沉默且无心。人生亦如此,随着四季生长凋零,等待着最后死亡的那一刻,只需要这样无意义的过下去就行了。
可是宗内的弟子不这么想,在他们眼中他就是沉默待宰的羔羊,供他们发泄训练时受的苦,受的气。他从来只是默默忍受,咬紧牙关也不说一个字。
有一次他打扫庭院,几个练完功的弟子从旁边经过,他的扫帚不小心扫到其中一个人的鞋尖,就被找了茬。
“哟,这不是哑巴家的桐生吗?”其中一个高个子道,他叫高冲,是三长老门下的弟子。高冲不过大他两岁,体格却要壮实一倍。
“喂,你长没长眼睛,把大爷的鞋都弄脏了。”高冲按着他的头,一脚踩上他的背,把他狠狠压在地上,“快给大爷磕头!”
“不说话?果真是个小哑巴!”
高冲握紧拳头重重地砸向他,身边的弟子也冲上来,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疼痛搅得他体内一阵翻涌。但是他依旧不发一语,连一声疼痛的闷哼都不发出口。
也许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被践踏吧,就在他准备闭上眼时,一个衰老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
“啊,啊啊——”老仆冲过来,不顾面对的是宗内的弟子,举着扫把就是一顿乱挥。
“你个老不死的——”高冲丝毫不把老仆放在眼里,一脚就要踹上去,却被一股威压震慑住。高冲怔怔转身,却是叶黎长老。
“叶、叶长老.......”高冲吓得哆嗦了一下,低下头不敢吱声。
叶黎虽是青冥宗的大长老,年纪不过三十出头,性格却是所有长老中最为严厉的一个。
那天晚上老仆给他上药,热泪从浑浊的眼里涌出,有几滴落在他的手臂上,灼热得让他的内心也难受起来。即使过的苦,老仆也不曾流过泪,没想到竟会为他......自此以后他便发誓不能再让老仆伤心。
宗内弟子的找茬并不会因此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他努力藏着伤,避免被老仆发现,他不忍再一次看到老仆难过的样子。
一年后老仆走了,枯槁的手临死前仍紧紧抓着他。直到老仆下葬,他都没掉一滴眼泪,说一句话。他不能哭,这样老仆会更难过的。
他的目光又触到宗外的梧桐树,此时到了秋天,金色的梧桐叶散落一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拾起落叶。那是宗主唯一的女儿,可是出身卑贱的他从不敢仰望。
没有了老仆,他彻底变成了孤儿。
“滚出去!青冥宗才不要你这种废人!”高冲拽着他,把他赶出了青冥宗的大门。
“师兄这样不太好吧?”
高冲啐了一口,不屑道:“有什么不好,留着生晦气。”
青冥宗的大门被无情地关上,外面的积雪很深,淹没了他的小腿。雪下得很大,他穿着老仆去年做的冬装,上边不知打了多少补丁,根本抵御不了风寒。他拖着身体慢慢走到梧桐树下。梧桐树光秃秃的,看上去就像死去的老仆一样枯槁、灰败。
“这就是我的归宿吧。”他蜷缩着身子,后背紧紧贴着树干,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要是老仆还在会怎么想呢?还是会像那日他被围殴时一样,不顾一切地过来护他吗?老仆一辈子孤苦伶仃,只有他一个亲人。整个青冥宗,对他最好的就是老仆。每到冬天老仆都会给他做一件新衣,偷偷从厨房给他带来好吃的糕点。每次老仆都是笑着看着他吃,打着手势问他好不好吃,自己从不尝一口。
他第一次吃的是荷叶糕,甜甜糯糯的糕点是那样的暖,就像老仆握着他的手一样。这么些年他一点也不了解老仆,不知道姓名,也不知过去,只知老仆待自己是真的好。
现在死去就可以去地下陪着老仆了吧,没有了亲人,一个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义呢。双腿被雪冻的通红,渐渐快没了知觉,这是将死前的预兆吗?
