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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辞父入京 ...

  •   黛玉走后,林海却仍独自在书房枯坐。他自然还有一层意思不能对年幼的女儿言明:林氏两支明面上的联系早就断了,他又怎会在此时这般招摇的送女入京?
      现在想来,若不是自己谨慎起见查清了贾府龌龊肮脏的底细,若不是燮兄忽然仓促来信,他只怕最终还是会选择将女儿送去贾家。甚至荣国公府老太君那个冒昧的求亲提议,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就算宁荣两府早已日渐败落不比从前又如何,就算岳母对他林氏的示好是别有企图又如何,就算荣府二房那个传说是衔玉而诞的公子素性顽劣,不知上进又如何?只要能保得他的孩子一世安乐无忧便可。
      可是,转念想到燮兄那封加急来信,他也不由苦笑。

      吾弟如海亲启:
      见字如晤。金陵一别,忽忽六载。久不通函,至以为念。今传急讯,实出无奈。
      今日朝议之后,上召留对,问及年前弟妹新丧,并子息生辰等事。且笑言女公子年幼,盍由晋阳教导,复语及诸皇子年幼者优劣。
      予度其意,深恐卿前虑不免。反复思之,唯以告卿。或可或否,惟卿决之。万望早作定夺。
      临书惶急,不尽欲言。诸不具陈,望卿三思之。
      兄燮手草
      时十一年正月十六日

      信中已说得如此明白,他还能如何?他少失怙恃,几乎是由他的族伯,当年的赤焰老帅教养成人,当年亦时常出入帅府。而今上与燮兄自幼相交,过从甚密,自然也遇见过他。只是他当年一向低调寡言,却不意陛下至今还能记得他与燮兄的关系,居然直接便问到了燮兄那里。既如此,再刻意回避也毫无意义。
      他虽久不在京,可对眼下朝中的局势也并非一无所知。近年来四王八公虽已有日渐式微之兆,却毕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尚未显出颓败之相,反倒变本加厉,越发骄横跋扈,不知收敛。更有甚者,竟还铤而走险,妄图左右帝位传承,动摇国本。而当今继位日久,早已心生忌惮,正欲除之以收回军权,重振朝纲。
      当此用人之际,且不论姑苏林氏在士林中素有威望,自家又手握东南财权,却始终低调中立;燮兄统率赤焰多年,甚得军心,作用举足轻重,又一向忠心耿耿,自然要好生笼络。
      可是偏偏他林海的已故发妻出身八公之一的荣国公府,林家得了这样一门姻亲,若不交了投名状表明态度,教陛下如何放心?
      林家向来人丁不盛,这一辈嫡系只得玉儿一个女郎,他林海年过而立膝下荒凉,只得这一个独女,偏巧赶着花朝节那样一个生辰,又系贾氏所出。若不遂了当今的意思将玉儿置于他掌控之下,只怕迟早会招来帝王猜忌。
      可如此一来,玉儿纵无质子之名,却也和入京为质所差无几,日后嫁入皇族也几成定局。
      罢,罢,罢,原是他林海想得太过天真。生在士族高门,纵使父母至亲不愿用儿女的终身来博取富贵,然而时势所迫,往往是不得不为。
      便如当初燮兄的胞妹乐瑶,甫一入宫便受封宸妃,位同副后,宠冠六宫,更诞下皇长子,人人称羡。可当年之事他亦曾亲历,自然知晓族妹种种风光背后的无限辛酸。玉儿尚在稚龄,自己都觉不舍;乐瑶彼时已与言侯两心相许,燮兄又该是何等心痛,却还是不得已亲手将一母同胞的妹妹送入深宫?
      同是林氏两代唯一的嫡女,境遇何其相似。当年乐瑶族妹尚且不能违抗君命,如今的玉儿又如何逃得过这世家女的命数?
      所幸今上膝下八子,中宫嫡子早夭,祁王居长,早已成家,素著贤名,地位稳固。其余诸子中,三殿下虽有足疾,然性宽和能让;六殿下谨小慎微,潜心文学;七殿下诚笃端厚,磊落无私,皆是安分守时,不预朝争之辈。若从中择一品性温良,淡泊无争之人,未必不能护玉儿一生无虞……
      天意难违,为今之计,便先送玉儿至金陵罢。

      接下来几日里,黛玉知道自己即将离家,便着意时常至书房陪伴父亲。而林海似乎想通了什么,平日处理政事,待人接物,俱令黛玉旁观,论及时事机要时也不避开黛玉。有时甚至主动告诉他她朝局动向,且询问她的看法。
      察觉到父亲的异常,黛玉愈感不安。她虽未经世事,却也自幼假充男儿教养,通晓经史,加之这几日在林海身边耳濡目染,也算稍通时务。以她的夙慧,稍加思索便隐隐明白自家一门两公卿的荣耀已有盛极之势。伯父在朝中虽不至位极人臣,却已然声望渐隆;而父亲盘桓盐政之位多年,树敌甚多,几成孤臣——只怕这便是为何父亲从不对人提起两家关系的原由。
      只是既然多年刻意低调,为何如今父亲又大张旗鼓地送自己入京?黛玉只觉疑问越来越多,可她知晓父亲素来脾性,必不会直接告诉她什么,于是也不多询问。只是在听父亲论说时局,臧否人物时更为用心。

      五日匆匆而过,终到分别之时。
      林海带着感慨的笑意看着这几日仿佛长大了不少的女儿,殷殷叮嘱道:“一路上多加小心,开春添减衣物要谨慎,好生照顾自己……”
      “孩儿会照顾好自己,爹爹也要保重。”
      看着女儿惶然不已却还忍着不告诉自己害怕的样子,林海强压下泪意,安抚道:“玉儿莫要怕。若是送你去别家府上,为父少不得要叮嘱你行事规矩守礼,勿让外人看轻了去;但唯独那是你伯父一家,玉儿不必拘束,只须好生听你伯母教诲即可,他们自会照应你。我知玉儿心中必有疑问,待到金陵后,你伯父自会慢慢让你知晓。玉儿你只需谨记:你伯父一家与你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林氏嫡脉这一代只有你和小殊两个孩子。在林府,你永远不会是客人。”
      听着父亲渐渐重的语气,黛玉感到安定了不少,也含泪肃然道:“林逸谨受教,父亲放心。孩儿不孝,拜别父亲。”说着行了大礼,便戴上帷帽,登舟解缆。
      她不敢回头,怕看见父亲独立于渡口久久眺望的身影,更怕父亲看见她满面泪痕。
      林海伫立在渡口,神思惘然。又是一声“父亲”,与六年前何其相似!或许从六年前那孩子将墨玉赠出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就已然注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辞父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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