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向深蓝》成师

25、借个火

　　下完单付了钱，老板娘热情地招呼林蓝坐，林蓝摇头拒绝了。

　　她抱着臂，站在收银台前等。没隔一会儿就有客人走过来扫码买单，林蓝侧身让开位置，想了想，跟老板娘叮嘱一声，转身到门外等。

　　快餐店门口盖了个简陋的雨棚，好歹能挡些阳光，林蓝站到雨棚的阴影下，听见手提包里传来短促几声手机提示音。她掏出手机一看，上面是陈星湖发来的信息。

　　林蓝上午提前走了，还有工作没处理完，陈星湖这会儿问她处理意见。林蓝想了想，给她回了个电话，刚挂电话，外卖也好了。

　　老板娘推门出来，一脸笑意地把打包好的饭盒递给林蓝。

　　林蓝拎着袋子往回走，街边有一段在修路，马路上的车辆不断飞驰而过，车轮碾在地上轰隆隆地响，滚起一阵阵细沙。

　　林蓝的心思却很静，垂着眸，回想起刚才在病房里林逸宇说的那些话，说什么是个意外，林蓝一个字不信。林逸宇撒谎的功夫还没到家，一个躲避的眼神，她就看出不对。严烨肯定也看出来了，不然在病房里他不会一言不发。

　　林逸宇不愿意说，是在隐瞒什么？

　　她一边琢磨着，人已经走到住院部楼下，一抬眸，脚步突然停住了。

　　正是大中午，住院部楼下三三两两的人来往，葱郁树木下，花|径旁有两排木椅，她看见了严烨。

　　他就靠坐在长椅上，两臂张开，身子后靠，头往后仰，闭着眼，身上的大白褂肆意敞开，露出黑色工装裤包裹着的两条大长腿。

　　林蓝站在远处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放轻脚步走过去。

　　严烨紧紧闭着眼，眼窝深陷着，睫毛浓黑，英俊清癯的脸上萦绕一股淡淡的疲态和消沉。忽然某个瞬间，眼前的光线似乎发生变幻，暗了下来，他皱了皱眉头，沉沉掀开眼皮。

　　就看见林蓝站在他身前，斑驳树影落在她身上，她肤白眉黛，眼眸莹润，像是打了一层柔光。
　　凡世喧嚣，仿佛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他眼里有血丝，眼珠子浓黑翻腾，嗓子带着刚睡醒的那种特别的沙哑感：“林蓝……”
　　似是半梦半醒间，茫然唤她。

　　白日昼光，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埃飞舞，旋落，一切变得那么慢，那么沉，又那般静。

　　对视两秒。
　　他忽然横起胳膊，挡住眼睛，喉咙里含糊吐出两个字：“好亮……”

　　林蓝低头看他一会儿，把外卖饭盒小心放在地上，理了理裙角，在椅子左侧坐了下来。

　　严烨听见动静，撩起一点眼皮，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双臂懒洋洋张着，搭在长椅上，这么一看，有种左手拢着她的错觉。严烨顿了一下，缓慢把左手收回来，手落在膝盖上。

　　林蓝转头看他一眼，有些无奈地说：“林逸宇学会撒谎了。”

　　严烨背部从椅子离开，弓背弯腰，垂着脑袋，视线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声音低沉道：“刚才我问过了，昨晚救护车是在他家小区附近拉的人。”

　　林蓝眉头皱了皱，那怎么林家那边没有动静？
　　想到林家，林蓝的表情淡了些。她轻声问：“谁打的急救电话？”

　　“应该是路人。”严烨淡淡道。

　　林蓝沉默下来。
　　听林逸宇的意思，他母亲黄盈盈还不知道他受伤的事，不然他不会特意提醒她瞒着。
　　林家那边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林蓝眉头紧锁。

　　这时候，严烨突然回过头，林蓝注意到了，抬眸看向他。

　　从这个角度望去，他侧着脸，黑发黑眸，面部的轮廓显得更加凌厉深邃，抿着薄唇带着一股深沉静肃的味道。

　　林蓝的呼吸突然轻了。

　　严烨注视着她，哑声道：“林家那边……我去看看。”

　　林蓝眼眸颤了颤，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心里突然涌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严烨一直知道的，她和父亲林建雷的关系并不好。不仅不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恶劣。要不是有林逸宇在中间维系着，她跟林家那边几乎可以说是断了联系。

　　从林建雷背叛龚映容，背叛这个家庭开始的那一刻，林蓝心里就对这位父亲产生一股恨意，即便他俩离婚了，林蓝最开始被判给林建雷，跟着他一起生活，林蓝也没有原谅过他。

　　家庭分崩离析，父女俩的关系也如同平静冰面上出现的裂痕，蛛网式地蔓延开去，再难修复。任林建雷绞尽脑汁、千方百计想要弥补，这段破裂的父女关系也不能回到从前——
　　林蓝根本不给他机会。

