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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借个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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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正钧敏锐地察觉到林蓝有些不对劲——从三院急诊楼出来时还好好的,等到上了车,她好像变了个人。
孙正钧不能很好地用言语去描述林蓝身上的这种变化,他只记得当初在英国见到她时,她也如现在这般,冷酷漠然,仿佛身上竖起一道道无形的坚冰,阻止别人靠近。
她像被世界抛弃了,同样的,她也毫不留情地抛弃了这个世界。
车子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林蓝抱着双臂,偏着脑袋看车窗外的夜景。
孙正钧从车窗玻璃窥见她淡漠的神情,感到心惊的熟悉,又是这样,她明明就在你身边,可又像离你很远很远似的,即便她和你谈天、说笑,你也不能真正触碰到她。
孙正钧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林蓝,你不舒服?”
林蓝声音清晰:“没有,我感觉好多了。”
孙正钧眉头直皱。
林蓝的回答没问题,那是哪里出问题了呢?孙正钧不明白,她性格即便再乖张,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说变就变,简直没有道理可言。
突然的,孙正钧打了转向灯,避开车流,将车子减速靠路边停下。
车子打着双闪,孙正钧从驾驶座侧身探过去,眼睛直直盯着林蓝的脸看,严肃道:“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林蓝抬眸看他,眼神既冷漠又锐利。
孙正钧心底冒出一丝寒意。
他声音一沉:“林蓝,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但我得告诉你,你现在状态不对。”
林蓝死死盯着他,苍白的嘴唇抿着一条固执的直线。
孙正钧怕极她这样一双眼睛,声音放软下来:“林蓝,别这样。你知道我担心你。”
林蓝一字一顿:“我没事。”
孙正钧深深看着她。
静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用一种特别的,缓慢而沉肃的语气跟她说话:“林蓝,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会自己弄清楚的,你听明白了?”
林蓝清楚知道,每次孙正钧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那代表他言出必行,并且没有商量的余地。
就如现在。
林蓝眼眸垂下,长长的睫毛投在眼底下,落成一片青黑的阴影。她看向自己的膝盖,无意识地用左手抠右手大拇指的指甲。
孙正钧在等她屈服,她知道。
沉默了片刻,她微微启唇,轻声说:“哥,我怕吃药。”
那语气,仿佛脆弱得不堪一击。
孙正钧突然长舒一口气。
她又喊他——哥。
她从不轻易喊他,从她踏进孙家这个重组家庭大门那天开始,她就不乐意喊他。在人前,她没办法,只能喊他“钧哥”。只有偶尔的极少数时候,在她心甘情愿时,她会喊他一声“哥”。
施舍般,大发慈悲。
孙正钧不知道她是否已经注意到,他总是控制不住为这一声“哥”妥协。她这么聪明,也许早就注意到了,或许她现在就是用这声“哥”来迷惑自己。
但孙正钧没办法不心软。
而且她的话完美地解释她突如其来的变化。
孙正钧试图安慰她,表现得如同一个真正的可以让她依靠的兄长,眼神温和,声音低沉:“林蓝,你不用怕。我保证,你不会再上瘾。”
林蓝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半晌,点点头,细声道:“我相信你。”
孙正钧眉宇舒展,露出笑容。
似乎得到了孙正钧的保证,林蓝就变好了。回去的路上,路过粥铺,林蓝甚至还让孙正钧停车去买粥。
打包了粥,回到家,孙正钧让林蓝坐餐桌上喝粥,自己则把医生开的药按每日用量逐一分好,他递了一份给林蓝,说:“这是今晚的分量。你喝了粥,过半个小时,再用温水送药。”
林蓝温顺点头。
孙正钧把剩下的药收起来,说:“这些我拿走,按时候给你。”
林蓝沉默注视着他的手,抿了抿嘴,应了一声。
孙正钧把药处理好,才在林蓝对面坐下,端起他那碗粥喝。
“能吃饱吗?”林蓝看着他问。
自己是生病没胃口,孙正钧一个大男人,就喝这么一碗白粥,跟喝水没两样。
孙正钧说:“夜了,养生上讲,正应该少吃点。”
林蓝喝了大半碗粥,胃渐渐感觉有些难受,便停住了。她身上又出了薄薄一层汗,黏腻腻的,让她很不舒服。林蓝站起身。
孙正钧抬头看她:“不吃了?”