他索性把身子往下滑了滑,想让雪直接埋住自己,这样死的会更快一些吧。
“欸?这里怎么有个人。”
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他的脸,他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的撑不起来,很快他就失去了意识,陷入浑浊的深渊中。
再睁眼,入目的是一张陌生的女子的脸。
“小姐,他醒了。”
这是哪儿?他竟然没有死。
“我记得你。”救他的竟然是宗主的女儿,她微微咳嗽着,身体看上去很虚弱,“你是不是饿了。”说着就递给他一块软糕,“呐给你,吃了就不饿了。”
躺在女孩手心的是一块热腾腾的荷叶糕,他又想起了老仆。
“我叫苏清绾,你叫桐生对吗?”
他点点头,并没
“小姐他身子还没好转,还是先喝点热汤。”一旁的侍女端来一碗汤道。
他捧着热汤顾不得烫直接灌了下去,引得苏清绾惊呼,“慢点喝,很烫的。”
就这样他又留在了青冥宗,苏清绾自幼便患有怪疾,一直在宗内修养。除了陪护的侍女外再无他人,自从救了他,苏清绾便常常找他说话。即使他并不会回答,她也不在意。
“桐生,我多想去外面看看,我的病要什么时候才能好呢?”一旦说起病,她就会失落地垂下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原来她也会有不顺心的事,这是他第一次试着去了解一个人。
“桐生你要不要学武?我看你劈柴的力道把握的很好,你要是学武一定会有成就。你别看我这样,对于武功我还是略懂一二的。”苏清绾得意道。
“这样你就可以保护自己了。”末了,苏清绾加了一句,她关切地看着他,语气十分的认真。
可他的出身如此卑贱,这样的他可以追求另一种人生吗?他的命是苏清绾救回来的,既然她让他学武,那他便试一试。他甚至在想,这是不是老仆泉下有灵帮了他一把呢?
之后他借着扫地的名义偷学青冥宗的武艺,他不懂其中运气的奥妙,仅仅学着招式就耍的有模有样。和之前不一样,现在的他有着活下去的目标——那就是苏清绾。
高冲等人发现他不但没死还偷学武艺,扬言要好好教训他。面对高冲的挑衅他不再沉默,他的眼神也变了,凌厉得让高冲一时间以为他变了一个人。
“你这个小哑巴这么想死,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冷冷的看着高冲,开口道:“那就比一比吧。”
“什么?他竟然说话了!”“他不是哑巴吗?”“怎么一回事?”
众弟子都不敢相信,昔日总是低着头,沉默无比的桐生竟然会应战。
高冲冷笑一声,却招呼了其他的弟子一齐上。面对三个人他丝毫不害怕,死都死过一次了,这又算的了什么。这一幕又被叶黎看在眼里,觉得他性子沉稳,根骨不错,便收为了弟子。
“真好,你竟然做了叶叔叔的徒弟。我说的没错吧,你是很有天赋的。”苏清绾看着他换上青冥宗弟子的衣服,十分为他开心。
他笑着点点头,看来他活下来是有价值的。
“桐生这名字太随便了,唔,要不要我给你换一个。”苏清绾撑着下巴思考着。
对于名字他没有概念,既然她说不好那改了便是。
“让我想想,就叫‘茗秋’如何?‘茗’音同‘铭’,意为铭记秋天。因为我很喜欢秋天,所以就这么取了。”苏清绾期待地看着他,好奇他的反应。
这时叶黎进来了,接话道:“没有姓怎么行?就随我姓叶罢。”
从今天起,他就是叶茗秋了。成为叶茗秋后他才认为自己是真真正正活着的,那个叫桐生的少年被他留在了梧桐树下,尘封了起来。
一晃过了十年,他也从一个打杂的晋升为叶黎门下,乃至整个青冥宗最优秀的弟子。随着时间的推移,苏清绾的病越发重了。苏宗主不知找了多少名医,都断言她的病无药可医,只能好好调养缓解病情。
“大小姐体内的寒气是祛除不了的,只能靠药吊着缓解。”最后一个来看病的大夫摆摆手,不再多言。
冬天是她发病最频繁的时候,到了冬季苏宗主都会把她送到南方调养。这一年护送苏清绾的任务交给了他。
“茗秋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冬天了,虽然每到冬天心口痛的格外厉害,但是想到可以离开云川,病痛就不那么可怕了。”一路上,苏清绾趴在马车窗上对他说着。她看着沿路的风景,眼里充满了憧憬。
“外面风大,小心别冻着了。”他细细替她拉好了帘子,不顾她的抗议。
“我吹下风没事的。茗秋你这点真跟我爹一模一样。”苏清绾嘴上虽抱怨着,内心却觉得十分的温暖。
