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向深蓝》成师

24、借个火

　　去住院楼的路上，严烨一声不吭走在前面。

　　林蓝不疾不徐跟在身后，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大，白大褂的衣摆被风吹得直往后扬，好几次几乎要碰到林蓝，然而下一秒，他脚步向前，衣摆就又随着他飘走，离得远了。

　　林蓝一路就盯着那角衣摆瞧。

　　路上遇到几个同样身穿白大褂的，见到严烨，停下脚步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看起来关系很不错，言笑晏晏说两句，分开时，对方还拍拍他的胳膊。

　　林蓝就在身后默不作声看着。

　　想想也真是奇怪，严烨这人上学那会儿就很受欢迎，仿佛天生带着某种讨人喜欢的基因，跟谁都玩得来。男生们拥簇他，跟他称兄道弟，再硬的刺头在他面前都会心甘情愿喊一声哥。说是因为他长得帅气凌厉吧，不尽然，比他长得好看的人也不是没有，但别人就没有他身上那股折服人的魅力。

　　对于林蓝这种身边几乎没朋友的人来说，这大概算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当然，私底讨论他的女生也不少。她还记得那时每次上完体育课回到教室，他的课桌上总会出现一两瓶不知哪位芳心少女送的饮料。炎炎夏日里，那瓶壁还冒着丝丝凉气，一摸上去，指尖全是冰凉的水珠，沁人的凉。

　　林蓝忍不住调侃，说他养了位田螺姑娘。
　　严烨不在意地笑笑，抬眉道：“就一位？”当然不止。

　　他从来不收那些饮料，把饮料扔到窗台之前，抓起瓶子贴在她脖颈后，偷偷冻她一下。
　　林蓝不提防冷得一哆嗦，转头怒瞪他，严烨就悄悄抓起她的手，讨好地捏一下她的掌心，眉眼里尽是浓浓的笑意，仿佛这样逗她是件多么令人开怀的事。
　　“亲你一下作为赔偿？”他贴着她耳边，声音低哑。
　　不知该说他讨好还是讨便宜。
　　林蓝瞪着瞪着，气就消了。

　　周围倏尔暗了下来，林蓝抬眸，发现她跟着严烨已经走到住院楼下，明媚耀眼的阳光被庞然大楼一遮挡，光线陡然转阴。严烨踏上台阶，大步凛然往里走，挺拔的身影仿佛就要沉入那团昏暗不明之中。

　　“严烨——”她突然喊他。
　　严烨脚步停顿一下，回过头。

　　她仰头看他，眉心微蹙着。
　　背着光，严烨棱角分明的轮廓淡了，声音显得有些远：“嗯？”

　　刚才就是有些心慌，莫名地想喊他一声，林蓝摇摇头，说：“没事，走吧。”

　　她不说，严烨心里就有些烦躁了，好像重遇林蓝后，这股烦躁就冒得越来越频繁，而且说不上来缘由——意识到这点后，严烨的脸色顿时不太好。

　　一直到走进病房，他的脸色都没恢复过来。

　　林逸宇侧躺在床上玩手机，眼角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姐夫。”

　　林蓝脚步一顿。
　　严烨没什么反应，身子一让，将身后的林蓝露出来。

　　林逸宇抬眼，这才看到林蓝，不由为刚才的称呼心虚，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姐，你来啦。”一边说还一边小心觑林蓝的脸色。

　　林蓝走到床边，低头打量他缠着绷带包着网罩的脑袋，声音略显低沉：“感觉怎么样？”

　　林逸宇眼巴巴地看着她，见她面色虽冷，却不是对自己，松了一口气，拉长声音委屈道：“姐——我脑袋疼。”

　　林蓝垂眸看他，小孩儿还像以前一样，闯了祸才知道装可怜。不过也是真的可怜，脑袋破了洞，缝了针，此时脸上的苍白又不是假的，林蓝纵然再铁石心肠，这时候也说不出责备的话。

　　她伸手，轻轻揉一把林逸宇脑门，缓和声音道：“说吧，怎么回事，谁打的你？”

　　严烨进来后就没说过话，一直站在林蓝身后，他看不见她的脸，但能够想象她说这话时脸上柔和的表情。

　　林逸宇不答，支支吾吾地看向严烨，于是林蓝也跟着回头。

　　毫无征兆的，就和严烨深沉的目光碰上，四目相对——他一直在看她。似乎没想到她会骤然回头，严烨有些始料未及，眼神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错开目光，拉了张椅子坐下。

　　林蓝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瞥一眼林逸宇，淡淡道：“他打的你？”

　　严烨坐在椅子上，闻言抬眸看向她。

　　“当然不是。”林逸宇闷闷开口，抬起下颌，瞄了林蓝一眼，有些迟疑地说，“姐，如果我跟你说，这事是个意外，你信吗？”

