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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田园将芜胡不归(上)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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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尤唯实被鸟鸣声,鸡叫声,犬吠声吵醒。昨晚喝了酒,很好睡。他记得钟书记说的,下乡喝点酒难免,但不能喝多,喝多就会失态,犯忌,这是做领导的人特别要记住的。他是记住了,喝酒一定节制。
他起床穿衣,穿鞋,他发现床底下放着一个黄橙色的瓷夜壶,这玩意儿只有小时候在老家见过。他拿起来看,壶内干干净净,看来没人使用过。这可能是主人的美意,不用旧的。
他推开门走到厅上,对面房钟明亮也吱吱呀呀悉悉索索地在起床穿衣。他先下楼。他刚走到厅堂廊前,雷梅蕊已经端着热气蒸腾的洗脸盆从厨房出来,放在廊前的长石板条上,盆内浸着毛巾,牙杯,杯上放着挤好牙膏的牙刷。
“尤副县长,洗脸,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好,一夜没醒,畲家的酒真好喝。”
“以后常来喝,喝点酒还是有好处的。”
尤唯实站在廊前刷牙、洗脸。
“昨晚你们说的事我考虑了……”
“啊,什么事?”
“你忘了?”
“是忘了。”
“帮助带雷鹏那个自闭症孩子的事。”
“啊,你看——”尤唯实拍自己脑袋,“未老先衰!”
“还说是博士的脑袋!”雷梅蕊嗔了尤唯实一眼,“我同意帮助雷鹏,带两个孩子也是带,带三个也是带。雷鹏一直在追求我,我没答应他,也想为他做点事……”
“这就对了。”不知什么时候钟明亮也下楼了,站在两人背后说,“我知道你会答应的。”
“要是你的主意我才不带。尤副县长的主意我才带。”雷梅蕊说。
“嗬,他主意你才带,他以后会给你介绍对象吗?你好好带,以后我会给你介绍对象的。”钟明亮说。
“我不嫁了,你介绍什么?我就这样过多好,多自由自在?你呀,你才需要人从中撮合。”雷梅蕊说。
“那倒是,头号重要的事,请多帮忙。”钟明亮说。
“冲你这素质,我看炫,高老师不一定看上你!”雷梅蕊说。
“做工作呗,不然叫你帮忙干什么?”钟明亮说。
“喂,喂,大清早不说这介绍的事。梅蕊同志,你虽然答应了,但是这其中的困难你要充分估计。”尤唯实说。
“我昨晚上网查了查自闭症,带这样孩子是困难,但是放在观风寨让他自由成长,天性不受压抑,比放在城里好。再说孩子的爷爷奶奶在,还雇人帮忙,这个活不会太累。”雷梅蕊说。
“那我也放心了。”尤唯实说。
“雷鹏,雷鹏,你马上来一下!”钟明亮打手机叫雷鹏。
“尤副县长的主意,你想抢头功!”雷梅蕊说。
“人家县长看得上这功?这功归我了。我们尤副是什么人?为民办实事!”钟明亮说。
“没当几天乡长,就变得油腔滑调起来。尤副县长,你好好教育教育他!茶沏好了,你们喝茶……”雷梅蕊说。
尤唯实、钟明亮走到八仙桌前,坐下喝茶。
雷梅蕊咚咚地上楼,不一会儿咚咚地下楼,她两手各拎着一只瓷夜壶,从廊前走下天井走向大门出去倒壶。尤唯实惊叫起来。
“哎呀呀,梅蕊同志,这怎么行呀,我们自己来,我们自己来……”
尤唯实跑下天井欲抢夜壶,雷梅蕊不让,两人兜圈子转着。
“尤副,你让她倒。两个处男的尿,一般女的还没机会倒。”
“呸,”雷梅蕊朝厅上钟明亮说,“你们要是处男,我天天给你们拎夜壶!”
