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向深蓝》成师

26、借个火

　　病房门被推开，保安、医生和护士乌泱泱一堆人涌进病房。

　　手忙脚乱把扭打在一起的中年男人和林逸宇拉开，然后，视线聚集到林蓝这边，一眼过去，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着她，似乎被她踹人这一幕吓到了。

　　“林蓝！”严烨皱着眉头，沉声喝止她。

　　林蓝跟没听到似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脚又抬了起来。

　　周围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知谁先反应过来，着急道：“快，愣着干嘛啊，快把地上那个拉开啊！再打下去得出事！”

　　严烨大步走过去，双手按在林蓝肩膀上，将她拉开来。她瘦得很，手掌按到她肩膀上，仿佛只摸到薄薄的一层骨头，稍微用力一扭就会碎似的。

　　严烨忍不住为手上的触感惊了一下，随即心直往下沉。
　　林蓝被他拉到一旁，仍机械地朝中年女人追去，严烨禁锢住她，双眼直直看着她，用力晃了晃：“林蓝！林蓝，你看着我！抬头看我！”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急切，细听起来仿佛有种某种不知所措的惶恐和慌张。

　　林蓝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她有些迟钝地抬起头，露出凌乱头发下那双眼眶猩红的眼眸，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严烨。

　　她的眼神空洞茫然，漆黑的眼瞳里清楚地倒映着他的面孔。

　　严烨的心猛地一震，手指微颤地捧住她的脸，忍不住就低下头，额头挨着她的额头，脸贴着她透着凉意的脸，颤抖着嗓子，哽咽道：“林蓝……”

　　“没事了，别怕……”他在她耳边低声安慰。

　　他的手掌又大又热，紧紧贴着她的脸，温热的呼吸拍打在她脸上，连同他的唇，仿佛也贴着她的脸颊，极为轻柔地触碰了一下。

　　林蓝怔了怔，眼神渐渐凝聚，落到严烨黑酽坚硬的发梢上，又缓慢地移开，落到站在他身后的林逸宇身上。

　　林逸宇跟她目光相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姐——”
　　他刚才也被林蓝吓到了。

　　林蓝仿佛从炼狱回到人间。
　　她闭了闭眼睛，脑袋沉重地靠在严烨身上，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时间怎么就不能在这一刻停止呢？

　　她缓慢抬起手臂，轻柔地抚摸一下严烨的脑袋，纤细的指尖划过他坚硬的发茬，拇指摩挲他柔软的耳廓。
　　他身上是温热的。

　　事情闹得有些大，警察来了。先把闹事的人控制住，然后逐个问话。

　　那个中年男人气焰依旧嚣张，看起来一点不怕，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警察来得好，我要告这个小兔崽子，他妈的问问他昨晚拿着砖头尾随我是要做什么！还有这个医生和这个臭婊|子，都给我等着，老子弄死你们！”

　　警察拍桌，厉声道：“做什么做什么！你要在警察面前弄死谁？啊？”

　　中年男人不敢跟警察叫嚣，骂骂咧咧地闭了嘴。

　　林蓝回过神，离开严烨的怀抱。她浑身狼狈，裙子上全是菜汤污渍，她冷静地抬手理了理头发，扯平裙摆，然后面容冷峻地从包里掏出手机，站在病房里拨了个电话。

　　手机贴在耳边，电话很快接通。

　　对面传来一把沉稳的男人声音：“喂。”

　　“哥，是我。”林蓝声音平静，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严烨就站在她身后，听见她的话，眼眸一沉，表情就有些肃然。

　　孙正钧因为这个称呼愣了一下，随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似乎是他坐直身子时衣服摩挲带来的细响。他的声音有些紧：“我知道是你。出什么事了？”

　　林蓝抬眸看了一眼严烨，缓慢道：“我跟人起了争执——”

　　还没说完，孙正钧就抢先道：“有没有受伤？”

　　林蓝抿抿嘴：“我没有受伤。”

　　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严烨，他就站在离她几步的位置，眼窝深陷，眼底有未散的红血丝，脸上、脖子上面几道浅浅的红痕，应该是刚才被那个疯女人抓的。原本干净的白大褂此刻歪歪斜斜挂在身上，上面脏兮兮的，全是成片的污渍，皱得不像样。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至少林蓝没见过。

　　他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穿得整齐干净，眉目舒展，意气风发地跟人说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受这些鸟气。
　　他们算什么玩意，根本不配碰他一下。

　　林蓝垂下眼眸，盯着自己脏乱的鞋子，轻声道：“哥，你派个人过来。”

　　“你现在在哪里？”孙正钧听见她没受伤，语气缓和不少。

　　“沥市三院。”

　　孙正钧一听，心又提起来，语气严肃：“医院？有人受伤了？”

　　林蓝静了一瞬，然后动动嘴皮，说：“我在医院打了人。”
　　话音落下，她脚步转了转，朝角落走了两步，手掌微微拢住话筒，低声说：“我一朋友……是这里医生，也帮我动手了……”

　　孙正钧默了默，明白了：“我知道了，我现在派人过去。”

