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向深蓝》成师

20、借个火

　　严烨开车赶回医院，车子直接就停在急诊楼前。

　　推门下车，医院保安就跟了过来。

　　严烨一身黑色T恤，底下是一条黑色工装裤，头发耷拉着，保安一开始没认出来他来，走过去正要让他把车开走，严烨反手甩上车门，车钥匙抛给保安，径直就往急诊楼疾步走。

　　进去就见黄一飞在等他，严烨满脸寒霜：“人呢？”

　　黄一飞被他气势一唬，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已经从急救室转到清创缝合室了。”

　　严烨松了一口气，脸色缓和一些。

　　黄一飞跟在他身后快步往里走，顺便把情况简单说明：“晚上救护车拉了个昏迷的小伙子过来，满脸血，听说是打架被开了瓢，当场就晕了过去。送到医院，人倒是醒过来了，问话，还清醒着，说得出自己的名字。叫他联系家属，他说你是他姐夫，问急诊外科的能不能联系到你，正好我听见了，就给你去个电话。我还有以为你今天值班呢……”

　　现在一见严烨这身装扮，才知道自己想错了，人明显是从家里赶过来的。

　　风一阵进了清创缝合室，就看见林逸宇带着头套，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躺在床上，身上半边衣服染了血，看起来安静又恐怖。

　　严烨呼吸一屏，眼睛猛地就被这血色刺痛了，脚步刹住。

　　他站着原地，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什么情况？”再开口，声音异常喑哑。

　　急诊外科医生跟严烨也认识，知道病患是他家属，便说：“创口在后脑勺，头皮伤，长四公分，已经清创缝合六针。如果你不放心，之后再做个头部CT检查吧。”

　　严烨声音有些紧：“他送院的时候是昏迷的？”

　　急诊医生沉吟片刻，说：“到了医院就醒来了，患者自述是晕血。不过……当时失去意识，不排除脑出血的可能……”

　　严烨面色凝重，打电话问了脑外和神经外科的值班医生，把人都叫过来给林逸宇会诊。

　　一通折腾，林逸宇还在恢复室躺着没醒来，严烨寸步不离守着。

　　黄一飞中途从急诊内科过来看情况，见严烨脸色紧绷，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势，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似的，心里咋舌：平时见严烨挺清俊沉稳一青年，到底是程主任亲传弟子，严肃起来，周身气势如出一辙的骇人。

　　黄一飞拍拍严烨肩膀：“没事吧？”

　　严烨摇摇头，眼睛不离林逸宇，低声道：“有心了。”

　　黄一飞压低声音问：“要不要联系其他家属？”主要是好奇，想看看病床上躺着这位的姐姐是谁。

　　严烨沉默着没回应。

　　黄一飞突然就明白了。
　　怪不得从来没听闻严烨结婚的消息，想来是有不为人知的内幕。听说工会那边还热心替严烨张罗终生大事呢，唉，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拍了拍严烨肩膀，黄一飞脚步轻悄地离开了。

　　病房陷入寂静，严烨定定地看着林逸宇片刻，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拿起手机，按到通讯录画面，一溜儿看下来，最后还是拨通了历聪的电话。

　　“严烨？”历聪那边背景音热闹而吵杂。

　　对于严烨的来电，他语气不掩惊讶。

　　严烨手掌一拢，微微挡住话筒，沉默了几秒，才沙哑道：“林蓝的电话，你能找到吗？”

　　历聪那边顿了片刻，带着清淡笑意的声音传来：“等着，我发你。”

　　“谢了。”

　　挂断电话，严烨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

　　他抿着嘴，眼底一片深沉。

　　*

　　林蓝和潘胤吃完晚饭，时候还早。

　　知道林蓝不喜欢看电影逛街这些消遣，潘胤提议说：“我新办公室正在装修，如果你不嫌无聊的话，我带你去看看？”

　　那是他即将晋升合伙人，应得的，一个更加匹配他身份地位的办公室。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身手工定制西装，发型一丝不苟，模样英俊，通身贵气，意气风发。

　　林蓝嘴角扬起笑意，在这个时候适当地给他面子：“去看看吧。”

　　下了停车场的时候，潘胤说：“坐我的车。”
　　林蓝想了想，同意了。

　　潘胤替她打开副驾座的门，手护在她头顶，林蓝坐进车里，抬眸看他，回以一个恬静的笑容。

　　潘胤一手随意搭在车门上，姿势潇洒，低垂脑袋看向林蓝，深情款款。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她扬起的脸显得更小、更尖，也更加纤弱纯净，让人心生疼惜，心底幽暗之处又忍不住滋滋地冒出一股暴戾的情绪，想要就这样折断她的羽翼，摧毁她，听她痛苦哀鸣……