“哈哈哈……”
钟明亮大笑,尤唯实尴尬地站住了脸色赧红。
“怎么样,我说得对吗,尤副县长?”雷梅蕊说。
“嘻嘻嘻……”尤唯实讪笑。
雷梅蕊疾步走向门口,雷鹏刚好进门,撞了个满怀。一只夜壶的尿溅到雷鹏的西装裤子和皮鞋上。雷梅蕊不管不顾一转身消失在大门口。
“哈哈哈……”
钟明亮大笑。尤唯实不知所措。雷鹏尴尬地抖着自己裤子、鞋子,从洗脸盆舀水冲裤子鞋子。
“雷鹏,你今天中头奖了,难怪好事连连……”钟明亮说。
雷梅蕊空着双手回来,连忙道歉。
“雷鹏哥,真对不起,这要赖钟乡长,满嘴胡话。”
雷梅蕊拿抹布为雷鹏擦裤擦鞋。雷梅蕊从下望上看雷鹏。雷鹏西装革履,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身上还喷着香水。
“笔挺挺,油光光,香喷喷,你这大清早怎么了?”雷梅蕊问雷鹏,“酸溜溜的……”
“闻闻还有没有狐臭?”钟明亮对尤唯实低声说,“雷鹏有狐臭,雷梅蕊不要他。”
“狐臭治好了。我这不是要回市里上班嘛。”雷鹏说。
“上班都这样?”雷梅蕊问。
“公司规定。”雷鹏说。
“还打香水?”雷梅蕊说。
“我有狐臭。”雷鹏说。
“不是治好了?”雷梅蕊问。
“治好了人家还嫌我臭。”雷鹏说。
“钟乡长,你听见没有。我不跟有狐臭的男人生活,你不要介绍了!”雷梅蕊说。
“什么?介绍?”雷鹏莫名其妙。
“雷鹏,我们说正经的。今早,雷梅蕊同志已经答应帮助你带那个小男孩,叫什么名字?”尤唯实问。
“雷欣欣。”雷鹏说。
“就这么定了。这是尤副县长的主意,你要感谢尤副县长。今后,村里有什么事,需要你们集团支持帮助的,你这个总裁办主任要全力以赴。”钟明亮说。
“知道了,太感谢县长。我们昨晚商量这件事,我爸我妈不知有多高兴,梅蕊,我也太感谢你了。你是我们观风寨兄弟姐妹中的佼佼者,是我们为人做事的榜样!”雷鹏说。
“口才还练得不错,”雷梅蕊眼看钟明亮和雷鹏,“观风寨真是出人才!”
“今非昔比嘛,都什么年代?现在中国,是我们80后、90后的年代。”钟明亮无不自豪地说。
“雷鹏呀,你在这儿吃早饭吧!”雷梅蕊对雷鹏说。
“不、不,我回去再仔细安排一下,你们吃,你们吃。”雷鹏告辞,步履轻快地走下天井,走出大门。
雷高营边穿衣服边从后厅出来。他敲着边厅门喊:起床了,起床了……响响、亮亮在屋内回答,知道了,起来了!不一会门“吱”地开了,响响、亮亮睡眼惺忪地出现在门口。尤唯实朝厅边房里看,房里排着两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军营士兵睡床一样。他惊讶地问:“啊,他们过战士生活?”
“军事化管理,以当年红军为榜样,不然你怎么管得住这两匹野马?”雷高营说,“不过,这是梅蕊的主意。他们自己能做的事都是自己做。”
两个孩子依次从廊前的长石板条上拿起自己的洗脸盆,到厨房打热水,出来后就自己刷牙洗脸。
“响响,今天谁值日?”雷梅蕊问。
“亮亮。”响响回答。
“倒了吗?”雷梅蕊问。
“啊,我忘了……”亮亮突然记起,放下牙杯牙刷,满嘴泡沫地跑进厅边房,两手各拎着一只夜壶出来,跑下天井,跑出大门,倒壶去。众人看着亮亮滑稽造作的样子,拍掌大笑。
“小钟,看来我们以后要向响响、亮亮学习。”尤唯实说。
“对,我们也轮流值日。”钟明亮说。
“我看还是AA制,各埋各的单。”尤唯实说。
“哈哈哈……”雷高营和雷梅蕊大笑。
早餐后,尤唯实提出去看飞仙岩。钟明亮说看完飞仙岩再看天堂湖。雷梅蕊给响响、亮亮布置任务,做作业一小时,玩游戏一小时,之后到雷鹏叔家陪雷欣欣玩到吃午饭时回来。雷梅蕊布置完任务后说,她陪尤副县长、钟乡长上飞仙岩看天堂湖,中午煮饭由雷高营负责。雷高营一迭连声说好,说他煮好饭,烧好菜等大家回来吃。雷梅蕊进屋换了一套牛仔服,背上背篓,戴上斗笠,腰别柴刀,带尤唯实、钟明亮上山。
