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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放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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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水神祠挤满了上香祈福的人。溟江边也泊满了渔船,在阳光的照耀下,江水波光粼粼,时不时还有鱼跃出水面。叶茗秋站在西砂湾放眼望去,雾气弥漫时那儿曾有一个蓝衣少女,而在晴朗的今天,江上全是打渔的乌篷船。
原来她真的只在雾天才出来。
叶茗秋下意识地想握住秋水,却发现那把刀早就不在身侧。他并不是真如那日所说的那样不在乎,只是失去了便是失去了,没有任何办法,也不要为此停滞不前。他是这样想的。
水神祠里有两个神龛,一边供奉着司水的灵兽玄武,另一边则是一个衣袂飘飘的女仙。那微微上扬,目中含笑的模样细看倒是很像谣。女仙脚底的水浪被雕刻成一条条鱼,每一条鱼都不一样,看得出雕刻者有多么的用心。
“这尊水神像出自杜若大师之手。”负责打扫的小厮见叶茗秋目不转睛地看着雕像,忍不住道,“公子你看这水神手臂上刻着一个‘若’字。”
杜若是几十年前北宸负有盛名的木雕大师,没想到这样一个木雕奇人也会和江上仙有关系,还为她刻了一尊神像。
“据说当年杜若大师为了雕刻这尊水神像,连着几个月都往江上跑,可惜的是他雕好没多久就遇上了大水,那时他还在江上,连尸首都没找到。”扫地小厮说着摇了摇头,“有人说他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也有人说他是迷上了江上仙,七七八八的说什么的都有,江上仙到底有没有谁又知道?”
叶茗秋求好了平安符,又找管事的借了纸笔。他一向不善言辞,就连书信也是寥寥几笔。上封信清绾问了归期,现下他无法回复,末尾对于自己的情况他写了个“甚是安好”,这封信就算是完成了。
委托了小厮帮忙送去驿站后,叶茗秋找渔夫借了一艘船,来到老地方后停了下来。离他最近的只有两艘渔船,渔夫们都忙着撒网,无暇顾他。叶茗秋蹲坐在船上,把手伸到江面上,除了风激起的浪花外,在没其他。
难道连冥鱼都只在雾天出现?
“起大风了,快收船啊!”远远的传来渔夫们的呼喊。阴云翻涌,转眼就吞噬了太阳。不过一瞬天就完全阴了下来。
一场风雨要来了。
“喂!那边的小哥快走啊,马上就是暴雨,这船经不起折腾的!”临近的渔人冲他喊道。叶茗秋摆摆手,没有要走的意思。
那渔人见劝说无果,也不再管叶茗秋,摇着桨就往岸上划去。
叶茗秋又想起了方才在水神祠里听到的杜若的故事,“可惜的是他雕好没多久就遇上了大水,那时他还在江上,连尸首都没找到。”要是让外人来看,定会以为此刻的他是想重蹈覆辙。自从来到这个雾城,见到所谓的江上仙之后,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这究竟是不是他的臆想,救人心切产生的幻象?他想证实这一切。
大雨倾盆,和着风砸得乌篷船摇摇晃晃。叶茗秋紧紧握着船身,江水翻涌结结实实地打上了小船,冰冷的水刺骨,可是水仍是水,没有化成鱼回到江里。更别说江上会出现一个蓝衣少女了。
谣也好,冥鱼也罢,这一切都是他叶茗秋的幻觉?叶茗秋苦笑,握着船身的手突地松了,他似乎失去了所有希望,仍由风吹雨打。衣衫被水打湿,沉重地贴着身子,寒意从皮肤直直渗进了骨髓,冷的致命,凉的心惊。恍惚间他想起了那个常年卧在榻上的女子,苍白的手腕无力地垂着,如枯萎花瓣的嘴唇呼唤着他,期望他不要走。
“清绾......我还是没能做到。”风嘶吼着,拉着冰雨一起想要吞噬一切。叶茗秋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身子却没了知觉。八月的雨也可以这般冰冷吗?那时的杜若是否也和他一样,只是追逐着幻想遗憾而死罢了。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他睁开眼看去,陷入了一双清澈的眸子里。
“喂木头,你想死也别选在我的地盘上。”谣拽着他的手吃力地把他拖进船篷里。船篷很小,她只能蹲坐在他身边。
“你是真的......”叶茗秋没意识到自己仍紧紧抓着她的手,他嘴唇微微翕动,谣低下身才听出他说的什么。
“什么是真的,你在对我用苦肉计?我才不吃这一套。”谣又换上凶巴巴的语气,但与她的语气相反,她的眼神却无比柔软,还透出一点哀伤。她是想起了谁吗?