　　高中出国后，林蓝单方面切断和国内的一切联系，逢年过节连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即便现在她回国了，回到沥市，也从来没有主动去见过林建雷一面。林建雷这个做父亲的，其实连女儿的近况都无从得知。

　　至于继母黄盈盈……
　　林蓝脑海里想起她柔和的面容，她对黄盈盈没什么意见，甚至有点同情她，只是因为彼此身份上的尴尬，至今仍维持着一种不咸不淡，或许称得上疏离的关系。
　　林逸宇不想黄盈盈担心，林蓝同样不想打扰她。

　　这所有的一切，严烨都明白。
　　他不仅明白，他还理解。
　　他曾参与她的过往，窥见她曾经的困惑，窘迫，更深刻地明白她骨子里的恶劣、冷漠和凉薄。

　　他明知道她危险，然后，心甘情愿被她虏获。

　　林蓝垂在腿边的手微微握成拳，严烨已经转过头去，眼睛望向前方。
　　她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修长脖颈上的黑色发茬，视线渐往下，是宽厚结实的肩膀，藏在宽大白大褂里的腰背。

　　严烨的声音忽然传到耳边：“你不用太担心，小胖——”似乎意识到称呼不对，他顿了顿，又改道：“林逸宇也不小了，做事多少有些分寸，他不想说，大概是不希望你担心。”

　　林蓝抿着嘴，突然有些明白了：“难怪大家都喜欢你……”
　　她声音极轻，极低。

　　严烨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没听清，回头看向她。
　　林蓝面上表情淡淡，眼里却流淌一股若有似无的清浅笑意。

　　严烨眉一蹙，眼眸陡然变深。

　　林蓝突然弯下腰，把地上的饭盒拎起，然后站起身说：“走吧，出来够久了。林逸宇该喊饿了。”

　　严烨垂眸没说话，双手撑在膝盖上，腰一直，就利落站起身。刹那间，他高大的身躯和一股侵略的气息严严实实地笼罩过来。

　　林蓝退了一步，转身往住院楼里走，似乎有些急，刚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道：“对了，得给林逸宇学校去个电话请假，我记得我存了他老师的电话，我找找——”

　　“请过了。”严烨跟在她身后，闻言动了动嘴角。
　　林蓝一愣，回头：“什么？”

　　严烨看她脚步放缓，也跟着顿了一下，撩起眼皮深深看她一眼，说：“早上我给他辅导员去过电话，已经请好假了。”

　　林蓝张了张嘴，然后道：“你怎么说的。”
　　严烨双手插在兜里，口吻随意道：“急性阑尾炎，手术，要修养几天。”

　　“……”林蓝目光直直看着他。

　　走进电梯，里面只有两三个人，空间宽裕，她和严烨一左一右站着。林蓝一手拎着外卖袋子，眼睛望着电梯门，不知为什么有些想笑。
　　阑尾炎……亏他能瞎扯。

　　出了电梯，往林逸宇病房走，刚转入那条走廊，突然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吵闹声传来，像是有什么人在吵架。

　　医院是禁止喧闹的。
　　严烨眉头皱了皱，脚步加快。

　　林蓝亦步亦趋跟上去，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吵闹声越来越近，林蓝踩着高跟鞋的脚步飞快，心跳急促。下一个瞬间，她的心猛地往下沉，她听清了——林逸宇病房房门只是虚虚掩着，并没有关严实，那些争吵的声音是从他病房传来的！

　　严烨大步走在前面，霍地一下用力推开门，声音冰冷地喝一声：“怎么回事！”

　　里面一个小护士见了他，像是见到救星一般，急忙地跑到他身边，惊魂未定道：“严医生，您终于来啦！有人闹事！”

　　“谁闹事啦！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闹事了？你个小姑娘到底会不会说话！”病房里除了林逸宇和小护士，还有两个中年男女挤在床边叫嚣着，十分陌生的面孔，穿着富贵，脸上是有恃无恐的嚣张神态。

　　病房凌乱，护士的小推车歪斜倒在墙边，针剂纱布洒了一地，地上还有一床被子，扭成麻花似的落在地上，上面还有几个脏黑的脚印。

　　林逸宇则狼狈地斜卧在病床上，一张脸因羞怒憋得通红。

　　严烨面沉如水地扫视一周，冰冷的视线落在那两人身上，语气严肃喝道：“再吵都给我滚出去！”

