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向深蓝》成师

21、借个火

　　潘胤打完电话，推门进来，见林蓝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手垂在腿侧，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光。

　　“蓝蓝？”

　　潘胤走过去，到了她身边，竟感觉她身子微微有些抖。

　　潘胤顿了一顿，手按到她肩膀，将她身子扳过来，皱眉道：“蓝蓝，你怎么了？”

　　林蓝转身，借着窗边的月色和灯火，能看清她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潘胤一怔，随后有些紧张地道：“出什么事了？”

　　林蓝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回过神，对他挤出一点笑意：“没事，只是觉得有些冷。”

　　潘胤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终是道：“那我送你回去。”

　　林蓝又笑，只是脸色难看：“我自己回去就行。”

　　说着就抬脚往外走，潘胤反身拉住她的手，低沉喝道：“林蓝！”
　　他的声音蕴含某种警告的意味。

　　林蓝脚步顿住，没动。

　　潘胤攥紧她的手不放，声音比以往严肃认真：“到底出什么事了，别想骗我。”

　　林蓝僵硬地回头，看了潘胤一眼，潘胤眼神一片深暗，再不复往日的温柔深情。

　　林蓝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她冷静地说：“潘胤，我弟弟出了点事，我去医院看看他。”

　　潘胤眉头一拧：“弟弟？”
　　随即恍然大悟，想起来了：“你继母家带来的弟弟？出什么事了？我送你过去。”

　　林蓝挣开他的束缚，说：“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过去就行。”

　　潘胤动作一顿，凝眸看着她，语气深沉道：“你自己过去？”

　　林蓝点头，面容冷静。

　　潘胤静了片刻，又问：“哪个医院？”

　　林蓝抿了抿嘴：“三院。”

　　“沥市三院？”

　　“嗯。”

　　潘胤又道：“真不用我送？”

　　林蓝嘴角动了动，缓慢说：“我跟你说过的，我父亲那边不喜欢和孙家这边的人有任何瓜葛。”

　　“是你父亲不喜欢？”

　　林蓝眼睛定定看着潘胤，口齿清楚地应道：“是。”

　　潘胤走近几步，站在她面前。他背着光，此处环境又昏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听见他的声音近在耳旁：“我们马上就要订婚了，林蓝。我还没拜访过你父亲，你觉得这样好吗？”

　　林蓝眼神纯澈，纯澈得仿佛生来就不带感情，她薄唇轻唇，细声说：“他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话语权，你觉得去拜访他，他会高兴吗？”

　　潘胤沉默地看着她，最后抬手拢一把头发，垂下脑袋，声音低低的：“你去吧。”

　　林蓝看他一眼，转身从他的办公室离开。
　　她以前也曾拒绝过他，只是都没有这次态度坚决冷硬。

　　潘胤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足足有十来分钟。

　　突然某个瞬间，他动了，一脚踹向办公室的门，用了很大的力气，门撞到墙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潘胤似乎一点不感觉疼痛，只是胸口剧烈起伏，吁吁喘着粗气。
　　他神情狠戾，眼眸深处一片漠然。

　　他真该折断她的羽翼。
　　这样就不用看着她转身飞走，就像刚才那样，那般毫不留恋，自在又轻盈。
　　她刚才还表现得有多喜欢这个办公室似的。

　　潘胤冷冷一笑。

　　不管他做多少努力，她都视而不见，不肯让他参与到她的过往，不肯让他见她父亲那边的人，仿佛那是什么纯净不可侵犯的领域。

　　死寂沉闷的气氛中，潘胤的手机铃声再次在空旷的办公室响起。

　　他神情冷漠地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不接。

　　铃声响了一会儿就断掉，过了没几秒，又响了起来。

　　潘胤脚步轻抬，铮亮的皮鞋踩在地上，鞋底和地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潘胤缓缓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亮着的来电名字，接通，缓缓将手机挪到耳边。

　　“阿胤……”

　　潘胤语气冰冷，不含感情：“我说了，不准给我打电话，你是聋了还是没听明白？”

　　*
　　林蓝坐上出租车，心情已经平静下来。

　　车窗外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车辆人群，沉默无声地奔赴不同的地方。

　　她不过也是芸芸众生其中一个，自有自己的宿命。

　　出租车即将在沥市三院门口靠边停下，司机还催促林蓝：“美女，下车动作快点哦，不然后面车多，会堵住别人。”