谣空出的手轻按叶茗秋的胸口,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转眼他浸在衣服中的水都涌出,在空中凝成一团巨大水球,“去吧。”谣轻轻道,水球听话地落进江水里,化为了一条条冥鱼。慢慢的,寒意从叶茗秋体内退了下去。
“你认识杜若对不对?”
谣目光躲闪,语气也不那么理直气壮了,“你在说什么?”
力气复回到叶茗秋身体里,他借着谣的手坐了起来,语气十分急促,“那个为你雕刻水神像的杜若,他真的见过你对不对?”
“没错。”谣被迫看着他的眼睛,那深沉的眼眸像翻涌的溟江,快要把她淹没。从中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自负又狂妄的男子,带着希翼沉入江底。
“他为了找你而死了。”叶茗秋喃喃道,“而方才我没有看到你,连冥鱼也不曾有,我怀疑这一切不过是幻象。我只不过是另一个杜若罢了,把执念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仙人身上。”
谣竭力隐藏着眼中的悲哀,“你错了,他是自愿的。”
“何来的自愿?”
谣别过眼,语气十分的冰冷,“你不必知道。”
也是,他不过是个凡人,仗着一个交易以为就能了解她的所有,岂不是太自大了。叶茗秋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攥着谣的手,他急忙松开手,而谣却没有一句言语地站起来丢给他一物。
那东西沉的很,重重地砸在他身上,也把他砸回了现实。
“没想到这刀被水冲到我面前,我就顺手给你带了过来,可把我重死了。”谣没好气的道,眼睛却不看着他。
叶茗秋笑了笑,没想到神仙也不擅长撒谎,“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又不是特意给你找的。”谣赶紧捂住嘴,被自己气的跺了跺脚,“我先走了!”
“对了,你为什么不穿白色的衣服?”若是穿白色的衣服,在浓雾中岂不是更不会被人发觉吗?
谣却没明白他的意思,反问道:“蓝色不好看吗?”
“很好看,就像蓝天的颜色一样。”叶茗秋认真的回答,却注意到她听到“蓝天”一词时落寞的眼神。
“真好啊,你们还可以看到蓝天,可以去任何地方看各种新奇的东西。而我......罢了,你快些回去吧,我可不想下次看到你病恹恹的样子。”像是为了掩饰一般的,她故作轻松的对叶茗秋绽开一个笑,其中的苦涩被叶茗秋看在了眼里。
如何才能让她看见蓝天呢?他记不清那时的自己究竟是为了交易,尽力的让她开心,好尽早取得可以治好清绾的灵药,还是真的想让谣实现愿望而做出这样的努力。船桨早就在大雨中被水浪打进了江里,一股无形的力默默推着小船朝岸边靠近。是谣吗?嘴上说着不管他,要回去的她是否也像清绾所说的他一样,其实也是一个温柔的人?
雨渐渐小了下来,叶茗秋摩挲着失而复得的秋水,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她救了两次。那么杜若......难不成他真的是自愿的?叶茗秋想不通,对于感情这种事,他向来摸不清,有时就连自己的心思也看不透其本质。
回到岸上,他再一次回头望着江上,像是回应他的疑虑一般,一抹蓝影一闪而过。雨停了,金光隐约从云块中透出。
天,终于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