飞仙岩就在村寨后,原先有一条机耕路通到石岩下,现在荒废了。
飞仙岩约80多米高,这样它的海拔就有900多米。虽不是全县第一高峰,但是全县众山之王,众神之山。说它是众山之王,因为整座山蕴存的花岗岩石材近一亿立方,占全县花岗石储量二十分之一。飞仙岩的花岗岩是黄色的,黄色石材是当前和未来市场消费主流。飞仙岩是裸露的,石岩平展展、齐刷刷地耸立着,象年糕似的可以用手掰下来吃。山顶上的石崖是天造地设的飞仙形象,像铁拐李,像吕洞宾,像何仙姑,虽没有八个仙,但个个龙飞凤舞,栩栩如生,常常显神露灵。历史上动飞仙岩的人必遭报应。解放前死了多少人不知道,解放后就有前面说过那两起命案。谁也不敢采,谁也不能采。要采,一必须花几千万元修路;二必须否决县人大会通过的永远不许开发飞仙岩的地方法规。
那山石是黄色的,阳光下玲珑剔透,流金溢彩,象寿山石中的田黄。尤唯实看着啧啧称道,心想,飞仙岩要是田黄石,其价值足足可以把一个小国家买下来。
“我就不明白,人们为什么那么喜欢黄色的石?”钟明亮手打遮阳看着飞仙岩说。
“黄色使人觉得光明,欢乐,明朗;金黄色是高贵、福利、豪华、奢侈的颜色;杏黄色和桔黄色让人想到吉祥和超凡;柠檬黄具有朝气蓬勃、洁净之感;橙色兼有红黄二色的性格,给人以甜美、成熟、活泼、兴奋之情。黄色以其纯洁,亮丽和来自太阳的色彩,而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尤唯实讲诵着,钟明亮和雷梅蕊如醉如痴地听着,心驰神往。
“尤副,真看不出你对颜色这么有研究。”钟明亮说。
“我读过美学,知道些。用黄色石材来作建筑物的室内外装饰,更符合大多数人的喜好。黄色有安息、和平、休息、年轻、快乐之感。据说黄色还是孔子和苏格拉底最喜欢的颜色……”尤唯实说。
“孔子知道,苏格拉底是谁?”雷梅蕊问。
“是古代希腊人。”尤唯实说。
“啊,那有多古老啊?”雷梅蕊说。
“这飞仙岩比他们更古更老。”尤唯实说。
“你昨晚看的那株草就是长在飞仙岩上。”雷梅蕊说。
“啊?!”尤唯实惊叹。
“我爸年轻时上去采的,现在他爬不动了。”雷梅蕊说。
“那草叫什么草?”尤唯实问。
“叫飞仙草,我一直找不到它的科和属。”雷梅蕊说。
“能治什么病?”尤唯实问。
“听我爸说能治眼病。根据我爸当时治疗的病状,我上网查了查,好像能治黄斑病。”雷梅蕊说。
“好,对我不讲,对尤副就讲,看你有多偏心。”钟明亮插话,“以后有黄斑病找你!”
“你看,一些好草药尽被他拿去做人情。”雷梅蕊抱怨。
“他也是做好事。”尤唯实说。
“谁知道他有没有向人收钱?”雷梅蕊故意说。
“有呀,怎么样?”钟明亮说。
“像不像贪官,小官巨贪?以后选乡长别指望观风寨人投你票!”雷梅蕊说。
“嗬,梅蕊同志知道使用民主这武器,厉害,厉害!”尤唯实赞赏。
“别看他整天呆在观风寨,能知天下事。”钟明亮说。
“谁让你们乡政府帮我们户户上移动宽带!以后,你收敛点!”雷梅蕊指戳地说。
“哈哈哈……”三人笑。
“梅蕊同志,这么说嫩妹阿婆得的是黄斑病?”尤唯实问。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死马当活马医,用我们这里的话说叫‘蛮吃’,‘蛮治’。”雷梅蕊说。
“‘蛮吃’,‘蛮治’……”尤唯实重复说。
雷梅蕊说她采药去,让钟明亮陪尤唯实去天堂湖,她不去了。她沿着小路向飞仙岩下走,一会儿,她身影消失在树林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