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谱青春》黄国敏

8、田园将芜胡不归（下） 天堂湖离飞

　　天堂湖离飞仙岩不远，是高山大峒中一处罕见的，狭长的大湖泊，方圆足有2平方里。藏貯着飞仙岩附近山泉连续起伏山峦的山泉雨水。山泉，像一块碧绿的翡翠镶嵌在群峰之间。钟明亮说，畲家老猎手都说天堂湖是山麂、野猪、老虎的茶婆，现在老虎没有了，看看今天能不能碰上野猪、山麂。
　　天堂湖像一面镜子，把天上的彩霞尽收镜底。湖水像一泓浓艳的胭脂，流光溢彩。湖边黑簇簇树丛，干直枝展，给天堂湖镀上黑色的镶边，更显得天堂湖妖媚多姿。突然，树林子里一阵哗啦啦响，一只山麂奔跳着从树丛中跑出，得意洋洋地东张西望，它没有发现有人。钟明亮立即拖尤唯实就地蹲下，屏息静观，免得惊扰山麂。阳光把山麂全身染成红色，像燃烧的火焰，两只黑晶亮丽的眼睛特别突出，像宝石一样熠熠生光。山麂跑到湖边，伸头吻了吻水面，它并没有长饮，只是点了点水，让挂着水珠的头高高仰起，水珠像珍珠落盘似的落向水面，湖面泛起微微的涟漪……
　　咔嚓，咔嚓，咔嚓……
　　尤唯实掏出手机拍摄，山麂警觉地耸耳谛听……
　　咔嚓……
　　不一会，树林子又窜出另一只山麂，朝站在湖边的山麂追去，站在湖边的山麂迅速扭头就跑，后来的山麂紧跟追赶，不一会两只山麂消失在湖边树丛里。
　　“啊，天呐，人间奇景，这两只小山麂太可爱了……今天太有收获了……”尤唯实手捧手机贪婪地欣赏。
　　“县长就是运气好，我来多少次，从没碰见过，还是一对的。据梅蕊说，山麂有时大清早还会跑到村寨敲门呢！”
　　“真的？”
　　“真的。它经常跑到她家用嘴唇把门弄得哐当哐当响，人一出来，山麂就跑了，想给它些东西吃也做不到。”
　　“那以后我们也能在梅蕊姐家碰到山麂？”
　　“看你运气了。”
　　尤唯实和钟明亮在湖边草地坐下，翻看手机里照片，浏览山麂的骄姿。然后双双躺下，看蓝天白云。
　　一架无人机沿着天堂湖四周上空盘旋，尤唯实知道那是省森林公安的无人机。
　　“小钟，来观风寨一天一夜多了，我对观风寨有了感性印象。这真是一个很特殊的村寨，难怪林翰海书记拿它没办法。”
　　“一块难啃的骨头。关键是没人，人跑光了，没有人气，我看让它自生自灭得了。”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现在还有几十号人，还有梅蕊那样像样子的一个家庭。如果以后两个孩子大了，到外面上学就业，雷高营死了，梅蕊姐也出嫁了，那观风寨就灭亡了。”
　　“这可是你们的故乡。”
　　“故乡又怎样？”
　　“田园将芜胡不归？”
　　“有什么办法呢？当初走出去，到海边、城市发展是对的，现在要让人们再回转，就难了。我也不想回来了，我爸我妈也不想回来了。”
　　“这是你们的精神故园。”
　　“精神故园也不是绝对不变的，据说我们畲族祖先最早住在广东一个叫凤凰山地方，后来迁徙转移，现在广东、福建、浙江、江西、台湾到处都有畲族人。”
　　“可观风寨是个好地方，得天独厚。”
　　“我怎么不觉得。”
　　“山、林、田、河、湖、岩、厝、还有动物，山麂……”
　　“这玩意儿到处都有，你喜欢你搬来，我那幢厝无偿送给你。”
