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向深蓝》成师

23、借个火

　　“喏，人在那儿。”
　　护士长站住脚步，朝不远处一指，示意严烨自己过去。

　　走廊来往的人不算多，一个长发女人背对他们站在玻璃窗下。

　　严烨顺着护士长的指向望过去，一看背影就觉得不对。
　　不是她。
　　护士长见他眉头皱了起来，低声问：“怎么不过去？”

　　这时候，那长发女人似乎是听见声响，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秀丽的脸。她显然是认识严烨的，一见他，脸上顿时洋溢出甜笑来：“严医生！”
　　几步路，人已经走到跟前。

　　严烨眉头轻皱，斜瞥护士长一眼，一张俊脸上没什么表情。
　　护士长一怔，立即明白自己搞错了。

　　严烨打量面前的陌生女人，想了想，实在记不起她，便有些冷淡地问：“你是哪位？”

　　年轻女子愣了一下，很快又浅浅笑了起来，顺手拨一下头发，看着严烨道：“严医生，我是小梅啊，之前我们在金池见过的，还想跟您请教台球来着，可惜没这个荣幸……”说到后来，声音渐低，神情看似有几分遗憾。

　　护士长不知道内情，一开始见严烨神色不对，以为这姑娘是来纠缠严烨的，正要赶人，又听她说和严烨是在金池认识的，说不准有什么交情，一时不好开口，直直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严烨沉吟片刻，脑海里有些模糊的印象，依稀记得她是药商那边的人。既如此，她这次过来，恐怕还是为那些事。
　　想到这儿，严烨眉头紧了些，淡声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如果跟病情相关，可能得麻烦你先挂个号，这是医院的规定。”

　　小梅表情微僵，脸色慢慢涨红。

　　来之前，其实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毕竟之前严烨在金池就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然而刚才护士长的态度又给了她自信——她以为严烨是愿意见她的。可就一个照面，她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她看着严烨，甚至分辨不出他是故意的，还是当真这样死脑筋不解风情。

　　护士长一听严烨的话就明白他的态度，心里憋着笑，面上却故作严肃地说：“严医生，现在是上班时间，麻烦您尽快回到工作岗位。”

　　严烨转过身，没好气白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这是谁干的好事。
　　护士长回了个无辜的眼神。

　　严烨摇一下头，转身要走。
　　小梅咬咬牙，叫住他：“严医生！我确实有事请教您。”她是带着任务来，可不能这样无功而返。

　　严烨皱着眉，转过头：“什么事，你说。”
　　小梅却看向护士长，客气地请求：“能让我和严医生私下说两句吗？”

　　严烨闻言有些不耐烦了，视线冷冷扫向护士长，意思是你走试试。

　　护士长心里暗骂倒霉，自己何苦来凑这种热闹。不过，对于眼下的场景她也是有经验的——严烨长得好，受欢迎，之前也曾有病人缠过他要联系方式，她正要出言赶人——

　　开口之际，突然一串很轻、很慢的脚步声从楼道口传来。

　　那是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清脆声响，不疾不徐，一下接着一下，声音越来越近，便见一个穿着米色职业连衣裙，身段苗条的女人从楼道里转了出来。

　　她一出现，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等看清她的脸，便觉得这世界仿佛静了下来，背景淡去，连周围的声响都似乎变得很轻，很远。

　　随着她轻轻抬眸的动作，脸颊边的头发如同柔顺的黑缎般荡了一下，空气中仿佛便有暗香在静默浮动。

　　她显然也没想到一出楼梯口就有三个人堵在这儿，瓷白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愕然，视线在三人身上扫了扫，最后落在穿着白大褂的严烨身上，沉默地打量他。

　　之前夜里看得不太真切，这算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他穿白大褂的模样，怎么说呢，很好看，干净又冷峻，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林蓝抿着嘴，多看了两眼。

　　护士长从最开始的惊艳中回过神，见这个美貌女人目光赤|裸而直白地打量严烨，心里有些惊讶她的大胆，一时忘了开口打破眼前诡异的气氛。下一秒，她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美人走到严烨跟前，仰着头，以一种熟稔的态度对他说：

　　“现在忙吗？我想去看看林逸宇。”

　　她的声音清冽，语气很淡。

　　严烨看一眼时间，又看向她，声音低沉道：“等我一会儿。”
　　林蓝点头：“好。”

　　护士长双眼微微睁大，忡怔听着两人的对话，有些没反应过来。小梅也怔愣地看向林蓝，张着嘴巴。

　　严烨没理会其他人，低头对林蓝说：“你跟我来。”说完利索转身往外走，白大褂的衣摆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他走开几步，小梅才回过神，面露着急地追上前：“严医生——”

　　严烨脚步不停，恍若未闻。

　　林蓝跟在他身后，闻声回头，目光平淡地看了她一眼。
　　小梅触及她的眼神，一怔，顿时就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离下班还有十来分钟，严烨得回去继续坐诊。

　　看了眼跟在身后的林蓝，严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应该先找个地方安置她。探头往后看，护士长没跟过来。严烨有些为难，不知道现在值班室有没有人。

　　林蓝看见他深陷的眼窝，神色如常道：“我在这儿等你。”

　　诊室外有两排供候诊病人休息等号的长椅，到这个时间点，号已经叫得差不多，剩下三两个人零散坐着。

　　严烨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诊室，开始叫号。

　　林蓝找了个斜对着门的位置坐下。
　　旁边座位等待叫号的病人转头看了她几次，似是对她的身份感到好奇。

　　诊室的门虚掩着，从林蓝的位置望过去，只能看见缝隙间一道侧影，入眼是大片的白。里头偶尔传来他问话的声音，细碎的，很低沉，隔着这段距离，听得并不真切。

　　视线移开，见眼前的墙面刷成一种恐怖森然的白色，上面整齐列着科普外科疾病知识的图片，黑色的冰凉的字，配上一张张血色的器官图片，让人眼睛落在上面却不敢再多看一眼。

　　林蓝抱着双臂，背靠着椅背，坐姿笔直。
　　她整个人陷入一种十分茫然的境地，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感到陌生，陌生得让她忍不住猜想此刻的真假。

　　等严烨结束工作，推门出来时便看见她茫然的神情。

　　她抱臂坐在蓝色的塑料椅子上，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仿佛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严烨心莫名地一紧，觉得有些难受。

　　突然就想起读书那会儿，她常看他打球，也是这样坐在看台上，远远地看他，等他打完球一起放学回家。那时她就长得出众，人一往看台上坐，场上的男生们跑起来都比平时要拼命三分。严烨偶尔趁着空隙在球场上望她一眼，她注意到了，眼一弯，便冲他笑。

　　那笑靥，真甜。
　　万千霞光映照，自她身后而来。他便觉得她整个人，连同随风飘起的细小的发丝，仿佛都散发着光一样，美得像个梦。

　　现在，她脸上再没有那样的笑容。

　　严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过去，唤她：“走了。”

　　他打完球，抹一把汗朝她大步走来，发尾滴着水，眼眸缀着亮光，笑得张扬肆意：“走了。”
　　同样的话。·
　　那时他说的是：走了，回家。

　　林蓝抬眸，静静地看着他，眼底仍残留几丝茫然。
　　只是很快，她就恢复过来，眼神登时一变。她的脆弱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人站起来，又变成那个坚硬冷漠的林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