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向深蓝》成师

22、借个火

　　林蓝抱着臂走到路边，几缕垂落脸颊的发丝被夜风吹起，她舒出一口气，伸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拉开后座车门上车，报了晚上的餐厅地址。
　　车子驶出，林蓝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她没有回头，也没注意到那辆停在街边幽暗角落的黑色宝马。

　　到了餐厅，开走自己的车，回到公寓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漆黑一片，林蓝放下钥匙，在沙发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洗澡。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她直接穿着睡袍躺到床上，像平时那样阖上眼睛，呼吸轻柔绵长。

　　房间静谧，落针可闻。
　　过去很久很久，床上一动不动的林蓝幽幽睁开了眼睛。

　　她感觉到身体十分疲惫，然而脑袋却又很清醒，没有丝毫睡意。习惯了，她的睡眠一向不是很好，尤其是入睡艰难，总要躺在床上安静地酝酿很长时间。
　　只是今天失眠似乎比以往严重。
　　林蓝翻了身，换了个睡姿。

　　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就出现严烨的脸——年轻时的脸，如今变得成熟英俊的脸庞，两张脸不停交替变换。唯一不变的，是那双黑黢黢的眼眸，始终直直看着她，沉默而深邃，和在病房时他撩起眼皮看着自己时如出一辙。

　　黑暗中，林蓝无声叹了一口气。

　　另一头，严烨守了林逸宇一夜。

　　清晨时候，林逸宇的情况稳定，转入普通病房。
　　模糊睁开眼，看见一片白，林逸宇愣了片刻，随即看见翘腿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严烨，眼睛微酸，声音嘶哑：“姐夫……”

　　严烨顿时醒来。
　　他眼下青黑，下巴也冒出淡青的胡茬，身上穿着昨天那套衣服，走到床边问他：“脑袋还疼不疼，有没有觉得晕？”
　　一夜没阖眼，他的声音又沉又粗，沙哑得不像话。

　　林逸宇刚想摇头，严烨连忙制止他，声音有些急：“别动脑袋！”

　　林逸宇反应过来自己脑袋伤了，不敢再摇晃，小心翼翼坐起来，严烨过去扶他，在他腰后垫了个枕头。

　　林逸宇抬起手往脑袋上摸，摸到了头套，看向严烨，有些忐忑地小声道：“姐夫，我的头发还在不在？”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怜，跟小孩子向家长撒娇一样。

　　都这时候了，不关心脑袋，倒关心发型。
　　严烨凉凉道：“怎么不问问脑袋在不在。”

　　林逸宇眨眼：“那脑袋还在吗？”
　　严烨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脑袋还在，头发也还在。就伤口周围一圈剃了。”

　　林逸宇一听，苦哈哈道：“啊？那还不如全剃了呢。脑后整个圈，丑死了。”

　　严烨走到他身后，给他检查伤口的出血情况，见没事，心里微松，回头瞪了林逸宇一眼，哼道：“你以为医生有这么多闲功夫，救活你这条小命就不错了。”
　　说着气不过，手掌习惯地想往他脑袋招呼一下，手臂刚抬起，又生生制止住了。

　　林逸宇俊脸扭曲在一起，哭丧着嘴脸，道：“那怎么办，到时候姐看到我这个样子，肯定嫌弃死了。”

　　严烨愣了一下，看向林逸宇，问：“你知道她来过？”

　　林逸宇闷闷地点头。
　　昨晚他虽然一直昏昏沉沉，但能够感知林蓝的存在，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还残留在病房里，他是不会认错的。

　　想到这，林逸宇微微仰起头，眼神哀怨地看着严烨：“姐夫，是你通知的？”

　　严烨挑一挑眉，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皮痒了是吧？”

　　原先看他有气无力的样子还觉得挺招人同情的，现在心里是没有一丝怜悯了。这小子就是欠。严烨双手插在兜里，太困了，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打完哈欠才说：“好了，也省得我解释。她说今天要过来，你准备好怎么跟她解释吧。”

　　闻言，林逸宇眼神又多了几分哀怨。

　　严烨睨他一眼，扬起嘴角，说话口吻有点幸灾乐祸：“让你在她面前装乖，现在闯大祸了吧，看你怎么圆。”

　　林逸宇撇撇嘴，不吭声了。
　　严烨轻笑道：“脑袋都打破了，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能耐呢……”
　　林逸宇不满地嘟囔：“姐夫……”

　　值班护士听见病房传来声响，推门进来，便看见两人谈话的画面，脚步轻松地走过来，问询情况：“病人醒啦，都能坐起来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趁护士检查的功夫，严烨摸索一下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把林逸宇托付给护士，叮嘱两句后，严烨从住院楼出来，回门诊楼上班。