　　“如果我成家了，我真想搬来。不过，我现在不是想自己成家搬来居住的问题，我是想钟书记交办的事该怎么破题。根据观风寨实际情况，用PPP方式发展它，开发它是不适当的。中国农村的振兴应当有多种形式。”
　　“那观风寨用什么形式。”
　　“这得调研。你知道中国的社会学始祖费孝通先生吗？”
　　“知道。”
　　“知道他的《江村经济》这一里程碑式的著作吗？”
　　“听老师讲过。”
　　“我们来搞一个新的《江村经济》，叫《观风寨调查》怎么样？”
　　“当然可以，有你这中文系学士，社会学系硕士，哲学系博士，还怕搞不出来？”
　　“除了我们两个，我们还要多发动几个人参加，比如雷高营叔、雷梅蕊，还有学校老师。”
　　“那容易，我下命令。”
　　“最好也把雷恒水老板和蓝厅长拉上。”
　　“那我可下不了命令了。”
　　“我发现你这个乡长有下命令的习惯。你才当几天乡长？”
　　“一年多了。”
　　“马上染上官僚气了。”
　　“哈哈，尤副，在你面前我爱显露本性，在其他领导面前我不这样，还很谦虚谨慎。你亲切，没架子，我就放松了。谁让我们都是90后？”
　　“真能辩。”
　　“那这个《观风寨调查》怎么做？”
　　“调查纲目我在构思，当然包括现状，留村人情况，外出人情况，传统力量，现代力量，未来观风寨趋势预测，我们的理想，等等……”
　　“我们的理想是什么？”
　　“我想重点应该不放在物质层面，要放在精神层面，农村的精神扶贫和文明回归。”
　　“哇噻，真是一个新鲜的课题。”
　　“要把观风寨建成现实生活中的小康理想村寨？”
　　“乌托邦？！”
　　“中国式社会主义乌托邦。”
　　“圣西门，傅立业他们没想过的……”
　　“他们空想过，而我们今天，可以实实在在地想……”
　　尤唯实抬头看天，那架无人机又飞回来逡巡。
　　“今天这架无人机真有趣，怎么老盯着天堂湖这一带。”
　　“现在森林公安有了无人机，省劲多了，它爱怎么巡逻就怎么巡逻。”
　　“是不是盯上我们了？”
　　“听说他们还有武装直升飞机。哪里有险情就飞哪里直接处理，有火情苗头稳患，下个‘鸡蛋’就解决。”
　　“什么‘鸡蛋’？”
　　“高科技灭火弹。以前森林火灾，干部群众都要爬山越岭，面对大火，英勇搏斗。现在下几个‘鸡弹’，火就灭了。”
　　无人机向低空盘旋，贴着湖边的树丛飞过。
　　“叭，叭，叭……”
　　湖边树丛里传来一阵激烈的猎枪响声。尤唯实、钟明亮跳了起来。湖边树丛劈里啪啦地飞窜出一只惊慌逃跑的山麂，就是刚才看到的先到湖边的那只山麂。山麂从尤唯实和钟明亮身边窜过，钻进湖另一边的树林子里。三个身着猎装，举着猎枪的打猎人从树丛中追出，举枪向山麂逃脱方向连续射击。尤唯实飞身冲上前，对三个举枪射击的猎人高喊。
　　“不能打！不能打！”
　　“这是禁猎区，这是森林保护区，禁止打猎！”
　　钟明亮也冲上前，挥拳跺脚高喊。
　　三个猎装人放下猎枪。他们都是年轻人，其中一个戴着淡棕色的墨镜，年龄稍大些。他不屑地看了尤唯实、钟明亮一眼，举起枪朝山麂逃走方向一指，两个年轻猎人继续朝前冲。不一会，树林里又传出“叭叭叭……”枪响。
　　“小钟，报警！”
　　尤唯实下令。钟明亮掏出手机报警。
　　“森林公安，天堂湖有人偷猎……”
　　“知道了，我们正跟踪。您是……”
　　“我是山海县石兰乡乡长钟明亮。”
　　“钟乡长，我们马上就到。”