“吃不下了,我去洗个澡。”
孙正钧提醒:“注意针口,别沾水。”
林蓝应了声知道了,然后回卧室拿了衣服去洗澡。等她洗完澡,将头发吹得半干,从浴室出来,孙正钧已经不在了。
林蓝把长发揽到肩后,踩在拖鞋走向餐厅,餐桌上的食物垃圾已经被收拾干净,只剩一份药片,安静地摆放在餐桌中央。
林蓝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眼角余光瞥到墙上的钟,看清钟数。她转身回卧室,打开衣柜,从里面抽出一件衣服:白色的丝质长裙,面料柔顺,露肩设计,腰部收紧,裙摆垂坠。
林蓝褪下身上的睡衣,将裙子换上,直起腰,“嗤”一声拉起腰侧的拉链。
她身材窈窕,略显清瘦,四肢修长,肌肤雪白,这条裙子像是天生为她设计的一般,柔顺地贴在她身上,一寸不多,也一寸不少。她轻轻转了个圈,裙摆安静地旋起。
林蓝从镜子里端详自己,良久,对镜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种难言的魔魅。
林蓝换好衣服,抄起手机和车钥匙往大门走,经过客厅的时候,不知想到什么,又折回卧室,拎起梳妆台上的眉笔,对着镜子细细勾勒了眉毛,照了照,还不满意,又低头找出一支淡粉色的唇膏,在唇上薄薄涂了一层。
镜子里的人添了神采,脸色虽然苍白,却不显病态,林蓝才觉得满意一些。
她换了鞋子出门,没穿高跟鞋,而是穿一双白色凉拖。
她是带了车钥匙的,进了电梯才想起自己输了液,恐怕不适合开车,中途改了主意,在一楼就出了电梯。她走到小区门口拦出租车,很快就有一辆车停在她面前。
林蓝拉开出租车后门,上了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朦胧月色里走出这样一位佳人,足够让人惊艳。
他嘴上不忘问:“去哪?”
林蓝声音平静:“翠云街。”
司机想了想,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跟后座的客人确认:“翠云街?旧医院那边?”
“对。旧医院那边。”
翠云街以前也是个热闹地方,附近很多食肆商铺,旧医院也建在那附近,可后来旧医院拆了,政府又要市容改造,很多商铺因此关闭,翠云街渐渐也就没落了。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林蓝一眼,她刚从高档住宅小区出来,怎么会去翠云街那样的旧区呢。他感到好奇,于是也问了出来:“那边治安有些乱哦,这么晚了,是约了人?”
林蓝清冷的脸庞骤然露出一丝笑容,使她整个人乍现华彩,不可逼视:“对,我爱人在那儿。”
司机惊讶:“这都结婚了啊?看着像大学生。”
她看起来很年轻,也就23、4的样子。
林蓝冷淡一笑,似乎已经不想继续谈话,转头看向窗外。
司机更想不明白了,咋夫妻俩还分隔两地呢?一路上,他没忍住探究地打量林蓝。林蓝注意到了,只是并不在意,任由他目光探寻。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林蓝低头一看,是孙正钧发来的短信:“明天继续休息,不急着上班。”
她沉默地看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得认真,然后嘴角动了动。
孙正钧怎么都想不到她大半夜居然又跑了出来吧,他以为他能管住她,跟龚映容一样?她对他说的话,他轻易就信了?
林蓝微笑着,眼底闪着光。
车子停在翠云街街口,林蓝付钱下车,司机还再三跟她确认,这么晚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林蓝难得耐心地道了谢。
林蓝已经很久没来这地方了,算一算——林蓝不敢算,怕认真计较起来,才发现时间太长了。她不喜欢用“很久很久”这样的词来形容,那样会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迷失在时间的荒原里,走得够远,她怕自己找不到回头的路,也怕回头已经没有路。
深夜的翠云街像沉睡的巨兽,路灯昏暗,脚下的石路仿佛在夜色中无穷无尽地向暗处延伸,路旁的矮楼影影绰绰,映出一个模糊深沉的轮廓,借着远处几星微弱灯火,她看见街上偶尔有人走过。
林蓝冷静地打量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地方。
她一个人脚步缓慢地行走在翠云街老旧而宁静的街道上,试图努力辨别它曾经的模样,当她从这些细节中找寻到往日熟悉的些许踪迹时,她心里充满一种茫然的快乐。
这让她心里好像裹着一团火似的,热热的,便觉得这黑夜并不让人畏惧。
她脚步轻松地往深处走,夜空中的星星仿佛就漂浮在头顶,轻飘飘的,她就像回到十六、七岁时,跟在严烨身后穿街过巷,脚步同样的轻盈欢快。
她走了没多久,凭着记忆,终于找到那栋医院职工宿舍楼,十几二十年的楼龄,那栋楼外墙剥落,已经旧得不行。
林蓝打心底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拆。
楼里还有人住,六层高的小楼,里面好几户人家亮着灯火。
林蓝的心突然变得很静,静得仿佛可以听见心跳声。
她站在楼底,一层一层地往上数,数到第五层时,停了下来,那间屋子没亮灯。她迟疑一会,朝宿舍楼走过去,一楼的铁门已经坏了,关不牢,这会儿只是虚虚掩着,林蓝一伸手就把铁门拉开了。
楼道里亮着灯,只是估计电压不足,灯光很弱。
林蓝拾级而上,她的鞋子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清楚知道今夜在医院遇到的那个男人就是严烨——她怎么可能认不出他呢。
他居然当了医生。林蓝觉得既是预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他本就是医护人员的孩子,家学渊源,虽然那时他嘴上总是抱怨他爸成天忙工作不着家,抱怨他只顾工作不顾家庭……
林蓝觉得他没有认出自己,毕竟当时环境昏暗,她又没开口说话,分开这些年,她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严烨没认出她来也不奇怪。
林蓝这么安慰自己,忽而又自嘲地笑了笑,难道他对她连恨都不愿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