　　事情经过一夜加上一清早的发酵，还没到早交班，全外科的人都听到消息——昨晚急诊送来一个斗殴被打得头破血流的青年，听说是严烨小舅子，严烨还在急诊照顾了一整夜。

　　乍然听闻，先是疑惑：小舅子什么来头，干起架来不要命了？
　　再一想：不对啊，严医生未婚呢，哪来的小舅子？
　　瞎说的吧。

　　严烨还不知道这事儿，从住院大楼出来，走到门诊楼后面一角落抽了根烟，醒一醒神，这才上楼。刚走进办公室，突然就被科室的人众星捧月地围住。

　　“严医生来了！”
　　“哇，严烨，你这是一夜没睡啊，脸色这么差。瞧瞧这身衣服，家里穿的吧，连衣服都没换就来上班啦？”
　　“严医生，老实交代，昨晚急诊怎么回事？传言有几分真啊？”

　　严烨面不改色，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护士长倚墙站着，手里捧一杯热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着严烨，笑道：“诶，严烨，别想蒙混过去啊，话可是都传遍了，昨晚急诊那个是谁你可得说清楚了。”

　　“谁？来急诊的我们不都统称为病人？”严烨气定神闲走过去，伸手作势要抢她的茶杯。

　　知道严烨只是开玩笑，护士长不慌不忙啐他一口，旋过身子把杯子护住，嘴上道：“要喝给你泡一杯，还亏你一杯茶？拿我的算什么事。”

　　严烨轻笑：“哪能劳您的驾。”
　　手还没伸出去又收回。

　　旁边一小护士跟急诊那边的护士认识，知道的消息更多一些，对严烨挤眉弄眼道：“严医生，我可听说昨晚患者家属也来啦，还是个大美女呢！怎么，也不带来让我们见见，这么藏着，怕什么？”

　　严烨挑眉笑：“可不是怕嘛。”

　　小护士没想到他会承认，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严烨转身往更衣室走，笑着丢下一句话：“怕她长得太好了。”

　　办公室的人面面相觑，没听懂。
　　护士长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指着众人道：“严烨这是骂你们长得磕碜呢，怕吓到人家家属。他这张嘴啊……”

　　小护士恍然，顿时又气又羞恼，跺脚叫了一声，恨恨道：“严医生可真坏！”

　　就这样插科打诨混过去了。
　　大家也知道严烨不想说，毕竟他的资料档案上婚姻状况一栏明晃晃写着“未婚”二字，这会儿冒出一个小舅子来，肯定不是法律意义上。至于里头有什么故事，严烨不说，大家也就揶揄好奇几句，总不能刨根问底没有一点眼力劲儿。

　　回到更衣室换了衣服，披上白大褂，再把钥匙装进兜里。严烨抓起桌上手机，一并塞进口袋，顿了片刻，又掏出来。开了屏幕，翻到通话记录页面，他看着昨晚拨出去的那串号码，良久没动。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严烨掀了掀眼皮，然后给林蓝发了一条信息。
　　简短的几个字，只说林逸宇情况稳定。
　　再无其他。

　　手机握在手里，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动静。严烨把手机放进口袋，推门出去。

　　上午严烨要坐诊，刚送走一位病人，揉了揉鼻梁，喝一口水，准备继续叫号下一位。护士长突然推门进来。

　　严烨抬眼望去，以为是程明璋有事找他，便问：“主任找我？”

　　护士长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神秘一笑：“是有人找。”
　　言下之意，不是程明璋而是别人。

　　严烨顿了一下，没说话。

　　护士长一看他的反应就笑，说悄悄话似的做着嘴型，轻声道：“女的。”
　　严烨神情颇为无奈，道：“你就别揶揄我了。人在哪儿呢？”

　　护士长年纪比严烨大上一轮有多，平时拿他当个晚辈看，见严烨一直孤家寡人，也挺可怜的，忍不住就关心他的感情生活。她朝门外一指，压低声音说：“在外面走廊呢，一上来就问严医生在不在，我怕让别人看见影响不好，就让她靠楼道的走廊等，那里人相对少点。”

　　严烨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谢了，姐。”

　　护士长轻轻抛了个白眼，说：“还在这儿跟我客气呢。”完了又说：“我看人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啊，也不比程越差，配你也合适。”

　　严烨正在拢大白褂的领子，闻言顿住手，看向护士长，声音低沉地说：“我跟程越没什么，她是程老师女儿，于情于理，我多照看点也是应该。”

　　护士长意味深长“哦”了一声，朝门外比了个眼神：“那外面那个呢？”

　　严烨沉默了一瞬，眼眸微垂，然后说：“说不清。”

　　严烨一步一步，脚步沉稳地往楼道那边的走廊走去。

　　与此同时，门诊一楼大厅，林蓝正站在医生出诊信息公布栏下，仰着头，眼神认真地看着上面一张男医生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头发很短，面部轮廓硬朗英俊，眼神坚毅锐利，紧紧抿着嘴，神情严肃。

　　林蓝的视线无声落在照片下的名字：严烨。

　　她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