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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Vol.5 心酸长于距离 ...

  •   9月30日,阳光踩着温柔的节拍在我的身体上跳舞,我的心情也跟着节奏灿烂起来。心情好的时候一定少不了音乐,世界上任何有节奏的东西都能产生共鸣。

      我是典型的“每周一歌”,喜欢上一首歌就要重复哼上一周。
      这周上榜的歌曲是伍佰的《再度重相逢》。

      “你说人生如梦,我说人生如秀,
      那有什么不同,不都一样朦胧。
      朦胧中有你,有你跟我就已经足够,
      你就在我的世界,升起了彩虹。
      简单爱你心所爱,世界也变的大了起来。
      所有花都为你开,所有景物也为了你安排。
      我们是如此的不同,肯定前世就已经深爱过。
      讲好了这一辈子,再度重相逢。”

      我很喜欢这首歌,它说的对,人生之所以朦胧,是因为我们把人生看的太复杂,其实世界上有一个人陪伴就足够了。两个人白头偕□□度一生,等到生死离别的时刻,许下来世重逢的诺言,这样的爱情最感人。
      爱情并不是一夕间成名的,它需要时间,慢慢长大。
      我相信所有邂逅爱情的青春都在前世许诺过。
      “我们一定前世就见过,不然今生怎么会相遇三次?”我傻傻地给孙成伟发了一条短信。

      上午到杂志社辞职,同事们都不舍得我离开。
      杂志社的同事都是难得一遇的好人,待人真诚,发自内心地为别人着想。我很幸运一毕业就能到这样的环境里工作,离开他们确实舍不得。
      中午,社长特意推掉应酬为我举行告别餐。
      社长一直很看重我,当初就是他力排众议把我这个专业根本不对口的大学生召入到杂志社的。这一年,他从各个方面帮助我成长,没有他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对时尚界驾轻就熟。从他身上我学到了责任和宽容,这是我在杂志社的最大收获。
      “以琪,你是个有梦想的人,永远不要放弃它。今后遇到困难就给我打电话。”社长永远那么慈祥。
      “嗯,谢谢社长。”
      “今后还在北京发展吗?工作找好了吗?”社长问。
      “准备去西安。工作还没找呢,我对西安不了解,打算先熟悉一段时间再说。”
      “既然你已经做好决定了,那我们就终止你的合同,杂志社再给你三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社长微笑着。
      “谢谢社长,但我想辞职。”我坚定地看着社长。
      社长笑了笑,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好像早已猜出这样的结果。

      终止合同与辞职是有所区别的,如果杂志社终止合同我就得不到任何赔偿,而合同中的非竞争性条款将作废,我可以任意加入有竞争关系的杂志社。如果我辞职,非竞争性条款将生效,我将在三年内不能加入有竞争关系的杂志社。
      但我坚决要辞职。
      我是社长一手栽培的,在我身上他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对我寄予了厚望。现在我突然要离开,能看得出他是非常遗憾的,而且无论我加入哪个杂志社对他来说都是竞争对手。即使这样,他也从没问过辞职的原因,也没有劝我留下,这样的胸怀,让人敬佩和感动。
      所以,我决定辞职,就当报答他吧。

      “我不干预你的选择,但三个月的工资补偿是一定要给的。今后遇到困难随时来找我们,我们都是你的后盾。”社长仍然微笑着。
      “谢谢社长,谢谢大家。”

      收拾好东西,跟同事们道别后,已经是下午5点了。
      在杂志社花了一天时间,但这还不是最漫长的告别,接下来的难关是面对妈妈爸爸。
      除了出差,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他们。
      但这一次不知要去多久,这对他们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果然,妈妈哭成了泪人,爸爸也哽咽得说不出话。
      陪着妈妈哭了好久,她的情绪才渐渐平定下来。
      “妈,我们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看你都哭成什么样了。”我安慰她。
      “好孩子,咱不去了行吗?西安有的,北京不也都有吗?”
      “妈!你就放心吧,女儿都这么大了,有什么不放心的啊。”我没有向他们解释为什么去西安,但确实是因为西安有而北京没有才去的。
      “妈舍不得你走。”
      “那我以后嫁人了不也得离开你们嘛。”
      正说着,周成来了。
      他的突然到来可吓坏我了,但妈妈好像是盼到了救星一样。
      “小成,快来帮阿姨劝劝以琪,这孩子,我说什么她都不听了。”
      “放心吧,阿姨。以琪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何况还有我跟温馨帮您照顾她呢,您就放心吧。”周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我真是摸不透周成,还以为他也是来劝我的,没想到居然帮着我说话。
      “你的票买了吗?”周成问。
      “嗯,3号的。”
      “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嗯,带的东西不多,其他的准备到西安再买。”
      “这个给你。”周成塞给我一张西安地图。
      “你从哪买到的?”我惊讶,“我找遍北京城也没买到。”
      “在淘宝网上买到的。”
      “谢谢你,周成。”
      我一直担心周成会说些让我为难的话,但他始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一直很悲伤。
      终于通过爸爸妈妈这一关了,在北京的日子也不多了,我的心情既不是喜悦也不是忧伤,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压着我,让我觉得好像要离开北京很久很久。

      孙成伟来短信说已经帮我租好了房子,我的心情稍微向兴奋方向倾斜了一点。
      我告诉他车次和时间,心里充满了期盼。

      10月4日。
      穿着温馨送我的是黑色衣服跟爸爸妈妈道别。
      这一次我没有落泪,因为我在奔向幸福。

      还有13个小时就能见到他了。时间越短暂就越煎熬,每一分钟都度日如年。让时间过得快的方法就是不去数它。我开始回忆跟孙成伟认识的整个过程,想到悲伤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落泪,想到高兴的时候会禁不住地傻笑。人生充满了太多的未知,幸福要靠自己争取。就像这穿梭在黑夜中的火车,被暗夜拉长的孤独并没有成为它的负担,因为等在前面的是黎明的曙光。

      火车陪我说了整整一夜的话,我也准备了一车厢的话要跟孙成伟说。
      还差100下心跳就到西安了,心跳也突然很合作地跳的更快了。
      西安我来了,带着我的故事来了。