　　林蓝付了钱下车。

　　她站在沥市三院门口，抬眸仰望医院楼上挂着的亮着诡异红光的牌子，突然就不觉得害怕了。未知的才令人恐惧，当你知悉自己即将面对什么，恐惧的情绪反而就没有了。

　　走近急诊楼时，她甚至能用冷静的口吻问从身边经过的护士：“请问急诊恢复室怎么走？”

　　值班护士闻声抬头，看她一眼，先是眼前一亮，随即突然微睁眼睛，惊讶地认出她：“是你。”说完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虚咳一声，正经问道：“恢复室？你是患者家属？患者什么名字？”

　　“林逸宇。”林蓝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你们医院严医生通知我来的。”

　　值班护士惊讶地张开嘴巴，看着林蓝：“你……你是患者什么人？”

　　林蓝不明所以，还是回答她：“我是他姐姐。他情况怎么样了？”

　　值班护士突然捂住嘴巴，然后飞快转身，说：“跟我来吧，患者已经手术过，现在等麻醉清醒，严烨在恢复室守着呢。”

　　林蓝跟在护士身后往里走，那护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蓝一眼，突然道：“上次你来过急诊，是我给你输液的，你还记得吗？”

　　林蓝微微点头：“记得。上次谢谢你了。”

　　护士回了一句不谢，又看了林蓝一眼。

　　林蓝回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护士冲她一笑。

　　没几步就到了恢复室，护士朝门里指了指，放轻声音道：“就在里面，严医生也在。”

　　护士转身就要走，林蓝突然低声问：“今天是严医生值班吗？”

　　护士怔了怔，似乎对林蓝提出这个问题感到费解，嘴上道：“不是啊。”

　　林蓝点点头，不再问了。

　　护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走了。

　　林蓝的手按在门把手上，轻轻将门推开。

　　房间里是一股沉闷的味道，林逸宇就安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嘴唇苍白无血色。

　　她静静地看着林逸宇，然后微微偏过头，看见坐在一旁回头看着她的严烨。

　　四目相对一瞬间，林蓝恍惚有种错觉，仿佛眼前的严烨是那个十七八岁时的少年，穿着黑色T恤，一头黑发，刘海耷拉在额前，面容英俊，神情冷淡，目空一切。

　　而她一身职业西装，挺括凌厉的线条，盘发，踩着尖嘴高跟鞋，成熟利落。

　　再看一眼，便知道只是错觉。

　　严烨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看着她。

　　林蓝视力很好，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头发还半湿着，凌乱贴在额前。她注视着严烨，轻轻走过去，说话的声音很低：“他什么时候能醒？”

　　病房这一段路其实很短，一个问话的时间，她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严烨抬眸看她，哑声道：“刚才醒了一次，说了两句话又睡去了。”严烨想让他在这儿再观察一会儿，没问题再送去病房。

　　林蓝走到床边，摸了摸林逸宇的手，发觉有点凉，帮他掖了掖被子，才发现他脖子上、脸颊，以及下巴残留的没擦干净的血迹，她瞳孔一缩，手就颤抖起来。

　　她握了握拳，若无其事地帮林逸宇把被子盖好。

　　严烨眼睛直直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他还不知道我通知你了。”

　　林蓝没回头，以一种异常轻柔的语调说：“先别说，他肯定怕我骂他。”

　　严烨没再说话。

　　林蓝站在床前定定看了林逸宇好一会儿，良久，无声转过身，垂眸看向严烨。

　　严烨垂着脑袋坐在那儿，黑衣黑发，沉默得如同一团影子。

　　林蓝轻缓抬手，扒拉一下他的头发，严烨撩起眼皮来。林蓝回望他，张了张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清——

　　“湿的。”

　　严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她那翕张的苍白唇片，连猜带蒙，分辨出来的。

　　他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此时平静而深沉，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林蓝的手往下，手背轻轻贴着他的脸颊，感觉到他肌肤的凉意。她眼神倏尔柔和下来，流露几丝怜悯的情绪——

　　其实他和她一样怕。

　　严烨触及她的目光，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抓住她的手，眼神又渐渐锋利起来。

　　林蓝动作轻微地挣了挣，严烨攥得更紧。

　　林蓝不动了，轻声说：“我们到外面说两句？”

　　严烨一动不动，面色紧绷。

　　林蓝便这样注视着他。

　　严烨松开了手，见她脚步极轻地走出去，静了片刻，起身跟上她。

　　她踏着高跟鞋踩在医院空荡的长廊，身子仿佛被拉得更加窈窕修长，她的头发整齐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纤弱细腻的脖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严烨沉默地想，真是白长一副哄骗人的皮相。

