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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借个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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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烨从门诊1号楼出来,走到急诊楼附近忽然被人叫住。
严烨仔细看了看,认出是急诊内科的黄一飞。
“怎么还没下班?”对方问他,啧啧两声,“该不会程主任这么狠吧,爱徒刚进修回来就迫不及待操练上了?”
严烨笑了笑,说:“没有,离开一年多了,想着尽快上手,看了会病历了解情况,到时候不至于俩眼一抹黑。”
黄一飞知道他是自谦,拍拍他的胳膊,笑道:“你这话过分了啊,谁不知道你是程主任得意门生呢,俩眼一抹黑这话是埋汰谁呢。”
严烨嘴角含笑,递了根烟过去。
黄一飞瞪眼:“干啥呢,医院禁烟不知道?你这是让我犯错误你知道吗?”这么说着,还是伸手把烟接过来,只是没接他递来的打火机,反倒把烟装进白大褂胸口的口袋。
严烨也不在意,收回打火机,低头,自己点燃烟,嘴里含糊道:“犯错误?不至于。”
“小心病人投诉。”黄一飞嘿嘿笑,随即双手一摊,“现在的病人可了不得,一言不合就投诉。身上沾点烟味也不行,合着能被告状说咱大夫逼人闻二手烟了,你说,烟都不能抽一根这不是要咱们老命吗?”
严烨嘴角微弯,淡声说:“避着点呗。”
当医生累,尤其是值夜班的时候,撑一整晚,熬到早晨交班,还要查房,处理病患,中午能准时下班就不错了。高强度的工作,铁打的身体都扛不住,这时候,抽根烟提神也不为过。
严烨没继续这个话题,缓缓吐出一口烟,朝急诊楼扫了一眼,嗓音低沉:“怎么样,急诊今天事多不多?”
黄一飞摆手,一脸苦相:“这不废话嘛,哪天事不多才反常,我得烧香拜佛。喏,你看前面,刚送走俩。”
严烨跟着转头望过去,眼前白烟缠绕,他眼睛微眯了眯,望着走远的一男一女。
“什么情况啊?”严烨口吻听起来随意。
黄一飞说:“风热感冒,有些发热,不是大问题,输了液应该很快好。”
严烨淡淡道:“那女的?”
黄一飞:“嗯,你别说,长得可真漂亮。”
严烨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黄一飞一眼:“你这话要是被人听见了,小心告你耍流氓。”
黄一飞不以为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是纯粹欣赏的眼光好吗!况且人家男人就杵边上站着呢,那紧张的劲儿哟,护犊子似的,我要敢多看两眼估计得被揍。”
严烨低声笑:“行了,不耽误你了,我先找个地儿吃饭。”
黄一飞看了眼时间,开玩笑地说:“才十点多就能吃上晚饭,可以啊严医生,今儿够早的。”
严烨嗯哼一声,叼着烟,转身跟他摆摆手,走远了。
严烨坐进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根烟快抽到尾巴,车里弥漫着香烟的味道。他刚启动引擎,手机铃声突然在狭窄的车厢乍然响起。
严烨皱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是历聪的电话。
“喂。”严烨懒洋洋地接通电话。
话筒另一头声音嘈杂,历聪不客气地嚷道:“你车都开哪去了?出去一年,妈的不认识金池的路了?”
严烨把电话拿开一点,淡淡道:“路上呢,快到了。”
历聪顿住,似乎在仔细辨别严烨这边的声响,静了片刻,声音猛地提高:“骗鬼呢!在路上怎么一点声音没有?我他妈开好包厢,等着给你接风洗尘,你就这样给我面子的?”
严烨头疼地啧了一声,把烟头掐灭,赶紧将车子驶出停车场:“行了,行了,你们先喝着。”
历聪气呼呼道:“快点!十分钟赶不到,我让保安部以后都不用给你放行了!”
严烨颇为无奈:“路上出了事赖你。”
“你敢?!”历聪怒吼。
“挂了,影响我开车。”
严烨直接挂断电话,能想象到历聪在电话那头吹胡子瞪眼的气恼模样。
严烨无声地笑了一下。
认识久了,严烨知道历聪这人就是大少爷脾气,想一出是一出,嘴巴上不饶人,可他这样也有好处,就是情绪来得快去得快,不记仇,爽直大方,对兄弟更是掏心掏肺。
车子从沥市三院开出来,平稳行驶在市区路上。街道灯火通明,沥青路面上水迹未干,给这个夜晚增添一点凉意。
严烨把车窗摇下,让夜风吹进来,果然觉得凉爽。
金池是沥市最有名的大型休闲娱乐中心,里头棋牌、洗浴、桑拿按摩、酒吧、餐饮、客房,一应俱全。在严烨第一次见到历聪的时候,并不是知道他是金池的老板——谁能想到金池的老板在自己的地盘被捅了刀,肠子流一地呢?