      接站的人实在太多了,找了很久也没找到他。
      “喂,我到了!你在哪里?我没找到你。”我直接给他打了电话。
      “你打车到建西街秋林公司对面的肯德基,我在这等你。”他冰冷的态度出乎我的意料。
      也许他有事才没来接我的,但我真希望他能来接我。
      我打车来到他说的地方,远远就看见他坐在窗边。
      此刻,这张面孔显得格外的亲切。
      我飞也似的跑了过去,在窗外就急着向他招手。
      他慢慢站起身,却没想到我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

      “我很想你!”我软软地对他说。
      “我知道。”他说。
      我躺在他的胸膛里,看不到他的表情。
      “走吧,我带你去租到的房子,离这不远。”他摇醒我,拿起我的箱子。

      他走得很快就像在上海那样,我渐渐被他落开了好远。
      “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我向他喊道。
      “你快点跑上来。”他连头也没回。
      我只好跑着追上他。
      也许是早上的空气太冷了,又或许是他给我的感觉太冷了,我微微有些颤抖。
      我们穿过弯弯曲曲的街道,走了好久。
      “就是这。”
      眼前立着的是航测遥感局的牌子。
      “这里?”我有点疑惑。
      “嗯,这里是住宅区,进去吧。”
      他带着我走进去,里面很多居民楼,我们又走了一会才到。
      “就是这座楼,六楼那间就是。”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从外面看,还不错,挺整洁。
      “上去吧。”我拉着他。

      打开门,我完全惊呆了,这哪里像出租屋啊?
      宽大的客厅里铺着豪华的地毯,与之对望的是充满航海风情的吊灯,晶莹剔透。吊灯的玻璃上刻着细致的纹理,把晨光散射到屋子的各个角落,整个客厅里顿时充满了温馨的活力。
      富于现代风格的米白色欧式沙发慵懒地躺在地毯上,它的主人一定经常躺在它怀里悠闲地观赏着对面的大屏幕电视。电视机旁伫立着两米高的松漆书架,简单的五层搁板把这件艺术品打造得妩媚而婉约。阳光穿过阳台和落地玻璃门,降落在客厅的地板上,空气也随着阳光流动起来,整个客厅充满着惬意和浪漫的动感。
      这样的出租屋只能用惊艳来形容。
      我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这吗?”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呵呵,当然是真的了。”他对我笑了笑。
      “这真是你租的吗?这里的空间感和立体感是经典的巴洛克风格,装修师要很高的造诣才能达到这样完美的效果。”
      “是吗?你很在行啊。”
      “我曾经在杂志社的《格调》版上做过一期介绍巴洛克风格的文章,那时我请教了很多国内著名的设计师,他们带着我看了很多经典的装饰效果。这里的效果绝对可以称的上是精品。真的是你租的吗?”我实在是有些怀疑,但是想不出答案。
      “嗯。”
      “多少钱?”
      “一个月两千吧。”他说的又干脆又勉强,好像价格是他自己定的。“我只租了一个月。”
      “哦”客厅旁边是三间卧室,一看就知道这间房子不会少于一百平米,这么超值的房子两千根本就不贵。
      “那我们联系房东把租期延长吧,这样的好房子不好找。”
      “先住着吧,其他的以后再说。”他说得很坚定,不容争辩。
      我刚把身上的包放下来,就急着从箱子里拿出一件礼物。
      “这个送给你!”
      我递给他一个米奇双肩包,这是我唯一确定他喜欢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看了米奇包很久,眼睛里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不是不喜欢?”我追问。
      “谢谢。”他的这句“谢谢”生硬得让我难以下咽。
      原来,除了喜欢和不喜欢,还有更复杂的选项。与其这样我宁可他不喜欢,他的复杂情绪会把我引至不可预测的恐慌中。
      多亏妈妈的电话把我从尴尬中解救出来。

      电话那边少不了这样那样的担心,多亏了这个房间,我描述完房子情形后,电话那边的情绪明显安定了许多。我又是保证又是安慰,总算把妈妈的情绪抚平下来了。

      打完电话,他还在对米奇包发呆。
      “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我提议。
      “那就去肯德基吧。”他终于不再发呆了。
      “好。”

      走出航测遥感局的大门,回头望去,真没想到外表浸渍沧桑的住宅楼里居然还藏着一间令人惊叹的屋子。西安还有多少惊奇等着我呢?
      “相遇的感觉真好!”我拉着他的手,幸福地对着他笑。
      “是吗?那我们可以再试一次。你沿着这条路往北走,看到城墙后,右转,在十字路口继续右转,然后再沿着雁塔路向南走,就能看到我们刚才见面时的肯德基。我从南边转过去,我们一会儿在肯德基见。”
      “好!”我根本没有弄明白他说的路线就立刻答应下来,谁说西安是古城了,这里到处都是浪漫的气息。

      我沿着这条路往城墙的方向走去,时不时回过头偷看他走路的背影。
      很快就走到城墙,西安的古城墙确实雄伟,上次来西安因为太悲伤了,根本没有仔细欣赏它。
      我走在它的对面不停地赞叹。
      西安的路很好走,跟北京差不多,路都是规规矩矩的正南正北。虽然刚才没有听清孙成伟说的具体路线,但只要沿着大路走就可以了。
      走了好久终于又回到了肯德基,赫赫,我走得这么慢,他应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咦,怎么没有他?早上的肯德基里只有3个顾客,空荡荡的大厅里找不到他高大的身影。
      他走得快应该比我先到啊,可能去买东西了吧。
      我坐下来静静地等着他。
      趁着这个功夫我给温馨打了个电话,向她细致地描述了房间的完美程度。
      我们打了二十分钟的电话,但孙成伟还是没有走到。
      我有点着急了,连忙给他打了通电话,但他的手机居然关机了。
      这下我可真急了,每次等人,即使对方晚一分钟我都会向坏的方向瞎想,这次晚了这么久,我已经控制不住胡乱猜想了。
      车祸!这样恐怖的字眼可把自己吓了一跳。我连忙走出肯德基,外面的交通井然有序,可以排除了这个恐怖的猜测了。
      买东西去了?手机丢了?回屋里取东西去了?迷路?……迷路!!!只有我才能迷路,他怎么会!
      时间否定了所有的猜测。
      给他发了无数条短信都没回,打电话始终关机。
      我急得坐立不安,祈祷上天保佑他平安无事。

