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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借个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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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烨无视她,转身拉开铁门准备上楼。
“严烨,我生病了,你都不理理我吗?”
她在他身后问,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平铺直叙地,像是不含感情。
严烨的手按在铁门把手上,半个身子踏进昏暗里,她对着他总是这样从容不迫,是不是笃定她能把他玩弄于鼓掌之中,为所欲为?
严烨下颌紧绷,抬脚往里走。
林蓝追上去,手扳着铁门,和他较劲。
楼道狭窄逼仄,她的声音轻且细,听起来有几分凄厉的意味:“严烨,我真的病了,没骗你。你在医院看到我了不是吗?”
在急诊楼前他已经认出她来,不然他也不会找下来。
他对自己并不是无动于衷的,林蓝心里想。
严烨脚步顿了顿,站在楼道里回头。
暗黄色的灯光笼罩在他身上,光影交汇。他其实长得很好,清俊的脸庞,眉目很深,眼神锐利。他的头发刚剪不久,短短一茬,堪堪掩住泛青的头皮,使他面上的轮廓显得更加硬,也更加冷。
相比年少时,他的气质沉淀,变得更为克制,锋芒内敛。他已经成长为一个男人,筋骨健壮,血肉丰富,肢体充盈,流逝的时光赋予他一种更为深沉神秘的力量。
他就直直站在那儿,以一种抵御的姿态,俯视着她,声音冰冷:“林蓝,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林蓝愣了半秒,缓缓向前一步:“严烨……”
严烨眉头拧了拧。
他们靠得已经很近了,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以及一阵陌生的若有似无的香水味。
也近得他鼻尖触及她身上弥漫的黑甜之香,混沌想起她曾贴在自己身上时的触感,严烨眼眸一沉,往后退了一步。
林蓝蹙眉,嘴唇轻启,问:“严烨,你怕我?”
严烨心里烦躁,脸上勾起嘲讽尖锐的笑意:“我信了,林蓝。你确实有病,一直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
林蓝面不改色,眼眸定定地望着他:“严烨,你怕什么?”
她眼睛很亮,里头似乎聚着千言万语,看着你时,似乎就要倾诉,可她偏偏不说出口,她把所有的心事都自己藏着,秘而不宣。
严烨目光阴沉,低哑的声音里夹着怒火:“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蓝直勾勾看着他。
严烨眼神森寒:“林蓝,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不是怕你,我是厌烦你。厌恶!懂吗?”
林蓝身子微微一顿,整个人仿佛有些没反应过来,就杵在那儿,眼神茫然,给人一种可怜的意味。
严烨脸色紧绷,撇过头去。
寂静浮动,半晌,林蓝似乎回过神来,问:“有烟吗?”
严烨瞥了她一眼,眉头紧皱。
林蓝的手还搭在生锈的铁门上,严烨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她那一只手上面。
林蓝也注意到了,跟着转头一看,恍然笑道:“这个啊,忘了撕掉了。”
她左手手背还贴着一张输液贴。
林蓝说着便将它撕下来。
严烨不用看都知道她手背肯定淤青了。她就是这样的体质,当初他们在一起时,有一次她也是感冒了,他带她去医院输液,撕开输液贴后,针眼处便见一片淤青。她皮肤白,手又瘦,薄薄的一层皮下面就是血管,大片的青黑,看着就特别吓人。
她在严烨面前还特别娇气,又矫情,想方设法地折腾他,就差没挤下两滴眼泪让他疼疼她。
严烨对着她总是没法子,又是哄又是抱,拿热毛巾给她散瘀,她才会心情转好,放过他,顺道赏他一个香吻。
过去这么多年,严烨庆幸自己好歹长进了些——
他心肠变硬了。
他看都不看一眼她手背的淤青,无视她的楚楚可怜,将她抛在原地。
转身上楼。
回到家,鞋子都没脱,快步走到沙发坐下,严烨掏出烟盒,敲出一根咬在嘴里,拿出打火机,低下头,“锵”一声将烟点燃。
火星明灭,白烟缠绕。
严烨背靠沙发,眼睛微眯,眸光晦暗,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地,站起身,走到阳台,手指夹着烟放到身后,微微探头往楼下眺。
街上空荡荡,除了幽暗,什么都没有。
严烨面无表情收回视线,烟递到嘴里,重重地吸了一口。
——
林蓝休息了两天,开始上班。
出差半个月,加上病假,公司积了不少事,幸亏有陈星湖从旁协助,不至于乱起来。
“身体好点了?”陈星湖拿文件给她签字,没提之前被孙正钧叫到顶层的事。
林蓝笑了笑,低头签字,说:“这两天辛苦你了。”
办公室的人都知道陈星湖是孙正钧的人,当初林蓝接手市场部,孙正钧怕她太过年轻,力有不逮,于是把身边的陈星湖拨给她。
她和孟冬一样,是孙正钧的心腹,一个秘书,一个特助。她早晚要回到顶层的。
林蓝对她很客气。
陈星湖跟她汇报完这两天的情况,又说:“康顺的陈总昨天来过电话,听说您生病了,说把行程推迟,让您好好养病。”
林蓝抬头,把签好字的文件递给她:“我会重新跟他约时间。”
“好。”陈星湖抱着文件出去做事。
一早上没停过,连着开了两个大会,在会场看到孟冬,散会后又和他初步定下康顺的接待安排,回到17楼的时候,已经是午休时间。
张晴晴见了她走出电梯,迎上来,说:“蓝总,前台刚来电话,说楼下有个叫林逸宇的访客在等你。”
林蓝一听,伸手摸裤袋,发现手机没在身上,难怪没接到林逸宇的电话。
她点头,快步往办公室走:“知道了,我会处理。”
进了办公室,把门拍上,从文件堆了翻出手机,果然看见上面好几条未接来电。
林蓝给林逸宇拨回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话筒里传来一道年轻朝气的声音:“姐!”