　　林蓝眉头微蹙：“意外？”
　　林逸宇：“嗯。”
　　林蓝盯着他看，问：“怎么个意外法？”

　　“姐，我没打架。你知道的，我听你的话，不打架。”林逸宇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搓两下裤子，抿抿嘴巴，“昨天也是倒霉，走在街上撞到个醉鬼，当时吵了两句，突然就被他一个啤酒瓶拍下来了。”

　　林蓝眉眼淡淡：“没打架，纯挨打了？”
　　“……嗯。”
　　林蓝薄唇轻启：“这是实话？”
　　林逸宇停顿了片刻，答道：“实话。”
　　林蓝抿着嘴，没再说话。

　　沉默一会儿，她才凉薄开口：“就算你觉得是个意外，那也不能这么轻易算了。报警，做伤情鉴定，谁打的你，谁就要付出代价。”

　　“报警……”林逸宇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吞了回去，话锋一转，“姐，这事能不告诉家里吗？我不想我妈担心。”

　　林蓝垂眸看着他，半晌，点头道：“知道了，不告诉她。”
　　林逸宇松了一口气。

　　病房的气氛莫名有些沉凝，严烨的手机适时响起。
　　他拿起电话看一眼，站起身走到一旁，接通电话，低沉道：“老师……”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严烨一脸严肃地应了几声，很快就挂了电话，走过来两步，扫了眼林蓝，最后看向林逸宇，说：“我有事回外科一趟，一会儿再过来。”

　　林逸宇点头道：“姐夫你有事先去忙吧。”

　　严烨推门出去，房间陷入短时间的沉默。
　　林蓝站在床前，看着门掩上，缓慢收回视线，看向林逸宇，一字一句：“以后别再喊他姐夫了。”

　　林逸宇皱眉头：“姐——”

　　“林逸宇。”林蓝很少叫他的全名，每当这么喊他的时候，就说明她在表明态度——她是认真的。
　　林逸宇乖巧地闭上嘴。只等她说话。

　　“这是他工作的地方，你这么喊，会让别人误会他。”林蓝面容平静。

　　林逸宇有些赌气，闷哼：“我就喜欢他当我姐夫。”

　　林蓝看他一会儿，又抬手揉一揉他的脑门，声音软和了些：“你说了不算。别闹小孩儿脾气了。我到楼下把费用缴了，顺便把午饭给你带过来。你再休息一会儿。”

　　林逸宇皱眉回望，良久才叹一口气：“……好。”

　　下了住院部一楼，林蓝找到缴费窗口，有个小护士在值班，听明白林蓝的来意，一边操作电脑，一边抬眸看了她一眼，说：“病人办理住院的时候已经预存费用了。”

　　林蓝愣了一下：“已经存了？”

　　“嗯。我们医院都是这样规定的。”小护士说着又看了一眼电脑，然后肯定地点点头，“林逸宇是吧？已经存了。”

　　林蓝轻声问：“存了多少？”

　　小护士闻言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是病人家属吧？预缴款后我们都有给单据的，你回去查单据就知道了。”

　　林蓝直直看着她，没说话。

　　小护士上下打量她，见她的打扮光鲜靓丽，怎么都不像是个撒谎的人，想了想，说：“账上存了一万，还没扣完。”

　　林蓝站在窗口前没动。
　　她身后虽然没人排队催促，但见她一直杵在面前不动，小护士眉头不由皱了皱，问：“还有什么事吗？”

　　林蓝微微抬眸，说：“请问附近有什么饭店吗？我想给病人买点午饭。”

　　“我们医院就有食堂。”小护士说完才想到有些病人及家属心里忌讳，不喜欢在医院的食堂就餐，便道，“附近的饭店也不少，出了住院楼就能看到。”

　　她难得耐心地给林蓝说了说情况，末了把私下心得都告诉她：“你从住院楼出去往右边走，大概走个几十米，路边就有一家‘真美味快餐’，夫妻俩开的，算是干净，而且口味比较清淡，你可以去看看。”

　　林蓝认真记下来，道了谢，转身走出住院大楼。

　　按照小护士指引的，林蓝顺利找到那个夫妻档快餐店。她站在店门口，看清招牌上面的“珍美味快餐”五个字，才知道自己刚才想错。

　　这个时候正是饭点，店里用餐的客人挺多的，声音嘈杂。

　　可林蓝推门进来的一瞬间，周围好像顿时就安静了许多，里面的人或多或少在打量林蓝——实在是因为她跟这家小店太格格不入了。

　　她这副容貌打扮，应该出入金碧辉煌的高级饭店，而不是路边一家铺着木桌摆满劣质红色塑料椅的小餐馆。

　　柜台前的老板娘都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招呼林蓝。

　　林蓝浏览一遍菜单，点了两份西红柿炒蛋饭，两盅炖汤，想了想，又添了碗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