      时间已经走到下午一点半,我在肯德基里已经等了四个小时了。
      期间,我问遍周边所有摊铺的人,他们都没有看到过高个子的男孩。
      我实在是等不下去了,他一定出什么事了。
      我准备回出租屋看看,但是回去的路我根本不记得了,还好,我记得那里叫航测遥感局。
      “你沿着长胜街一直向北走就能看到了。”我向路人道谢后,便匆匆赶过去。
      费了很多周折终于找到了出租房间,找到后才发现我根本没有钥匙,我祈祷他在里面。
      但是一切都落空了,我敲了很久门也没人答应。
      孙成伟,你到底在哪里???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我瘫坐在楼梯上,头脑里一片空白,在西安没有认识的朋友,我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我收到一条短信,是孙成伟!
      我紧张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只要他平安无事,再大的打击我都能承受得住。

      “相遇的感觉好吗?这就是你信仰的一见钟情!”
      !!!
      我的脑子里又是一阵空白!
      什么?!
      我完全呆住了!整个人像被电击过一样颤抖着。
      我把电话拨过去,但是他挂断了,我打了三次他都挂断了。
      紧接着,我又收到他的短信:“不用打了,我是不会接的。不要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了,都是骗人的。”
      我的世界瞬间坍塌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设下的骗局?
      不可能!我不信!
      那个拥有阳光的男孩怎么会骗我?为什么要骗我?那个懂得爱,懂得把女友的幸福放在自己前面的男孩怎么会骗我?那个为了爱情而沮丧悲伤的男孩怎么可能会骗我?
      不可能!不可能!
      “我不信你会骗我!我不信!”短信已走远,而指尖残留的颤抖却一直震颤到心里。
      电话再打过去的时候,他的电话已经停机了。
      我心底里最亲近的那个人突然间无情地割断了跟我的所有联系。沉浸在无比幸福中的我转瞬间就被搁浅在这座城市中,千里迢迢梦寐以求的爱情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化作了孤独的叹息。
      西安的第一天,我彻底迷失了,不仅是爱情,还有人生!
      我哭了,冷得浑身发抖。
      我信仰的爱情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冷酷?
      为什么真诚的呼唤,得到的只是冰冷的欺骗?
      为什么世界充满冷漠,感受不到一点温情?
      我靠在楼梯上,身体里流淌着悲伤和失望……
      这场梦在渐渐消散,现实无情地风化着我的天真,也许用不多久,我的心就会坚硬如石。

      我瘫坐在楼梯上,直到夜幕降临才有力气站起来。
      走出遥感局小区,万家灯火都向身后退去,只有我一个人孤单向前,无家可归。站在十字路口前,红绿灯交错闪亮,而我该去往哪里?
      眼前的悦洋酒店是我唯一的归宿。
      躺在酒店的床上,望着头上的天花板,苍白而无情,世界真的这么冷酷吗?
      我不相信!他绝不是冷酷无情的人!
      E-mail!对,E-mail!我记得孙成伟的E-mail,上次的采访就是通过E-mail联系到他的,除了E-mail,我再也联系不到他了。
      我坐起来,赶紧用手机上网。

      To:graybank@sina.com

      “也许你会责怪世界冷酷无情,责怪世界变了模样,但我不会动摇我的信仰。
      当我们的眼神第一次相交,爱情在我心里已然永恒。
      平凡的生命纵然微弱,但也会绽放光芒,世界总有被照亮的一天。

      即使整个世界冰冷悲伤,我仍然愿意独自高唱。
      即使一切都是欺骗,我仍然愿意真诚地爱你。
      即使爱情终要消逝,我也会等到它再度轮回。

      爱情需要两颗心没有距离地面对面,
      即使你不出现,我也会在约定的地方等你。”

      按下发送键的同时,我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在肯德基等他,那是他跟我约定相遇的地方,我要信守承诺。
      我相信他会来找我的。

      第二天早早就来到肯德基,空旷的餐厅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窗旁的位置,盯着窗外,不放过每一个行人。电话也是我的希望所在,也许他会给我打电话,也许他会给我回信。

      时间又漫长,又短暂。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恍如隔世,但时间指针已经转到下午,却仍然等不到他。

      上一次在西安,我寻找你。
      这一次在西安,我等待你。
      你对我始终是一个迷,我永远不知道你在哪里。
      上一次,我们距离很近,但相隔天涯海角。
      这一次,我以为没有距离,你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爱情应该简单而美好,为什么会如此辛苦呢!

      我的心开始颤抖,身体也随之摇晃,终于,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瘫倒在桌上。来到西安一天半了,没吃过一点东西,但击倒我的却不是饥饿,而是悲伤。整个下午,我都不断的检查手机信箱,可它始终冰冷得没有任何回音。

      夜幕终于降临,绝望也越逼越紧。
      我逼着自己吃了点东西,但却感觉身体越来越空荡,血液在血管里没有方向的流淌着,疲惫而无助。夜色越陷越深,路灯接管了整个城市,温暖的光线投射在过往的车流人流中,反射回的是一行行回家团聚的情绪。我坐在餐厅里,心中的希望微弱得奄奄一息。

      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他没有出现的身影把我仅存的希望摧毁殆尽。
      十一点半,肯德基餐厅里又剩下我一个人。我只能返回宾馆,但是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坐了整整一天,双腿早已没有知觉了,我费了好长时间才站起来。
      我带着幸福的憧憬来到西安,没想到却碎成这样。空白的等待,空白的叹息,空白的人走在空白的街道上,我的生命中第一次充斥着如此大面积的空白。

      躺在宾馆的床上,全身虚弱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有眼泪不知疲倦地汩汩地流着。
      我拿出手机。

      To:graybank@sina.com

      “重复的偶然是不是缘分?
      要多少偶然才能相遇?
      要多少相遇才能重逢?
      要多少重逢才是缘分?
      要多少缘分才能同行?
      孙成伟,我在等你,
      就算这个世界充满谎言,充满抛弃,
      我仍然会在约定的地方等你。”

      我紧握手机,又是一夜难眠。
      明天我会等到他吗?