林蓝嘴角微扬,无声笑了笑:“还在公司楼下?”
林逸宇:“是啊,姐你忙完了吗?”
林蓝看了看时间,说:“等我一下,中午我们一起吃饭。”
“好。”林逸宇高兴应道,又说,“姐,我想吃日料。”
“可以。”林蓝说,“你在停车场出口等我。”
挂了电话,林蓝抄起车钥匙下楼。
开车驶出公司停车场,便看见一个穿着黑色T恤,背着背包的大男生站在路旁,不时朝停车场出口方向张望。
是林逸宇。
林蓝驾车在他面前停下来。
林逸宇认得她的车,拉开副驾座的车门,坐进来,一脸高兴:“姐!”
林蓝侧过身,看着他系安全带,说:“今天不用上课?”
林逸宇抬头冲她笑:“上午没课,我刚在附近做完兼职,想你了就过来看看你。”
林蓝意味不明笑了一声,踩了油门将车子开上路,问:“做什么兼职?不会耽误学习吧?”
林逸宇说:“是我们导师帮我介绍的,在他朋友公司帮忙做些简单编程。”
林蓝挑一挑眉头:“导师?男的女的?兼职一个小时给你多少钱?”
林逸宇哭笑不得:“姐你说什么呢。”
林蓝懒洋洋:“就问问。”
林逸宇颇为无奈:“姐你别这么市侩,兼职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钱倒是其次。”
林蓝打转方向盘,认真注意两侧的车辆,嘴上道:“这话你家导师说的?”
林逸宇摇头:“那倒不是。”
林蓝挑眉一笑:“哦,还算有点良心。”
林逸宇说不过她,叹一口气。
林蓝带林逸宇去他最喜欢的日料店。
两年前林蓝回国,林逸宇刚高考完,总分远超重本线,如愿被省里一所名牌大学录取。
当时林逸宇找到她,只有一句话:姐,我考上志愿了,当初的约定还算不算数。
林蓝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突然就心软了。
林蓝读初三的时候,父亲林建雷和他的学妹黄盈盈再婚,带来一个比她小七岁的拖油瓶。她那时年轻气盛,最是叛逆的时候,对这个所谓的弟弟烦得要死。又因为林逸宇长得胖,贼敦实一个,林蓝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胖子”。
后来上了高中,她和严烨谈恋爱,周末忙着约会,一方面是为摆脱这小跟班,另一方面是用他打掩护,不得已哄他,说只要他乖乖一个人呆图书馆里,就带着他去吃高级日料。
林逸宇那时候可馋了,勉为其难应了,等到林蓝和严烨果真应诺带他去吃日本料理,人差点没高兴坏。
吃完从餐厅出来,林逸宇肚子滚圆,还意犹未尽:“姐,姐夫,下次还来。”
他人虽小,却鬼精鬼精的,知道喊严烨“姐夫”,把严烨哄得跟喝迷魂汤似的,眉开眼笑,直拿他当亲弟看。
其实那时候,林蓝一点都不喜欢林逸宇这个弟弟。
即便他改了名,从“沈逸宇”变成“林逸宇”,林蓝也没拿他当家人看。
所以那时候她嘴上随口一应付:“行啊,等你考上名牌大学,天天带你吃。”
她心里暗哼,臭小子,成天吃喝玩乐,招猫逗狗的,能考上大学才有鬼!
谁知道小胖子把她的话牢牢记住了。
现在,他已经长成一个身材挺拔,眉目俊朗的大小伙了。
林蓝看着对面埋头大快朵颐的林逸宇,不得不感慨,时间简直像飞的一样。
“姐——”林逸宇忽然唤她。
林蓝“嗯”一声望过去,林逸宇停了筷子,面露迟疑。
林蓝说:“生活费不够花了?”
林逸宇摇摇头:“不是要说这个。”
林蓝吃饱了,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什么事,你说。”
林逸宇欲言又止。
林蓝也不催他,转而问:“家里还好吗?”
林逸宇说:“家里都好,你不用挂心。”
林蓝脸上神情渐渐变得有些淡,仿佛她整个人从座位上抽离了一般,退回某个遥远虚无的地方。
她突然喉咙发痒,很想抽一根烟,又喝了一口茶抑制住,问:“你妈现在还老加班?”
林逸宇长长叹一口气:“老样子。”
林蓝顿了顿,缓缓道:“劝她注意点身体。”
林逸宇苦笑一声:“她是闲不下来的性子,我劝过她很多次,她都不听,有什么办法?”
林蓝眼眸微垂,盯着桌上餐碟里装饰用的萝卜丝看。杂乱的一团,光泽黯淡,如同理不清的思绪一般。
她声音极低:“她也是没享福的命。”
林逸宇没听清,问:“姐,你说什么?”
林蓝抬头一笑:“没什么。对了,你刚才是想跟我说什么?”
林逸宇神情一顿,片刻,忽而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