　　中年男女被他突然爆发的强大气势惊了一下，哑然几秒，很快，那大腹便便的男人就反应过来，眼神狠戾地扫了严烨一眼，哼笑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我说话，我来找到的是这小子，不是你！你管你妈的闲事呢！”

　　说着，他还抬脚，气焰嚣张地踹在林逸宇的病床上，哐当一声，铁床架发出一阵难听的怪响。

　　林逸宇胸口剧烈起伏，双眼仿佛快要喷出火来了。

　　严烨面孔冷峻，头也没回地对小护士说：“护士，叫保安。”

　　“哦哦，我马上去！”小护士如梦初醒，转身飞快地跑出病房。

　　那个中年女人突然冲到严烨和林蓝面前，一双眼刻薄而犀利地扫视林蓝，等瞧见她苍白的脸色，便不屑地转过头，手指戳到严烨眼珠子前，声色俱厉地道：“你是医生对吧，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说话的？竟然叫我们滚？我要投诉你！你领导在哪里？叫你领导出来！我要问问你们医院是怎么管理的，居然让你这种没素质的人当医生！你等着，我一定投诉死你！”

　　严烨浑身气压低沉，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道：“再说一遍，闹事的给我滚出去！”

　　“操|你妈！”中年男人被严烨冷漠的眼神刺激，呸了一声，转头朝严烨冲过来，猛地扬起了巴掌。

　　严烨眼眸一缩，抬起胳膊将林蓝护在身后，动作敏捷地退了一大步，右手顺着男人扇过来的手腕一捏，将他的手往后拧。

　　“啊！”中年男人扭曲着脸发出一声惨叫。

　　那女人见状跳了起来，撒泼地尖声起来：“医生打人啦！医生打人啦！快来人啊！”她不要命地扑向严烨，锋利的指甲直往他胳膊上、脸上挠。

　　严烨眉头紧皱，侧身连连避让，一边得护住林蓝，不得已松开禁锢男人的手。

　　因着身高差距，那疯女人碰不到严烨，气急败坏，转身就朝林蓝脸上挠。

　　林蓝条件反射地抬起胳膊往脸上挡。严烨的动作更快，一转身，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那女人疯了一般踢踹严烨，一个个巴掌往严烨背上直抽过来，把林蓝手上的外卖袋扯碎，饭盒打翻，西红柿炒蛋混着米饭汤汁浇了严烨一身。

　　那些黏稠，温热，油腻腻的汁水洒在严烨的白大褂上，染成又红又黄的一块块化不开的脏污，又顺着他的肩膀，落在她脸庞上，发丝上，裸露的肌肤和衣服上，沿着裙角，一下一下地滴落她的脚面。

　　林逸宇目眦俱裂，暴喝一声，从床上蹦起：“我操|你妈！”
　　他扑下床，一脚踹到中年男人后腰上，和他扭打在一起。

　　“林逸宇！”严烨顾忌他脑袋的伤口，怒喝一声，转身要去拉开他。

　　他刚转过身，那疯女人觑见机会，眼里精光一闪，飞快地抬手，一巴掌就要往林蓝露出来的脸上招呼。

　　林蓝眼睛发直，一眨不眨地看着林逸宇脑袋上的绷带和网罩。林逸宇跟人扭打着，那白花花的绷带就这么在她眼里晃来，又晃去。

　　白，惨白，瘆人的白。

　　林蓝身体不断颤抖，双手握拳，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耳边传来风声，林蓝眼神一狠，猛地抬头，飞快举起胳膊挡住那只手，然后右手扬起，用尽全身力气，反手凌厉地给了那女人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裹挟着凶猛的力度，将那个中年女人打得一踉跄，趴倒到墙边，再抬头，脸颊上是通红的指印，嘴角溢出血丝。

　　女人惊恐又愤怒地盯着林蓝。

　　刚才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身体神奇地冷静下来，林蓝面无表情，一脚踹了过去。女人惨呼一声，匍匐在地，林蓝孤高临下地俯视她，然后抬脚，尖嘴高跟鞋毫不留情地往那女人身上踹去。

　　一脚接着一脚。

　　中年女人原先还想挣扎起来，渐渐就蜷缩身子，抱着肚子和脑袋，发出一声又一声骇人的惨叫。

　　林蓝充耳不闻，机械地抬脚。
　　她眼神冰冷，头发凌乱，苍白的脸色衬得她犹如索命的厉鬼。

　　那个中年男人看见自己妻子被打成这样，先是惊愕地看着林蓝半晌，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冲上前要打林蓝。

　　林蓝像是没反应似的，眼眸低垂，抬脚往女人身上踹。

　　“啊——”女人仰起脖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