      10月6日,藏青色的云把天空包裹的严严实实,我的心也被悲伤包裹得几近窒息。
      空气里渐渐弥漫起雨的味道,而我的心里早就灌满了泪的苦涩。
      我再也不敢用我的逻辑想象他和西安了,他们带给我太多的大悲大喜。
      回忆着我们的相遇,相逢,重逢……
      一副副温暖的画面拼织着我信仰的爱情,紧接着又被悲伤冲撞得七零八落。
      我的生活再也回不到风平浪静的轨道上,时光收回了我的梦想,却忘记收回了我……

      外面的雨已经铺满了昏暗的天空。
      翻滚的雨迎面扑来,重重砸在餐厅的玻璃上,破碎,下坠……
      回忆和雨水纠缠在一起,掠夺着我所剩无几的希望。

      我打开手机信箱,写下第三封信。

      To:graybank@sina.com
      “爱情是我一生的信仰,我信任它,坚守它。
      如果因为我的信仰而打乱你的生活,那么请你原谅我。
      我可以改变对待一见钟情的看法,但却无法改变对你的爱,
      因为我只能改变我能控制的那部分。

      请你相信,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你,无论遇到怎样的伤害。
      你能告诉我吗,今天的雨何时才能停……”

      灰色的世界里到处都是肆虐的雨,与时间相遇,再一同匆匆流走。
      天黑的可怕,染在行人的脸上,再被雨水无情的打落在地,泛起淡淡的夜。
      雨越下越大,夜越陷越深,黑暗又一次靠近瑟瑟发抖的我。
      又是一天的空白,绝望压得我再也承受不住,我趴在桌上失声痛哭。
      爱情真的不可以相信吗?
      我该哭诉的是我自己还是爱情?
      我哭了很久,直到泪再也流不出来。
      再抬起头时,突然发现他就在对面。
      他撑着伞,双眉紧锁,隔着玻璃在窗外望着我,眼睛里交错着怜惜和冰冷。
      已干的泪再次倾泄而出,我冲出餐厅,紧紧抱住他。悲伤哽咽在喉咙里说不出话,只能在他的怀里,让委屈顺着泪水中流下,比风雨还猛烈。
      我们就这样在雨中站着,很久,没有说话。

      雨夜开始安静下来,街灯在专注着我们。
      他的手搭在我的头发上,温柔的抚摸着。
      我抬起头,没有松开抱紧他的手。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眼泪流到嘴里,而舌尖的苦涩我早已尝够。
      “我有那么重要吗?”他用手擦着我的泪,眼睛里闪着微弱的感情。
      “你比我的生命还重要。”我抬着头,望着他的眼睛。
      “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他的手在我的背上犹豫了很久,终于抱住了我。
      “我害怕失去你,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我的头靠在他的手臂上。
      “别傻了,不管失去谁,生活都要继续的。”他紧紧抱住我。
      “你会离开我吗?”他的手臂已不容我再抬起头。
      一滴泪从我的头顶上落下,在我的脸上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炽热灼人。
      他的脸紧紧地靠在我的头发上,手臂抱着我,越来越用力,从他的手臂中扩散出的痛觉向全身蔓延,从我的皮肤里渗入,一点一滴地酿成幸福,响彻全身。
      我知道,他不会再离开我了!
      我们紧紧拥抱着,雨水打湿着我们衣服的同时也在打湿着彼此的心。

      我们回到航测遥感局的房间。
      我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半,他看到我冷得浑身发抖,连忙准备热水让我洗澡。
      洗完澡,感觉好多了。
      “一会我给你煮些方便面吃,我只会煮方便面,不爱吃也得忍忍。”他递给我一杯热水。
      “谢谢。我去煮吧,你去洗一洗,你也湿透了。”
      “我来吧,你去收拾收拾你的东西,今天晚上你睡在最里面的卧室,我在旁边的卧室里睡。你卧室的被子是我从家拿来的新被,放心睡吧。”
      “你真好。”我幸福地冲着他笑。
      他是一个热情的人,上海相遇时我就能深深感觉到。

      吃完面已经很晚了,他让我早点睡觉。
      临睡前,他用手摸了摸我的头。
      “赫赫,你这是干嘛?”我问。
      “看看你病没。”
      “我的身体好着呢,一年只生一次病,都是发烧感冒之类的小病,一天就好。”我笑着说。
      “没生病就好,早点睡吧。”
      “明天早上我还能看到你吗?”
      “睡吧。”他倒退着把房门带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9点多了,这几天太疲惫了,好在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走出卧室,发现他的卧室门大开着,他不在里面。
      他又走了???
      我的神经立刻紧张起来,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别喊了,我在这呢。”他的声音从大门外传进来,紧接着是一阵开门声。
      “我给你买吃的去了。”他从外面进来。
      我跑过去,扑到他的怀里,我太害怕再次失去他。
      “帮我拿两个碗。”他挣脱出来,手里举着两袋馄饨。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馄饨?”
      “今天早上只有卖馄饨的。”
      能吃到他给我买的馄饨,我真是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你今天准备干些什么?”他突然问道。
      “没计划,我陪着你就行了。”
      “那你自己在西安转转吧,记住这里叫建西街就行了,别走丢了。”他把房子的钥匙递给我。
      “我一个人转啊?你是不是要上班?”我看着他。
      “我这几天有事。”
      “那大后天你有空吗?”我紧张地盯着他。
      “再说吧,这几天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你电话不是停机了吗?”
      “已经复机了。”
      “那好吧。你几点走?”我舍不得他。
      “你吃完我就走了。”
      我真后悔刚才吃的那么快,唉,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总是那么少。

      我在阳台上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直到消失。
      我好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不相信一见钟情?为什么又回来找我?
      我的问题只有他能回答,但我不敢问,那场噩梦太可怕了,我怕会再次唤醒它。

      接下来的两天,他果然没有来找我,但马上就要到10月10号了,那天他会来陪我吗?