　　但他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能，她是他珍藏的宝贝。
　　又爱又恨的宝贝。

　　从第一眼，他就看中她了。
　　志在必得。

　　深爱，又厌恶，这种矛盾、难以调和的感情，这世界上恐怕也只有林蓝能给他了。

　　潘胤眼底的笑意加深。她必须是他的。

　　潘胤新的办公室还在原来的律师楼，只是楼层有些变化，比之前高了一层。偌大一层楼，两个办公室，其中一个是潘胤的。

　　推开办公室门，身前便是巨大的落地窗，整整两面墙，极目望去，窗外就是沥市CBD夜景，无数高楼耸立，灯火通明，星光璀璨。

　　屋内没开灯，一片昏暗。

　　林蓝双手环抱胸前，静静地站立在透明玻璃窗前，沉默无言地看着外面的夜景。
　　幽亮的灯火洒进来，斑驳落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她仿佛是通身发着莹白幽光的精灵，在这个沉静的夜里，美得有些不真实。

　　潘胤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怕惊到她一般，从背后小心拥住她。

　　“喜欢吗？”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双手环在她胸前。

　　他鼻尖闻到她身上的幽香，淡淡的，不是香水的味道，清冽的，如酒一般醉人。

　　林蓝站着没动，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的夜景，轻笑道：“喜欢。”

　　是真的喜欢。
　　那感觉就仿佛站在高处，俯瞰一切，主宰众生，明知是错觉，可忍不住心潮澎湃，情绪高涨。
　　愈是压制，愈是欲罢不能。

　　潘胤低下头，将脑袋埋在她颈窝里，声音低沉道：“办公室该怎么装修，你给我出出主意？”

　　林蓝环视一圈，竟然真的认真给潘胤出主意，指点道：“要是我的话，这两面玻璃墙都要保留，在这个位置放我的办公桌……”

　　她每说一项，潘胤便认真点头，嘴角含笑，仿佛真的把她的主意听进去了。

　　林蓝说着说着就觉得没意思了，撇撇嘴，不说了。

　　潘胤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林蓝笑了一下：“你的办公室，还是你喜欢才重要。”

　　潘胤张嘴刚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放下，然后对林蓝说：“工作，我去接一下电话。”

　　林蓝点头：“去吧。”

　　潘胤握着手机走出办公室，门没拍紧，林蓝听见他接通手机，声音压低地“喂”了一声。

　　林蓝转身，在空荡荡的办公室走了几步，缓慢踱步到了窗前，抬起手，指尖慢且轻柔地摸了一下玻璃。

　　她微微探头，往楼下直直望去。

　　第一感觉是高，高得令人产生晕眩感。
　　再一眼，便觉得深，深渊的深。
　　眼前的玻璃窗仿佛一瞬间消失，身前空荡荡，所有的防护都没了，她有种一不小心就要错脚往下坠的感觉。

　　林蓝眯了眯眼，吸一口气往后退一步。
　　她发觉自己额头微微冒了汗，呼吸也重了。

　　一阵嗡嗡的震响声清晰传进耳里，林蓝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她拿起手机看，亮起的屏幕泛起幽幽的白光，照在她沉静的脸庞上。

　　是一串陌生号码。

　　林蓝一般是不接陌生号码的，可此时此刻，站在高楼透明玻璃窗前，眼前是无尽的夜，天穹辽阔苍凉，在四周昏暗阒寂的这一瞬间，她心里涌上一种奇妙的预感。

　　驱使着她，诱哄着她，仿佛有魔魅在耳边低吟——
　　这个电话，她得接。

　　于是林蓝按下接通键。

　　“喂。”

　　声音传来。
　　那是一道磁性的男人声音，平铺直叙的口吻，声线低沉。

　　林蓝张了张嘴，缓缓抬起眼眸，直直望向前方，玻璃窗映照出她残缺的身影。

　　真奇怪。
　　声音和气味一样，仿佛被创世神赋予某种神奇的力量，只需简单的一个音节，细微的一声语调起伏，就能将人卷进记忆的洪流。

　　你以为你走得太远，早已记不清的过往，其实只需一道熟悉的声音，就能将你彻底拉回去。

　　就如现在，他叫她的名字：“是我，林蓝。”

　　你只身站在洪流中央，孤立无援，身后是绵长深重的过往，身前是延绵无尽的远道。
　　你要朝哪里走？

　　林蓝闭了闭眼睛，声音飘忽：“我知道。”

　　“林蓝，林逸宇出事了，你过来医院一趟吧。”

　　黑夜中，他的声音如此清晰，平静，平静得近似冷酷。

　　林蓝猛地睁大了双眼，惊恐，颤栗，突然生出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真可怕啊，宿命终究又将他们卷在一起。
　　逃不过的，这是她欠下的业债。
　　曾经她以失去严烨作为偿还，现在，轮到林逸宇了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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