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向深蓝》成师

11、借个火

　　楼道昏暗低矮，沿着楼梯往上，一步一步，林蓝的脚步放得很慢。

　　她心里默念，数着台阶，想要走得再慢一些，可速度放得再慢，也总有走到头的时候——她轻轻踏上五楼。

　　站住，扭过头，看向右边那道防盗门。

　　这扇铁门已经很旧，黯淡无光，上面附着斑驳锈迹。

　　她怀着某种沉湎的神思走过去，伸手在门上抹了一把，低头捻了捻手指。指尖上沾了灰尘，不算厚。

　　她分辨不出里面住没住人，默默看了一眼锁眼。

　　她手里握着一串钥匙，牢牢包在掌心，捂得温热。其中一把钥匙从前能打开眼前这扇门，只是不知道现在是否有效。

　　林蓝把掌心铺平，垂眸看着钥匙串里最显旧的那一把。

　　如果这钥匙打不开这扇门该怎么办？如果里头换了人住，听到动静出来看，她该怎么解释？说自己记错门牌了？如果——

　　如果开门的是严烨，她要对他说什么？

　　林蓝胡乱想着，突然又笑了，林蓝，你是个畏首畏尾的人么？你一向只做自己想做的，哪管别人死活。

　　她拎起那把钥匙，钥匙串抖动，其他钥匙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昏暗的楼道显得尤为明显。

　　林蓝静了静，举着那把摩挲过千万遍的钥匙探向锁眼，慢慢靠近……

　　突然间，对面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林蓝心一跳，飞快转身，把手藏在背后。

　　对门一个中年妇女拎着两袋垃圾从屋里走出来，冷不丁见楼道站着一道白色身影，吓得三魂不见七魄，直捂胸口：“哎呦！吓死我了！”

　　林蓝赶紧出声：“阿姨别怕。”

　　中年妇女听见她说话声，好歹回神，努力镇定下来，把垃圾扔到楼道墙角，直起腰打量林蓝，惊魂未定道：“姑娘你怎么没声儿杵这儿呢，大半夜的能吓死人你不知道？”

　　林蓝一脸歉意：“对不起阿姨，吓到你了。我是来找人的。”

　　中年妇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找谁？”

　　林蓝指了指身后的铁门，说：“请问501的屋主是不是姓严的？”

　　中年妇女听她这么问，显然真是来找人的，眼里卸下防备：“你找严医生？”

　　林蓝眼睛微微弯起，神情柔和：“是。”

　　原来他还住在这儿。

　　中年妇人松了一口气，又谨慎道：“姑娘你是严医生什么人啊？”

　　“我是他同学。”

　　中年妇女看了林蓝好几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略显微妙的笑容：“不是同学那么简单吧？”

　　林蓝抿嘴，笑笑不作声。

　　中年妇女见她长得十分俊俏，眉眼娴静温柔，心里生了好感，便笑着说：“严医生不在哦，今晚都没听到他开门的动静，估计是在医院值班呢。你也知道他们当医生的，忙起来三天两头不着家都是常事。”

　　林蓝点头，颇有些懊恼：“我应该提前联系他的。”

　　中年妇女很热心，问：“你有急事找他？”

　　林蓝张开嘴，似要说话，顿一顿，轻声笑道：“还是我当面告诉他吧。”

　　中年妇女一副过来人看穿她心思的样子，笑眯眯道：“是该当面说。下次你过来提前和严医生约好啊，别白走一趟。”

　　“谢谢你。”林蓝嘴角带笑。

　　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高兴，只是不能跟面前这位热情的邻居分享她现时的快乐。

　　这是一种隐秘的喜悦。

　　林蓝沿着楼梯往下走，那位阿姨还站在后面看着，冲着她的背影问：“哎，姑娘，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下次，”林蓝盈盈回头，笑着，“有机会让严烨帮你我介绍。”

　　阿姨一愣，随即了然地笑了。

　　——

　　严烨从包厢出来，赵玫已经帮他安排好代驾，本想送他下楼，历聪说他亲自送。

　　在电梯口等电梯时，严烨瞥了历聪一眼：“回去吧，我又不是不认路。”

　　历聪手臂吊儿郎当撑在脑后，站没站相，翻了个白眼：“我消消食不行？”

　　一起下到金池门口，代驾还没把车开过来。

　　两人就站在门口等。

　　一阵夜风带着水汽吹来，严烨突然问：“伤口还疼吗？”

　　历聪被人捅开过肚子，伤处明明已经痊愈，可每逢刮风下雨的时候，他就感觉伤口隐隐犯疼，检查也检查不出问题，不知道是什么毛病。严烨归咎于他心理作用，历聪却认定是旧患发作。

　　这阵子沥市阴雨连绵，不知道历聪的病还有没有犯。

　　听严烨问起，历聪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他肩膀，乐呵道：“还是你关心我。正想跟你说，我明儿准备飞夏威夷度假。”

　　严烨笑：“你可真够舒坦的。”

　　历聪挑挑眉，说：“你跟我一起去？带你爽。”