      “明天能来看我吗?”我还是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
      “我下周二去看你吧。”他的情绪好像有点悲伤。
      “明天真的是一点时间都没有吗?”我也有点悲伤。
      “14号再说吧。”他有点不耐烦。
      “14号?那么久啊。”等待终究是我最害怕的。
      “14号我去健身,到时你过来找我吧。”他已经不容我有其他意见。
      “那好吧。”
      “那就这样吧,14号我给你打电话。”我刚想问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却已经准备挂机了。
      “好吧。再见。”我极不情愿地挂上电话。

      我好想告诉他,明天是我的生日,这一天我只想跟他一个人过。
      但我终于没有说出来,不是怕他拒绝,而是怕打扰他。

      10月10日,天空格外晴朗。
      今天接到很多人的电话,妈妈,温馨,大学同学,杂志社同事。但这些都不是我最想听到的声音。孙成伟,我最想听到你的声音。
      “你干什么呢?”我给他打了一通电话,我太想念他的声音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那边的声音很冷。
      “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没什么事我挂了啊。”
      “我就……”我还想说,他却挂掉了电话。
      我像在寒冬里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般地冻在那里,很久也暖不过来。
      他对我有过温情,但更多的是冷漠。
      我相信冷漠只是他伪装的外表,因为我能体会到他那天落在我脸上的泪,抱着我的手臂中饱藏的真情。
      也许我们需要一次敞开心扉的谈话。

      10月14日,好天气延续了下来。
      我6点就起来了,一直守在电话旁。可直到下午1点半,他的电话才打过来。
      “我在西高新区,你走到城墙就能看到公交车站,坐402路到终点,我们在终点见。”
      “好,我马上就去,等我哈。”我高兴得忘乎所以。

      再次见到他时,他有点憔悴,看上去比几天前瘦了好多。
      “你怎么瘦了?”我有点心疼。
      “没事。跟我走吧。”他说。
      “这是什么地方啊?”
      “甘家寨。”
      “怎么西安到处都是寨啊、堡啊、村啊?”
      “以前这里都是农村,所以名字就沿袭下来。”他没什么表情,“一起健身还是你在旁边看着?”
      “当然是跟你一起了。”我特意穿了一身运动装就是为了跟他一起运动的。
      “嗯。”他根本没有注意我是刻意打扮过。

      我们又走了一会才到。健身房座落在枫叶南苑小区里,不大,里面的人也不多。
      “我在这里办的是月卡,这段时间都要在这健身。”他说。
      “那我也办一张月卡,我陪你。”
      “我都是晚上来健身,太晚了,你回去不方便。”
      “没关系,坐402很方便的。”
      “402的末班车很早就没了。”
      “那我倒车,你就放心吧。到时你告诉我坐几路车就行了。”能跟他在一起,我就是走回去也开心。

      我办了一张月卡,想到能经常跟他在一起,心里真高兴。
      健身时,他有些心不在焉,换了几个器械,每个器械都只做了一小会。
      我在跑步机上一直跑着,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
      他不再做器械了,坐在椅子上看我。
      “你的头发怎么不扎成辫子?”他问得很奇怪。
      “我喜欢头发散落下来,没有束缚。”我觉得长头发只有披下来才最有魅力。
      “还是扎辫子好。”
      “是吗?也对,健身时应该扎成辫子方便。”看来他喜欢辫子,我跳下跑步机,开始扎辫子。
      他不再说话了,眼睛看着窗外。
      “你的手机能拍照吗?”我问他。
      “能。”
      “那你帮我拍张照片吧,我想看看扎成辫子是什么样。”
      其实,我根本不想看自己扎辫子的样子,肯定很丑。
      我只想找个机会好好看着他,不躲闪地看看他,那是一种幸福!

      我们在健身房呆了一下午,他从不主动说话,一直都是我找着各种各样的话题。
      “我们晚上一起吃饭吧。你喜欢吃什么菜?”我提议。
      “那就在402车站旁边吃砂锅米线吧。”
      “好啊,你爱吃砂锅米线啊?”
      “只是习惯在那吃。”
      他虽然话不多,但我已经足够幸福了。

      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的太快,我们吃完米线出来,天已经暗下来了。我还想再多呆一会,他却把我赶上了车。
      “你要是有空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啊。”我隔着车窗对他说。
      “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依依不舍。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有事,我们没有见面。
      我就在网上搜索西安的工作。查了很多,一直没有如意的。不过,可以随便找一个,先熟悉熟悉西安,然后再换其他的工作。最后,我决定先做网站编辑,还算跟我以前的老本行有重合。
      奇梦达公司,赫赫,这个公司名字不错,对我很有意义呀,我就是来西安圆梦来的。可这是家全球领先的DRAM 存储产品供应商,而我根本不懂IT行业。算了,不管那么多了,先应聘试试。我把简历给他们发了过去,等待他们的回复。

      10月24日,微风。
      在屋里实在没意思,我准备到钟楼附近转转,上次来过一次,但没有心思转,今天的心情还不错,打算好好转转。

      一个人逛街少了很多情趣,没心情逛商场,正好钟楼边上有家书店,买本书看可以打发时间。
      正看着张小娴的小说,突然电话响起,是奇梦达公司人力资源部通知我被录用,下周二28号就正式上班。
      赫赫,西安的日子很顺利啊,只发了一封简历就被录用了。
      “赛过光阴的,不是速度,而是爱情在两个灵魂之间的慢舞。”张小娴的书闯入我的眼睛。
      好美!好浪漫!
      我深深被这句话打动,立刻拨通了孙成伟的电话。
      “你现在忙吗?我在书店看到一句话,想你过来跟我一起看!”女人有时候就是有些小神经的。
      “不行。”他拒绝得不留任何余地。
      “哦。”我失望之极,“对了,我找到工作了,在西安奇梦达公司做网站编辑,待遇很好,周一就可以上班了。”
      “你要在西安呆多久?”他仍然冰冷。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呆一辈子都行。”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赶紧回去吧。”
      “为什么要赶我走?”
      “以琪,别骗自己了,赶快回去吧。”他第一次这么叫我,但亲切却是为了让我离开。
      “我没骗自己,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不是你想象的人,你是个善良的女孩,我不想再骗你,再伤害你,赶快回去吧。”
      “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我们当面说,我不相信你是骗我的。”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就见一面,说清楚,如果你真是骗我,我明天就离开西安。”我哭着。
      “我不会再见你了,你赶快回去吧。”他把电话挂掉。
      我拨回去,电话已经关机。