　　说话间，森林公安武装直升飞机飞快盘旋着在天堂湖边一块空地上降落。直升机上跳下几个武装警察，向响枪的树林子包围过去。不一会儿，武装警察押着那两个年轻猎人出来。
　　“钟乡长，你看怎么处理？”武装警察问。
　　“尤副县长，你看呢？”钟明亮问。
　　“依法查办！”尤唯实说。
　　“你们是谁？”戴着淡棕色墨镜的年轻人问尤唯实和钟明亮。
　　“我们是谁重要吗？这是森林公安在执法。”钟明亮说。
　　“我们是什么人你们也不问问？”戴淡棕色墨镜的年轻人说。
　　“到公安执法大队问也不迟。”尤唯实说。
　　“走！”森林武警押三人上直升飞机。
　　传来一阵树林枝叶沙沙响，雷梅蕊紧张地从树林子里跑出来。
　　“出什么事啦——”雷梅蕊问。
　　“有人偷猎！”钟明亮回答。
　　雷梅蕊看着三个被押上直升飞机的猎装人。戴淡棕色墨镜的年轻人摘下眼镜回头看，雷梅蕊似乎认出他。
　　“呃……”雷梅蕊举手指着。
　　“你是观风寨的雷……”戴淡棕色墨镜的年轻人问。
　　“雷、梅、蕊。”雷梅蕊转身对钟明亮指着戴淡棕色墨镜的年轻人说，“钟乡长，这人好像是雷苏姐的男朋友。”
　　“这……”钟明亮为难地看着尤唯实说，“他爹是个大老板……”
　　“大老板怎么了，天皇老子也不行。”尤唯实说。
　　“上！”武警战士朝三个猎装年轻人厉声喝道。
　　三个猎装年轻人和武警战士走进机舱，机门关上。
　　螺旋桨飞速转动，把地上枯枝烂叶卷扬起来。直升飞机轰鸣着起飞，离开天堂湖上空。
　　“梅蕊同志，你刚才说什么？雷苏是谁？”尤唯实突然想起问。
　　“雷苏就是恒水叔的大小姐，好容易才认识了这个男朋友。”雷梅蕊说。
　　“他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尤唯实说。
　　“谁知道？”雷梅蕊转对钟明亮说，“钟乡长，你是本村本土的，也不问问清楚。恒水叔要怪罪下来，我看你吃不了兜着走。”
　　“哎呀，我怎么知道呀？”钟明亮搔着后脑勺说，“我又不知道他是雷苏姐男朋友？”
　　“看来还挺严重的？”尤唯实问钟明亮。
　　“可不……”钟明亮说。
　　“没事。有事我担着。”尤唯实说。
　　“他来，怎么事先也不打个招呼？”钟明亮说。
　　“说的也是。”雷梅蕊说，“他们会不会直接从隔壁东宁县上来的，那里有一条小路直通天堂湖。雷苏姐的男朋友老家在东宁县。”
　　“对，有可能。”钟明亮对尤唯实解释，“以天堂湖为界，湖东边是东宁县，湖西边是我们山海县。他们肯定从东宁县上来的。我听说，东宁县要和我们山海县合作在这里搞一个中外合资的狩猎场。”
　　“好像钟书记那晚有提过这个茬……”尤唯实回忆。
　　“狩猎场，那不把我们的野猪、山麂都吓跑了？”雷梅蕊说。
　　“真是馊主意！”钟明亮说。
　　“在两县交界处搞狩猎场，按理应该会跟我们县打招呼。”尤唯实说。
　　“要是雷苏姐的男朋友要搞怎么办？他父亲可是大老板，著名的安德集团老总。”钟明亮说。
　　“尤副县长，不能答应他们搞！狩猎场一搞，会破坏生态平衡的。真是他要搞，我会给雷苏姐打电话，绿水青山到底还要不要！”雷梅蕊说。
　　“嗬，还是我们雷梅蕊同志有气魄！”尤唯实伸姆指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