　　作为荣天集团的太子爷，孙正钧在沥市的权势和人脉是林蓝无法想象的。一个电话过去，不到二十分钟，手下的人就带着律师团风风火火赶来。

　　一行人西装革履，气势凌然，先见林蓝，恭恭敬敬地叫她：“小姐。”
　　确认她没问题，才放心处理其他。

　　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幕震慑住了，震惊地看向林蓝。

　　不知怎么交涉的，林蓝什么事都没管，在病房沙发坐了十几分钟，孙正钧派来的人就敲门进来，说：“事情处理完了，钧少让我先送您回家。”

　　林蓝环臂在胸前，抬眸望过去：“我不用去警局？”

　　那人笑了一下：“事情在这里处理完了，就不用。”

　　“……”林蓝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我那个医生朋友呢？那两个人说要投诉他……”

　　“小姐放心，不会发生这种事。”男人口吻肯定道。

　　林蓝目光凌然望着他。

　　男人便解释说：“医院这边已经打过招呼了，那夫妻俩都不追究，医院自然更不会追究严医生的责任。”

　　林蓝松了一口气，沉默片刻，揉一把额头，低声道：“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男人微微抬眼，看向林蓝，用一种谈起什么无关紧要话题的口吻，道：“轻伤，死不了。”

　　林蓝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男人又道：“不过是个数目问题，小姐不用想太多。”

　　闻言，林蓝缓慢抬起眼，看着他，忽而露出一点笑容：“你说得对。”
　　那抹笑容出现在她脸上，如同夜里一束白光，显得又冷又艳。

　　男人见林蓝笑了，也冲她一笑，随后注意到她身上的狼狈，眉头紧了紧，说：“小姐，我先送您回去吧。”

　　林蓝没说拒绝的话，顿了片刻，从沙发站起身。男人走过来，准备帮她拎包。林蓝抬手一拦，拒绝了。

　　男人识趣地收回手，转身过去替她拉开房门。

　　刚走出去，就见严烨扶着林逸宇朝她这边走过来。

　　林蓝脚步一顿，打量着走过来的林逸宇，声音轻缓地问：“没事儿吧？”刚才林逸宇跟人动手了，严烨拎着他又去做一遍检查。

　　林逸宇摇摇头，一双眼睛红红的，他小时候长得胖，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得只有豆子般大小，现在长开了，脸瘦下来，就显得眼大眉浓，挺精神一小伙子。

　　可小伙子现在带着快哭的神情，道：“姐，你要走了？”

　　林蓝看着他，又看了眼一脸沉肃的严烨，平静道：“今天先回去了，有时间再来看你。”

　　林逸宇抿抿嘴：“姐，对不起，都怪我……”

　　林蓝无声笑了一下：“确实怪你。”
　　林逸宇的脸霎时间白了。

　　林蓝紧接着道：“怪你不跟我说实话，等着吧，等我搞明白怎么一回事，回头再跟你算账。”

　　林蓝眼神忐忑地看着她：“姐，我现在就告诉你——”

　　林蓝摆摆手，有些疲惫地道：“现在不说了，回去休息吧。”她转头看向严烨，声音轻轻的：“你也回去休息吧，严烨。”

　　严烨沉默地抿着嘴，一双眼睛直白地看着她。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林蓝没有多说，又看了严烨一眼，抬脚往外走。经过严烨身边的时候，手腕突然被拉住了。

　　林蓝脚步一滞。
　　孙正钧的手下望向她，语气疑惑：“小姐？”

　　林蓝淡淡道：“你到门口等我吧。”

　　“……好。”男人走了。

　　林蓝稍微转身，回头看向严烨。
　　他攥着她的手，有些有力，眼眸深沉看着她，说：“衣服脏了，处理一下。”

　　林蓝眉头紧了紧：“严烨。”

　　回应的是他的沉默。

　　林逸宇见气氛有些不对，咽了咽口水，说：“那个……我先回病房，你们聊。”
　　说完就脚底抹油溜了。

　　林蓝直视严烨，抽了抽手，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严烨捏着她的手腕，沉声重复一遍，道：“衣服脏了，处理一下。”

　　林蓝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实际上她也低头极轻地笑了一下，随后笑声一收，抬起头，眼里有些锋芒：“严烨，你说怎么处理？”

　　一语双关。

　　严烨下颌紧绷着，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固执地望着她。
　　林蓝笑着，耸耸肩：“看，其实已经处理好了。”
　　语气一派轻松。

　　严烨脸色紧绷，似是极力压抑着什么，一字一顿道：“那刚才呢，刚才，又算什么。”

　　他抱了她，她也回应了。
　　那不是假的。

　　林蓝一怔，随即眼神恢复清明，用一种冷静的口吻说：“严烨，我要订婚了。”
　　“我要订婚了，你说，这算什么。”

　　她在告诫他，也在告诫自己。

　　严烨死死地盯着她，触及她冰冷的眸光，突然地，极为英俊地笑了一下：

　　“是啊。我差点忘了。”

　　他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