      书店里,大家围观着咬着嘴唇泪流满面的女孩,眼看着悲伤从她身上轧过,留下没有尽头的折磨。我恍惚在人们的眼睛里,决定今天流完一生的眼泪,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再也不回来。

      10月25日,我在床上躺了一天,想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
      想起我们在上海相遇,想起他的微笑,想起他的背影,想起北京的重逢,想起他在车站的拥抱……眼泪如线般流下,一直流到脖子里,短暂停留,再赶往下一站悲伤。
      我以为会在西安书写属于我们的故事,但命中注定,我带来的只有回忆。
      房间里整整齐齐,只有我凌乱不堪,外面的风不停地敲打着窗户,我的心跟秋风一起,不停地哀嚎。

      一整天我都没有给他打电话,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舍得他离开西安。
      我还需要时间说服自己。

      第二天,我来到健身房。
      看着跑步机,我终于明白,跑在它身上的人让它疲惫,人们自以为是它的财富,其实却是负担。如果我是孙成伟的负担,我愿意离开。
      夜色中,我在上次跟他吃米线的店铺里最后一次重温西安的故事,这些短暂的故事将被我一个人带走,离开这座孤独的城市。

      电话的拨通音柔弱如水地响着,一点一滴地聚集,最后汇聚成断线的水波,从我的眼睛里流淌出。
      铃声响到第七声,他终于接了电话。
      “喂。”他的声音虚弱的吓了我一跳。
      “你怎么了?”我的心突然好疼,比离开他都疼。
      “没什么。”他想假装没事,但是他的声音虚弱得再难掩饰。
      “你是不是病了?”
      “没什么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一个人吗?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他病的很严重,我非常担心。
      “我没事,不用过来。”
      “如果有人照顾你,我就不过去了。如果没人,我就最后陪你一次,我已经决定回北京了,你放心吧,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今后我不再纠缠你了。”
      那边许久没有回音,低沉的喘息声中夹着艰难的决定。
      “我在枫叶苑小区,10号楼24号。”
      “好,我马上就到。”
      我跑出健身房,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枫叶苑。”我向司机喊道。
      “去哪?”司机瞪大眼睛。
      “枫叶苑!”
      “你不是开玩笑吧,马路对面就是。”
      “对不起。”
      我简直把自己当成了救火车,飞一般地冲过马路,好像自己跟救火车一样有优先通过权似的,身后的汽车紧急刹车声、司机叫骂声被我越落越远。
      我一口气冲到他说的地方,敲了好久门,他才开门。
      面前的他,脆弱得像暴风雨中的小草,身体摇晃着,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到底怎么了?得什么病了,这么严重?”我赶紧搀着他进屋。
      扶着他躺在床上,我用手摸了摸他的头,热的烫手。
      “怎么这么烫!”我赶紧用冷水拧湿了一条毛巾给他敷在头上。
      “体温计在哪?”我问。
      “那边抽屉里。”
      我给他量着体温,并不断给他换湿毛巾。在我的照顾下,他渐渐睡着了。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
      “等他病好了,我再离开西安。”我暗暗下定决心。

      看着时间差不多到了,我取下他的体温计。天啊,41.2℃!
      我舍不得摇醒他,但不得不轻轻地摇着他。
      “我们去医院吧,你烧得实在太严重了。”我恳求他。
      他紧闭双眼,两条粗粗的眉毛拧在一块,嘴角抽动着说些什么,但我却听不清。他没有醒,我只好更用力地摇晃他。他仍然紧闭双眼,突然间,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我没想到他病得如此虚弱居然还有那么大的劲。他的嘴角抽动着,这一次我终于听清他说什么了:“我想吃川国演义的担担面……”
      “好,我这就给你去买。”我立刻挣脱掉他的手,从床上跳起来。
      还没走出房间,身后传来几乎将我击倒的两个字:“林珊。”

      我双手扶着门撑住倒下去的身体,感觉从头到脚冰冷着,身体跟冻僵了似的颤抖着,头脑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混沌,翻江倒海般地搅拌着,最后凝聚成两个字:林珊。他果然是骗我的,林珊才是他一生最爱的人,而我只是她的替代品,是他最脆弱时的抚慰品。
      这就是我不顾一切追寻的爱情,残酷无情。

      我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身体,控制不住感情,我的眼泪像洪水一样倾泄而出,我以为再也不会为这个男孩流泪,我以为再没有什么值得我流泪了,我以为看穿这个骗局后我会微笑,我以为过完今天,当我回到北京的时候,孙成伟这个名字会永远被我尘封在心底,我以为能骗得了自己,可以永远骗下去。但是现实太残酷了,他用那一天的拥抱,换来我对自己一辈子的欺骗。我完全被他击倒了,输得一败涂地,他对我没有一点爱,我注定挤不进他的生命。

      我真希望现在有人出来狠狠骂我一顿,说周以琪你就是天下最傻的傻瓜,爱情两个字值得你付出这么多的心酸吗?你凭什么要相信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你凭什么要相信爱情?你凭什么要骗自己?现在好了,你什么都没有了,你的信仰崩塌了,你的人生也破碎了,活该!

