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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城与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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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应是一年前了,叶茗秋第一次来到梵城。说来也可笑,从不信鬼神的他竟然会来这里寻求什么江上仙。或许人都是这样,迫于现实不得不去求助神魔。一年前的情况也是如此,雾天里船家不愿上江,他便给了一袋钱,独自一人划船往江上去。
江水平静,除了雾气不再有其他。奇怪的是雾越来越浓,白色填满了他的眼,很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雾天是千万不能去江上的。”船夫的话在耳边响起。叶茗秋空出一只手扶上腰间配着的秋水,金色梧桐叶的图案十分刺目,让他的眼中稍微有了别的色彩。
浓雾似乎在朝他这边聚集,将他与船包裹起来。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缥缈的歌声,婉转而动听,让叶茗秋一时之间恍了神。
江水突然躁动起来,不住地冒着水泡,歌声倏地消失了。正在叶茗秋分神的同时,一股寒气从他身后的水面上破开,直袭他空门。叶茗秋急忙挥动秋水,堪堪挡下那一击。那“寒气”撞上刀身后化为冰冷的江水,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手背上。还未等他思考这是什么,这奇怪的物又从别的方向朝他袭来。叶茗秋屏住呼吸,摒除杂念的他从容地一一格挡,他的刀并未出鞘,毕竟在江上仙的地盘,向来心思缜密的他很是注意这一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瞬的功夫,随着一个慵懒的,甚至拖着尾音的声音,寒气突然消失了。
“真没意思。”
叶茗秋回过头,却是一个着蓝色衣衫的少女。宽大的衣袍包裹着她纤弱的身体,少女赤着足懒懒地坐在船篷上。她黑发随意披散,秀气的眼略略扫了一眼叶茗秋,仿佛被他打扰了清梦。
少女轻盈一跃,足尖点在江面上,竟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她右手自袖中探出,对着虚空画了个弧,一只巨龟从水底探出头,蓝衣少女顺势倚靠上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叶茗秋一眼,就像他不存在一样。
“仙子请留步。”
听到叶茗秋的这句话她才偏过头看向他,脸上挂着无害的笑,“我可没说要走呢,没想到你竟然不怕我。”
“请仙子原谅在下的冒昧。”
“等等,你叫我什么?”听到叶茗秋的称呼,少女忍不住笑出声来,江水为了附和她开始翻涌起来,差点让叶茗秋站不稳。
“在下贸然打扰仙子的休息,望仙子谅解。”叶茗秋又重复了一遍。他不知道怎么和神仙打交道,既然都是有求于人,这样说应该不会有错。
“你可真有意思。”少女歪头看着他,手指一圈圈地绕着发丝。
未等叶茗秋回答,少女突然弯下身子,她将手伸向江面,一条近乎透明的鱼从水底跃上她的手心。“这是冥鱼,一旦撞上什么东西就会化成水,但是回到江里后会再度凝聚成型,就像凡人的轮回一样。你千里迢迢过来,可不是就为了我一面吧?”
“在下确实有一事相求。”
蓝衣少女放回冥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抱着双臂冲叶茗秋扬起嘴角,“那你说说,看本仙子能不能帮这个忙。”
“请问仙子可有医治百病的妙药?”叶茗秋一时不知如何说明,情急之下他想起了以前清绾常常说的故事,里面的神仙都是有这样一副灵丹妙药的。
没想到蓝衣少女笑的更大声了,她眼睛弯弯的,眼波盈盈流转,“别说灵丹妙药了,要是你想,本仙子还能让你一夜暴富,享尽荣华富贵。”
叶茗秋皱眉摇头道:“在下并不这么想。”不知是不是他过于敏感,总感觉少女的语气有些戏谑。
少女撇撇嘴,顿时觉得无趣,“才觉得你很有意思,现在看来不过是根木头。”蓝衣少女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就要走。她故意慢慢转身,待捕捉到叶茗秋焦急的神情时,装作打哈欠状来掩饰内心的偷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和她这么说过话了,况且在他身上她似乎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也不是不能帮,不过那药我宝贝得很,你得用东西来换。”少女回过头,好奇叶茗秋会如何反应。
叶茗秋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但不管是什么,要是能救她,只有他有,只要能做到,他都愿意。
“你别慌,我又不会要你的命。”看着叶茗秋凝重的表情,少女感到有几分有趣,“好久没人和我说过话了,不如你来陪陪我,让我开心就行了,以这个为交换如何。
”
叶茗秋犹豫了片刻,在这种情况下催促只会适得其反。这可是救她的唯一办法了。他点点头,握紧刀柄的手慢慢松开。
“你叫什么?”
又是名字。叶茗秋苦笑,视线落在刀鞘上的梧桐叶图案上,“在下叶茗秋。”
蓝衣少女摆摆手,“别再说什么在下了,听的我头晕。”
这一点叶茗秋倒是爽快的答应了。
“还有别叫我什么仙子,我叫谣。”这时巨龟拱了拱她的手臂,像在催促她一般。谣抬头看了看天色,若有所思道:“雾要散了......”
