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父子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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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赤焰帅府。
人定时分夜色已深，空中一弯冷月渐渐如钩。下弦的月色本不十分明亮，可遇上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也依旧有朗照之感。
帅府内一个玄衣箭袖的少年匆匆向林燮的书房行去。少年约莫八九岁，个子已抽得很高。虽生长簪缨之家，行止间却无娇贵之气。即使未着戎装，脸上也见不到这个年纪该有的稚嫩，反而显得神识沉敏，颇为干练，还有一丝掩抑不住的神采飞扬。
虽知父亲夜间传唤自己必不寻常，少年面上也并无焦急之色，却仍是步伐沉稳，足下生风，显出长年习武磨练出的坚毅。
行至书房外，林殊并不急于进去，而是脚步微顿，调匀气息，方屈指在门上“笃笃”轻叩了两下，朗声道：“父亲，孩儿请见。”
“进来罢。”
听到屋内传出一个沉毅严肃的声音，林殊才推门而入，又轻掩好门，转身向林燮行礼问安后，方从容问道：“不知父亲唤孩儿来有何事？”
林燮审慎地打量着眼前如劲松挺立的独子，欣慰中带着一丝复杂。
好像从六年前自己将水苍玉佩交给他之后，这孩子的性子便有些变了。虽则人前人后依旧是张扬跳脱，活发外向，甚至连晋阳都只道是孩子渐渐大了，自然稍懂事些。但他就是隐隐觉得，这孩子众所周知的性子里，分寸拿捏得太过恰到好处。
虽说是公认的跳脱顽劣，玩世不恭，却好歹没有传出过欺男霸女的恶名；虽是隔三差五总要惹出些不大不小的祸事，却没有一件是违法乱纪的恶行；虽屡屡因恃才傲物气走夫子，功课却做得扎扎实实，从无懈怠；虽则平日里总是一副涎皮赖脸的模样，受罚时却从不肯在棍棒下对自己低头讨饶……
这孩子大约知道伪装的性情难以欺人一世，便干脆放任自己飞扬洒脱的天性，随心而为；知道自己的变化瞒不过他，便在父子独处时从不掩饰自己的沉稳老成。只怕时日久了，连这孩子自己都不清楚自家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自己的真性情又究竟是哪一样。
林燮不由叹了口气，不意当年的事对小殊的触动如此之大。这孩子领会的只怕比他预料的多了太多，却不知当日自己所为究竟是对是错……
见父亲少见的走神，林殊心下纳罕，出声唤道：“父亲？”
林燮回过神，忽然问道：“你可还记得自己有个族妹？”
林殊一愣，略一沉吟方回道：“父亲是说海叔父家的逸妹妹？年前听闻扬州来人报信说婶母辞世，如今应已过了百日了……可是妹妹要来金陵？”
对儿子的捷悟习以为常，林燮颔首道：“不错，你婶母去后恐你妹妹无人教导，故而我与你叔父商议将她接来，养在你母亲膝下。现今你叔父回信已到，黛玉后日便将至京，到时须由你去码头迎她，可明白？”
林殊毫不犹豫地应下：“孩儿遵命。”
忽而一个闪念划过脑海，他本能地觉得似有什么不妥，正待开口质疑，却又细想不出原由。只得当是自己多心，一边思索着略带犹豫地继续补充道：“妹妹有孝在身，不宜张扬，随行车马一应从简便是。”
对儿子的回答尚算认可，林燮略一点头，又道：“你妹妹来京后的起居事宜，你母亲自会安排。黛玉有孝在身，这一年里只怕都不便出府，你多开导她些，亦可邀些要好之人来府里同她一处玩耍。另外——”
林燮斟酌了一下如何开口，方接着道：“你妹妹的外家，便是那荣国公贾府。日后碍于礼法，少不得是要往来的。我只叮嘱你一件事：万勿让你妹妹受了委屈。”
贾府行事荒唐不堪，在金陵也算尽人皆知。林殊不消父亲多言，忙道：“孩儿明白，日后妹妹往来贾府时孩儿陪她一道便是，断不教人欺负了她去。”
林燮话锋一转，板着脸道：“若是让为父发现你委屈了妹妹——”
“孩儿不敢。”
林燮这才满意：“嗯，早些回去歇着罢，明日的功课不可耽误。”
“是，孩儿告退。”
夜深寒重，林殊一从书房中退出，便觉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他自幼习武，体魄强健，素不畏冷，因此夜风吹在面上也不觉刺骨，只道清爽。
妹妹能来京明明是好事，他方才究竟在顾虑什么，又下意识地忽略了什么呢？父亲与海叔父平日往来虽低调，可两家的关系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父亲给出的说法也确是入情入理……
罢了，不想了，准备好迎接妹妹才是正事。
林殊走后，书房内的烛灯却许久仍未息灭。
林燮凝视着眼前明暗飘忽的烛光出神。方才小殊那一瞬的迟疑自然落入了他眼里，却不忍再出言点破。
这孩子的心思从来瞒不了他——纵然再是敏锐通透，察微知著，到底天性坦率洒脱，许多事不愿去深想。而他又何尝不是呢？为人臣子，他们固当谨小慎微，以免致祸。可至交之间，他不愿去疑；甥舅之间，小殊亦不能去防。
“终究是心贼难破……”似有若无的一声感慨，不知是叹得别人，还是叹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父子夜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