      除了活该我还能对自己说什么?我终生等候的爱情,只是藏在他刹那间拥抱里的骗局。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爱上一个对别人痴心的人,而这样的悲哀却是我自己一手酿成的。

      眼前的他正被悲伤和病痛裹挟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嘴角,他的鼻子,他的已经写入我心里再也拿不掉的一切一切都一遍遍地告诉我,他永远是我最爱的人,我只能挣扎但无力改变。真正爱一个人,会轻易答应他对你提出的所有要求,不在乎自己牺牲,也不在乎自己一辈子痛苦。我爱他,我愿意成为他梦中的林珊,我愿意用我破碎的爱情换回他完美的梦想,无论自己承受多少痛苦,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傻事,这一切都是宿命的安排,我逃不过的原因只有一个——爱情。
      我含着泪看着这个我深爱的男孩,痛苦地挤出一个声音回答他:“嗯”。

      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景物,在我眼前一幅一幅地变化,我没有能力控制,我可以叫停,但停下来的画面根本不属于我,也永远不会属于我。
      在川国演义买到了他要的担担面。这普普通通的担担面里一定有他最美的回忆,我似乎看到他们曾经一起吃面的亲密场景。不知不觉中我们都成了骗子,而我又甘心情愿成了演员。今天我将成为他眼中最爱的人跟他重温回忆,但我永远只是演员,我只是他梦中的林珊,他醒后我的龙套就跑完了。真正爱一个人,是没法跟他讲任何条件的,无论他让我做什么我都没法拒绝。我只能把这出戏演好,演完林珊我就走,永不再碰爱情。

      回到枫叶苑,敲了好久他才打开门。
      “刚才出去忘拿钥匙了,对不起,把你吵醒了。”看着他虚弱的样子我很心疼。
      “你干什么去了?”他的声音依旧微弱。
      “哦……我……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我的声音悲伤得无法连续。
      他果然不知道让我去买面,我们同时处在两场梦境中,谁都控制不了自己。
      “我不想吃。”他转身往屋里走。
      “吃点吧,你现在太虚弱了,再不吃点东西身体就要坏了。”我赶紧上去搀着他。
      “不吃。”他很坚决。
      “吃吧,这是担担面。”我恳求他,使劲把眼睛里的眼泪挤了回去。这是他想要的梦,我必须告诉他。
      他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眼睛在面上停留了许久,却转身回屋,转身的一刹那,眼中闪着泪光。我终于明白,林珊是他一生最爱的人,他为她悲伤,为她病倒。他的梦破碎了也许还能再拼全,而我的梦从一开始就是碎的,永远拼不全。
      这一夜,两个悲伤的人一起舔舐着伤口,纪念着各自破碎的梦。

      我躺在沙发上一夜没睡,为他换了一夜的湿毛巾。
      第二天一大早,我找来了医生给他打点滴。
      他没有拒绝,只是一直盯着滴落的药水发呆,我知道虽然过了好几个月,但他仍然没有走出失恋的痛苦,这流入他血液中的药水能够治愈他的悲伤吗?恐怕永远不能,这个世界上只有林珊才能治愈他,就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治愈我一样。

      药物在渐渐地发挥作用,他的头不再那么烫手了,但他眼里的悲伤一点都没有减少。
      整整一天,他什么都不肯吃,什么话也不肯说,我陪着他,折磨着他自己,也折磨着我自己。

      2003年10月28号,天阴沉着,空气里满是潮湿和呜咽。
      我想,可能是雨要来了吧。
      雨是天的呜咽,从一个寂寞地方升起的呜咽,过不了多久又将重新回到寂寞的地方。
      下吧,在西安看完这最后一场寂寞的雨。

      他的头不烫了,但脸色依然惨白。
      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东西了,那碗担担面已经僵硬得不能再吃了。我问他想吃什么,他仍然什么都不想吃,但这次不能听他的了,再不吃东西他的身体可就真要出问题了。我用厨房里的皮蛋做了些皮蛋瘦肉粥。他不吃,我逼着他吃了一些。吃完粥,他又睡着了。
      我盯着粥,终于没能吃下去。我也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可我实在吃不下去,让我也生一场大病吧,但有谁会来照顾我?

      下午,奇梦达公司打电话通知我上班,我苦笑着向他们道歉,我不能去了。当我再次换回周以琪的身份时,我已经不在西安了,我再也感受不到西安的下一场雨会是什么样子了?
      外面的世界被雨占据着,屋里的世界被我的回忆占据着。
      我看着躺在对面的人,跟自己的回忆痛苦地对立着,相爱着……
      看了他整整一下午,记住了他的一切。我想把他彻底忘掉,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与其忘不掉还不如记住,反正都是伤害。
      他睡了一下午,直到窗外昏暗的天色不再是夜色的替代品。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我摸了摸他的头,已经不是很热了。
      “烧差不多退了。”我对他说,紧接着一股难以承受的疲惫感压了过来。
      “我不是发烧,我是感冒。”他突如其来地冒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哦,那我给你拿点感冒药。”我已经没有逻辑能力去分析他的话了,我现在是一台只会接受命令的机器,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去人民街沸腾水煮鱼给我买碗担担面吧,我想吃。”
      “好!”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把一杯水放在他的床头,拿了钥匙,连伞也来不急拿上,就冲出了门。
      冲出枫叶苑,路上挤满了车子,我等了好久,直到全身湿透了才等到一辆空出租车。
      我浑身湿漉漉地坐在车里,身上的雨水沿着袖口和裤腿流下,一点也不比车外的雨小。这家店很远,坐了很久车才到。店里的人很多,我坐在大厅里用热茶中和寒冷带来的颤抖。
      这里也是他们经常来的地方吧,我会不会正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位置上?我把头脑中的他完完整整地在对面椅子上虚拟出来,他正对我笑着,握着我的手用他的体温拿掉我浑身的颤抖。他在对着我说话,可我还没来得及听清,那些话就跟我擦肩而过远远离去……