“下次起雾时再来吧,就在水神祠后的西砂湾等着,小黑会来接你的。”谣拍了拍巨龟的头,她口中的“小黑”指的就是它。
正如她所说的一般,雾很快就消散了,今日第一缕阳光洒了下来,硬生生从厚厚的阴云中劈开一条缝。蓝衣少女也与雾气一同消散,消失之快让叶茗秋疑惑刚才发生的一切。
直到水中突然跃出的一物直直砸向他的脸,叶茗秋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一条小小的冥鱼扑向他,清凉的水花把他拍回现实。
这是叶茗秋第一次来梵城,也是第一次见到江上仙,知道了她的名字是谣。
梵城是雾城,一月里起码有一半以上都是雾天。第二天叶茗秋便去了西砂湾,谣没有和他约定准确的时间,他只好很早的起来,看到雾气渐渐漫上溟江才动身去赴约。叶茗秋是个守时且严谨的人,为此宗里的其他弟子都认为他十分的刻板无趣。只有清绾才会说出“其实茗秋是个温柔的人”这样的话。
水神祠后的西砂湾的浅滩里果然蛰伏着一物,巨龟见叶茗秋来了只抬头瞥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坐在一只巨龟的身上,叶茗秋自己都觉得十分的奇妙。
江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回头向岸上看去白茫茫的一片。离岸越远,冥鱼也越活跃。它们争相从水底跃出,甩了叶茗秋一身水。
就一会儿的功夫,叶茗秋就来到了江中心,也是昨日遇见谣的地方。没想到这巨龟的速度还挺快的。
谣依旧一身蓝衣,她赤着足在江面上无聊地踱着步,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在见到叶茗秋时绽开了笑颜,“真准时。”
叶茗秋点点头,想在龟背上站起来,可是龟背太滑,他一下没稳住身子差点滑进水里。
“你坐着就行了。”谣疑惑地看着他。
叶茗秋解释这样做的原因是他认为坐着对她不恭敬。
“你们人的规矩可真多。”谣干脆在江面上抱膝坐下,“这样就可以了吧?”谣好奇地打量着叶茗秋,对他腰上的刀起了兴趣,“这是什么?”
“秋水。”
“是它的名字吗?”谣噌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想要看的更清楚些。
叶茗秋取下秋水递给她,没想到她一只手举不动刀,就在谣将将要跌下去的时候,叶茗秋没想太多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一下连带着叶茗秋一起跌了下去。
“喂,你——”谣还未反应过来就仰身倒进了江水里,她本就生在这里自然无所谓,但是叶茗秋就不一样了。这人是傻的吗?明知道她不会有什么事,这样做不是自己遭罪吗?谣顾不得其他,冥鱼们也自觉地过来托起叶茗秋。最后还是巨龟的帮助,叶茗秋才回到龟背上。
“咳咳——”叶茗秋不会水,他坐起身难受地咳嗽着。
谣抱着双臂故意凶巴巴地瞪着他道:“你是不是觉得无聊不想陪我,才故意寻死的。”
叶茗秋一边咳嗽一边摇头,他现在说不出话来,方才那举动完全是下意识。
“换我保护你还差不多,下次别这样了,明白了就点头。”看到叶茗秋听话地点头后,谣却突然反应过来——那把刀不见了,应是方才急于拉起他时不见的。
这时叶茗秋感觉好多了,除了身子有些冷以外一切都好,他抬起头看到谣咬着嘴唇闷不做声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谣没有说话,甚至故意别开眼,叶茗秋看到她空出的双手,马上意会到了。他垂下眼看着腰侧,没有那把陪伴他多年的秋水,他竟然有些不习惯。
“你怎么不生气。”谣的语气有些急。
“无妨,不过是一把刀罢了,况且仙子方才还救了我的命。”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从何时起失去了“愤怒”这一情感的,这世间还有什么可以触动他的内心?难道这就是清绾所说的“温柔”?叶茗秋不清楚,失去的失落确实存在,但不足以让他为之生气与难受。
谣盯着他的眼,想要看出什么,而那双淡然的眸子里只映照出茫茫的雾气和蓝衣的自己。难道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无所谓?谣突然没了心情,她转过身闷闷道:“我累了,下个雾天再来吧。”
未等叶茗秋说什么,巨龟便载着他朝西砂湾而去,他默默望着谣蓝色纤弱的身影,又想起了清绾,她也是这般瘦弱,站在梧桐树下一片一片地拾起落叶,对他道:“一定要平安回来,要是我能与你一起同去就好了。”
“可是我只能像这树一样,一生只能待在一个地方。”她垂眸,低头看着梧桐叶,“真想变成这叶子,这样就能随风而去,到处漂泊。”语气里透出羡慕与对现实的无奈。
谣也是这样吗?雾气转眼就盖过了蓝色的身影,他的眼里再度染上白茫茫的雾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