　　出了急诊楼门口，往旁边一转就是一处僻静角落，四周被楼角掩住，没什么灯光，也没有人声。

　　“他似乎跟你亲一些，出了事先爱找你，”幽静中突然传来她的声音，“跟小时候一样。”

　　严烨突然就觉得喉咙痒了，想抽烟，他双手插在兜里，站得离林蓝有几步距离，手摸到烟盒，又忍住了。一会儿还要回病房。

　　他这个打扮，有些懒散随意，跟之前在医院和金池见到的都不一样，倒让她觉得更像她印象中的他。

　　林蓝看着他问：“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严烨哑了一瞬，说：“急诊那边说是跟人打架了，被人朝后脑砸了一瓶子。”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林蓝才幽幽道：“打架不好……”
　　也不知道是跟谁说。

　　“是谁打的他？”过了一会儿，林蓝又开始问。

　　严烨听她的声音心里就是一阵莫名的烦躁，干巴巴地说：“还不知道，刚才忘了问他。”

　　林蓝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我一会儿问他。”

　　严烨沉默，没吭声。

　　林蓝便说：“谢谢你了。”

　　严烨突然就发狠了，眼神锐利扫向林蓝，冷声道：“我要你道谢？”

　　林蓝闻言一怔，随后想起上次在金池见面，他说过有始有终，确实是不想再跟她有纠葛，这会儿因为林逸宇的缘故，不得不联系她，大概让他觉得很麻烦吧。

　　林蓝垂下眼眸，自嘲地笑了一下：“确实是麻烦你了。”

　　严烨眉头紧皱。

　　身后突然就传来叫唤声：“严医生——人醒了——”

　　严烨嘴角直直抿着，从阴影处走了出来，黄一飞听见动静，转过身，才发现原来他就在旁边，松了一口气，笑着上前：“原来你在——”

　　他的声音骤然变了调，拉得长长的：“在这儿啊……”

　　他一脸诧异地看着跟在严烨身后的美貌女人。

　　她缓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轻盈，白色丝质衬衫，黑色长裤，黑的黑，白的白，干净利落。她的脸庞雪白，眼神很淡，头发盘起，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惊艳感。

　　黄一飞看了她两眼，莫名觉得有些熟悉，这么漂亮的女人，见过应该不会忘记才对，刚这么想着，电光石火一瞬间记起她来——那晚急诊值班不久见过她吗？当时还同严烨称赞她的美貌来着。

　　当时严烨是怎么回答他的？

　　他嘴巴张着，看看林蓝，又看了看严烨，手指在两人身上来回划了划，朝严烨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严烨白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黄一飞缩了缩脖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里暗道：果然是感情不好，我就不该八卦。

　　一路无言走到恢复室，在门口，严烨突然停住脚步，低声说：“你在外面等吧，今天暂时别看他了。”

　　林蓝明白他的意思。

　　林逸宇最听林蓝的话，也最怕林蓝发脾气，现在被人打破脑袋住进医院，心里第一反应就是不想让林蓝知道的，严烨也没告诉他林蓝来了，要是她突然出现，可能会刺激到他的情绪。

　　林蓝垂眸想了想，到底是更加关心林逸宇，说：“这样一来又要麻烦你了。”

　　严烨头也不回：“你在外面等吧。”

　　林蓝应了声，往外走了几步，看着严烨推门进了病房。

　　在急诊楼走廊等了好一会儿，站到腿都有些僵硬了，才终于等到严烨过来找她。

　　他过来告诉她林逸宇的情况：“送进观察病房了，要是没有其他问题，很快就能出院。”

　　林蓝松了一口气，看着严烨，停顿片刻，轻声道：“你今晚还要陪着？”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半夜了。

　　严烨态度自若地说：“我看着，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再联系你。”

　　林蓝也不知道说什么，站在那儿也没动，不动声色看着他。他的头发这会儿都已经干透了，头发垂在额头前，看起来显得比平时年轻，眉目也更柔和一些。

　　严烨又说：“回去吧，我走了。”

　　林蓝这才收回视线，“嗯”了一声。

　　“你找个机会跟林逸宇说一声，我明天再过来。”

　　严烨已经转过身，朝她摆摆手：“知道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蓝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严烨的身影渐渐走远。过了好一会儿，四周已经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她抱着自己的双臂，转身往医院外面走。

　　等她转身走出一段距离，严烨突然从黑暗的转角走了出来，沉默地注视着她走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