　　严烨摆一摆头：“没你这么好命。”又瞥他一眼：“我说你悠着点，以为自己还年轻呢。”

　　历聪切了一声，不以为意，想到什么，又说：“刚才那妞儿，真没看上？”

　　严烨说：“是人家没看上我。”

　　“得了吧。”历聪撇撇嘴，“哎，我说你到底喜欢哪样的？你该不会练什么童子功，要求清心寡欲，保持身体纯洁吧？”

　　严烨没理会历聪的揶揄。

　　“喜欢哪样的？”他望向远处的眼神有些空，像是陷入某种思绪中，良久，语气轻飘地说，“喜欢漂亮的。”

　　历聪一怔，严烨从不提他的感情|事，历聪以为第一次他也会像以往那样缄口不言，不曾想他居然说了。历聪正觉惊讶。

　　严烨的话还没完：“心口不一，又狠又无情的。”

　　“不是——”历聪瞠目结舌，难以置信，“这口味！我说你这不是传说中的犯贱么？”

　　严烨看着自己的车子缓缓驶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可不就是犯贱吗。”

　　历聪瞥见他神情，心念电转，惊道：“卧槽，念念不忘啊你这是！”

　　严烨轻嘲：“不然怎么说是犯贱。”

　　历聪：“……”

　　救不了你了兄弟。

　　——

　　夜深人静，严烨上了楼，从裤兜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对门的梁阿姨突然打开了她家的木门，隔着防盗门问：“严烨回来啦？”

　　严烨回头：“还没休息呢梁阿姨？”

　　梁阿姨说：“准备睡了，听见你钥匙声，想着是不是你回来了就过来看一眼。”

　　严烨客气笑了笑：“早点休息梁阿姨。”

　　钥匙插进锁眼，严烨往左一拧，“咔哒”一声，忽而听见梁阿姨在身后说：“刚才有个姑娘来找你，是你对象吧？”

　　严烨怔了怔，转过身问：“什么姑娘？”

　　“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姑娘，长头发，皮肤白白的，长得很漂亮哦。”梁阿姨笑眯眯，“她说是你同学，来找你的。”

　　严烨站在原地，脸上神情让人捉摸不清：“叫什么有说吗？”

　　梁阿姨没注意到他的神情，笑得有些狭促：“她说下次让你介绍喔，我看你们好事近了吧。”

　　严烨淡淡地笑了笑：“她走多久了？”

　　“也没多久，就几分钟。”

　　严烨点头：“梁阿姨您休息吧，不早了。”

　　“哎，你也是。”梁阿姨阖上门。

　　严烨转过身，脸上表情尽收，他继续将钥匙往左又扭了一圈，“咔哒”脆响，锁已经开了。

　　严烨抽出钥匙，拉开门，动作突然又停住了。

　　仿佛过了许久，其实只是片刻的功夫，严烨突然将门拍上，转身下了楼。

　　他的脚步开始相当慢，渐渐有些快，皮鞋踏在台阶上，嗒嗒嗒地响，严烨莫名觉得这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转眼下了楼，推开一楼的铁门，凉风登时涌进来，严烨觉得醉意一下子就上来了。

　　见了鬼了，不就喝了两杯，他的酒量已经差到这地步了？

　　不至于。

　　街上很安静，不见人影。严烨站在原地吹了一会儿凉风，人仿佛也被吹醒了，突然觉得自己可笑，人都走了，他追下来是为了证明什么？

　　严烨摸了摸额头，暗骂，你他妈的也发昏了？

　　他回身踢了一脚铁门，弄出哐当一声巨响。

　　“不疼么？”静谧中，一道熟悉的声音随夜风飘来。

　　那声音清而软，有点冷，又仿佛带点缠绵的味道。

　　严烨愣住，倏尔抬头。

　　一道窈窕身影映入眼帘，她的面容暴露在他的视野中。

　　刚刚被冷风吹散的躁意又重重围裹上来。

　　他一下子紧绷起来，锐利的眼神微微上挑，单薄的嘴唇抿着，盯着她，静默无语。

　　她站在清冷月光下，周身仿佛耀着莹润的光，身后则是延绵的昏暗的夜。她的出现，让人觉得这朦胧夜色仿佛只是一个梦，不是真实的。

　　林蓝微微侧着头——那是以往他熟悉的姿态，轻声说：“不打声招呼吗，好久不见之类的？”

　　她一开口，残忍地把梦敲碎。

　　严烨盯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狠劲儿，嗤笑：“你这股不要脸的劲真是一点没变。”

　　林蓝曾经无数次幻想，和他重逢时会是怎样的画面，到了这一刻，听见严烨低沉、带着些许恼意的嗓音淌在夜色中，她莫名生出一种酸涩的触动，还有一种本该如此的心安。

　　原来那些设想都是多余的，假的。

　　唯有他才是真的。

　　她仿佛没听见他伤人的话，用那张熟悉的脸，露出他一直魂牵梦绕的笑颜，对着他，声音如温柔的羽翼，密密匝匝缠绕着他，密不透风的：

　　“好久不见，严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