      我带着担担面回到房间,他闭着眼睛,却没有睡。
      我扶他坐起来,把面端到他面前。
      他没有吃,而是一直盯着我,眼睛里闪动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情。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轻声问。
      我怔在那里,被他突然之间的温情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给我写E-Mail,为什么写的那么好?”
      他的眼睛里有一股湿润的光泽来回蠕动着,马上就要掉出来的时候,他突然低下头,用力把它挤回去,同时,嗓子里挤出三个同样湿润的字:“谢谢你。”
      我呆滞着,头脑里只剩下“谢谢你”三个字。
      他顿了顿重新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湿润的痕迹,目光遇到我却没有躲闪。
      “当女友离开我的时候,我确实责怪过这个世界冷酷无情,从那时起我不再相信爱情,甚至开始报复爱情。女友离开我,是因为她遇到一个人,她说她爱上了这个一见钟情的人,她说这是她想要的爱情。但我不明白,爱情怎么会是关于一瞬间的呢?爱和爱情是有所区别的,爱是一瞬间,而爱情是一辈子,爱是易变的,爱情是永恒的。爱情怎么会因为一见钟情而抛弃往昔所有的情谊变质呢?所以从那时起我憎恨一见钟情的爱情,当你在北京站说见到我第一面就喜欢我时,我控制不住内心的仇恨欺骗了你,我想让你品尝一下你所信仰的一见钟情的毒果。”
      他的眼睛里再没有了冷漠,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和真诚,我的心被慢慢地捏软……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恨所有信仰一见钟情的人。我恨北京车站的你,我恨放弃北京一切来西安的你,我更恨在肯德基等了我三天的你。为什么我骗了你,你一点都不恨我?为什么你明知道自己受了骗还仍然坚守信仰?为什么要那么相信我?为什么要等我?为什么要给我写信?为什么还写的那么好?为什么我想复仇的时候,出现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
      他全身颤抖着,眼睛里湿润的光泽一颗颗地掉下来。我被他的声音震的发抖,心里的伤疤被重新震开,流出的全都是心酸。
      他停了很久,直到情绪平静下来。
      “以琪,谢谢你给我写的信,谢谢你能在那一直等我。当我往下坠落的时候,是你的三封信拉住了我。你等我的那三天我一直都在对面的网吧里看着你。第一天晚上,我真害怕你身上没带钱,没有地方去。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当时我是真的忘了给你房子的钥匙,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握住我的手,不断重复着“相信我”,眼睛里满是焦急,等待我相信他。
      而我早已经泪流满面,一块硬邦邦的东西顶在嗓子里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点着头。

      “那三天,我每天都反复读着你写的信,是你化解了我对爱情的仇恨,让我重新找回丢弃的信仰。也是你的信给了我无比的勇气,我才敢在健身的那段日子里在再次去找我的女友。我在网吧望着你的时候,觉得你就像我最亲最亲的亲人一样,值得信任和依靠。以琪,你对信仰的东西那么信任,那么坚守,即使被我抛弃也从没动摇过。以前的我也跟你一样,坚守和信任我所信仰的爱情,只是这一次伤得太重太深。请你原谅我对你的冷酷,原谅我让你承担了残酷的报复。我……我以为你会……怪我,但你……你一点都没有怪……怪我,连我为什么骗……骗你都没问,你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就是……送我米奇背包。”

      他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声音哽咽得再也不能连续下去。
      我站在他对面早已泣不成声。
      “以琪,你是那么善良,而我却冷酷无情,我也惊讶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的冷酷。我害怕自己变得冷酷无情,但只有冷酷无情才能不受伤害,我想把自己从悬崖上推下去,所以我不敢再见你,只要见到你,你的善良就会把我从悬崖边上拉回来。我不知道该憎恨你还是该感激你,在我最失落最无助的时候,是你拉住我,但却把我拉向更痛苦的方向。我害怕伤害你,也害怕自己受伤害。我真希望你能离开西安,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

      他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滑向我手心的瞬间,一股暖流冲进我颤抖着的身体,我流着泪告诉自己,我爱的这个男孩没有错,为他付出的所有心酸都是值得的。

      “25号是我跟林珊相识的纪念日,就在那一天她对我说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我也因此病倒了。我的电话一直开着,希望她能打来,哪怕是发一条短信也好,可是只有你打来电话。梦中我想让她买给我最爱吃的川国演义的担担面,当喊出她名字的时候,她转身离我而去,我突然惊醒,这才意识到离去的不是林珊而是你。你走后,我责怪过你为什么要去买,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为什么受尽委屈却从不倾诉。我骂你傻,骂你笨,骂你是天下最倒霉的人,骂你好,骂你善良,骂我自己不该这么幸运遇到你……”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抽泣,我用手擦着他脸上的泪水,可自己的眼泪却大颗大颗的滴落。

      “27号我想了一天,我想自己梦寐以求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样的,我能够忘掉林珊吗?以后我是不是也会忘不掉你?我想了整整一天也没想通,直到第二天吃了你给我做的粥,我才明白,这是我吃到的最好吃的粥,我躺在你的胳膊上突然明白这就是我要的幸福。那一刻感觉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我是那么熟悉你的胳膊,好像已经枕过了几十年一样。那天是我这几个月睡得最香最踏实的一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我还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为我辞掉了西安的工作,你一边流泪一边看着我,什么委屈都不说。”

      我的胸剧烈地起伏着,压抑已久的悲伤和委屈随着眼泪迸射出来。我想告诉他,那些不是梦,那些全部都是真实的,我好想告诉他我为他做的所有傻事都是值得的,都是心甘情愿的。
      “所以睡醒后,我想再做一个梦,一个白日梦,我想让你给我买碗担担面回来,买碗属于我们的担担面。没想到……你又去了,我……我连白日梦都实现了,谢谢你……你。你连伞都没有带……就去买了,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淋透了,但擦都没擦就……赶紧……把面拿给我吃,谢谢……谢谢你……你。我现在就想吃……吃一口面,你能……能喂我……我吗?”
      我赶紧去拿筷子,但手抖动得什么都拿不住。尝试了几次都没法拿起筷子,我恨自己笨,连这么小的要求也完成不了。慌乱中,筷子被我打翻在地,我正要弯腰去捡,他一下把我搂在怀中,我倒在他的怀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

      “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嗯。”他紧紧地搂着我。

      外面的雨渐渐变小,世界沉默下来,一个声音慢慢升起,离开两个抽泣在一起的人,穿过烟雨穿过黑夜,通向幸福的月光,“发烧的时候吃川国演义的担担面,感冒的时候吃沸腾水煮鱼的担担面。”回响在暗夜中的承诺包裹着两个人,也包裹着我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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