要是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作为叶茗秋为了报答苏清绾而活下去。那时他这样想着,没想到刻画的理想马上就被现实击碎。
青冥宗作为北宸的名门正派,自然树敌无数。仇敌埋伏在他们必经的路上,目的是劫持苏清绾用以要挟青冥宗宗主。
那天成为他最不想回忆起的一天。他的眼里除了雪,就是血,鲜红的血洒在雪地上,滚烫得似乎可以融化冰雪。他护着苏清绾,把她紧紧按在怀里,好不让这些血腥污浊她的眼。秋水刀饮尽鲜血,在他手中微微颤动着,似乎在叫嚣着还不够。敌人尽数死在刀下,而他也不堪重负地跪坐在雪地上。青冥宗的人除了他与苏清绾,都丧生敌人手下。
“茗秋......”苏清绾抚上他染血的脸,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没事的。”叶茗秋涌出一口黑血,要不是秋水的支撑他怕是早就倒下了。但是他不能,就算死也要先保证苏清绾的安全。
风呼啸,唤来了雪。叶茗秋运气调息了一会,替苏清绾裹紧了大氅,却发现她肩上涌出大片的鲜血,应是方才被飞矢所伤。他顿时慌了,扯下衣角手忙脚乱地替她包扎着。这里离青冥宗有着半天的路程,现又下着大雪,只有一匹马的他如何带她安全回去。
“就把我留在这里吧,我不想拖累你。”
“不会的,我们回家。”他是因她而重生的,即使要死,也该是他。
他记不清是怎么带着苏清绾回青冥宗的,只记得那个雪夜是多么的冷,又是多么的绝望。
也是因为那个雪夜,苏清绾的病加重了,不得不终日卧在榻上。
这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保护好她。之后他根据那日敌人身上留下的线索,一人一刀杀进了据点,剿灭了整个老巢。
自此北宸无人不知晓他的大名,武林中人更是赋予他“秋水断肠”的称号。
“茗秋,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苏清绾愈发苍白瘦弱,每日都会因疼痛而昏厥过去。
这要让他如何释怀呢?
“我一定会找到治好你病的药。”
苏清绾却笑了,似乎对命运妥协了一样,“我只想你好好的陪在我身边,哪怕只剩下一天,我都觉得弥足珍贵。”
之后的两年他走遍整个北宸,只为了能治好苏清绾的病。可惜所有的法子都失败了,最后的希望他投向了江上仙。
青冥宗门外的梧桐树叶生叶落不知度过了多少岁月,宛如旁观者看着世间的一切。曾经他以为自己亦如此,别人都与自己无关,只需数着四季轮转等待归期罢了。
“他是在梧桐树下被捡到的,就叫桐生吧。”
“从今天起你就是叶茗秋了。”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就算改名换姓,在内心深处他还是那个沉默的,因为出生而自卑的桐生。现在的他所做的究竟算些什么呢?
恍惚间他想起叶黎师父的一句话——“梧桐无心,人有心,你只需遵从内心的指示便好。”
这便是他的过去了,惨淡又灰暗的一直被他尘封在心底。没想到在一个燃着焰火的夜晚被解封,完完全全摊开在这个叫谣的少女的面前。
“我自有意识起就在溟江,没有过去,更不知将来。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会为我驻足,除了你们。”谣看向水神祠的方向,继续说:“是你们让我意识到,原来我是真正存于这世上的。”
“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就像这江水一样不会回流。再说我说你是木头,你就真当自己是木头了?还是梧桐木。木头可没有心,心这个东西啊,只有人才有。”谣注视着他的眸子,伸手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因为叶茗秋也是人,所以叶茗秋也有。正是因为你过去一直在失去,所以才会如此珍视感情,才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说的对吗?”
“是这样吗?”他喃喃,一股暖意从尘封的内心里升起。
“是这样吗?桐生。”他又问,这一次问的却是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少年。
倔强又沉默的少年第一次回应了他,盘旋在他世界的阴霾终于被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