历聪总吹嘘自己和严烨是过命的交情,其实也没说错,主要是严烨真的救了他的命。要不是严烨在现场救助及时,历聪这条小命恐怕真的就交代在金池地下停车场了。
在沥市中心区,能拥有金池这样一家高端会所,背景必定不简单。严烨不清楚历聪的身份背景,也没问过,就如他从来没问那晚是谁捅了他,又或者是谁派人捅了他。
历聪也从未谈起过。
金池和三院离得不远,直直一条大路连通,严烨一路等了几个红绿灯,约莫二十分钟就到了。
车子从大马路转进金池的地盘,严烨下了车,把车钥匙扔给门童。
总台的小姐看见有人进来,脸上攒着笑,站了身,声音甜美:“您好,请问——”
话还没说完,里头走出一个高挑艳丽的美人,高跟鞋清脆地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她声音带笑,并不矫揉造作,那娇媚更像是出自骨子里的:“严医生您可算来了。”
严烨转头看过来,认出是金池的公关经理赵玫。
严烨扬眉一笑:“赵经理。”
赵玫满脸笑意地看着严烨,眼波流转,说:“可算是回来了,历总可没少念叨您。”
说着,身子稍微凑近严烨,低声跟他咬耳朵:“他这会儿在楼上等您呢,听说都发脾气了,您小心些。”
严烨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头往后退了一点,笑着道:“谢谢提醒。”
“这是咱们金池的贵客呢,历总的好兄弟,以后放机灵点。”赵玫冲前台的小姑娘训道,把人唬得战战兢兢,又转头,调皮地冲严烨眨眨眼,“严医生深造归来,这可是大喜事,一会儿我也得敬你一杯。”
严烨一副好笑模样:“你先忙,等着你。”
赵玫红唇媚笑,便往后招手,叫来一名咨客,指了指严烨,说:“历总等着给严医生接风洗尘呢,赶紧带严医生上去。”
坐上电梯,到九楼,严烨跟着走进一KTV包厢,门一推开,里头吵闹的音乐声震耳欲聋。
严烨眉头一皱,一手捂了捂耳朵,说:“不就来迟一点,不至于大刑伺候吧?”
他甫一进来,历聪就注意到,当即指挥人关了音响,包厢安静下来,正好听见他这话。
历聪随手抓起桌上一个空瓶就朝严烨扔过去,嘴上骂道:“你小子是不是要下请帖?!”
严烨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并不躲。
历聪那瓶子隔着十万八千里砸在离门口几米远的墙角,居然没有碎,又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严烨瞥了瞥在地毯上转着的空瓶,遗憾地摇摇头:“缺点准头。”
包厢里其他人都忍不住了,吃吃地笑。
历聪气得哇哇大叫,作势要起身打人,身旁的人也装模作样地劝住他,拉架:“别别别,严医生刚回来呢,不宜动手。”“严哥跟你闹着玩呢,聪少,聪少,咱冷静点!”“来来来,喝一杯,啥事没有哈!”
严烨面上含笑,抬脚往沙发中间走。
其他人识趣地让开位置。
历聪闹也闹完了,见严烨坐到自己身旁,想起刚才被人拉架没面子,又不好冲严烨发脾气,于是瞪向其他人,骂骂咧咧道:“妈的,演得能不能用心点,良子,你刚才有用力拉着我吗?软绵绵没吃饱呢?我金池欠你一口饱饭?”
叫良子的青年嘻嘻哈哈,知道历聪不是真的生气,便大胆道:“聪少,我是怕使起劲来没个分寸,回头把你拉伤了,毕竟你皮娇肉嫩的不是?”
历聪嗷一声,立马扑过去,和良子扭打在一起。
闹了一会儿,历聪满头大汗起身,捋了捋头发,拉平衣角,拿起酒瓶和严烨碰了一下。
其他人见状,也拎着酒瓶挤过来要和严烨喝。
严烨捏着酒瓶,说:“明天得跟一台手术呢。”
历聪差点气了个倒仰,怒道:“爱喝喝,不喝滚。”
严烨将酒瓶举起,向众人示意一圈,说:“就一瓶,敬大家,谢谢大家看得起我严烨,今天替我接风。”
说完仰头吹了。
包厢里的人捶桌踢椅,狼哭鬼吼地叫:“就一瓶不够啊!怎么着也得一箱!严医生你这诚意不行啊!”
历聪原本也想这么说,但听见别人为难严烨,顿时黑着脸骂过去:“找打不是?自个儿玩去。”
包厢里重新响起音乐,大伙儿各自玩开去了。
严烨往后靠坐在沙发上,两腿微张,一瓶酒下肚,胃里感觉不知是涨是空。严烨摸一把肚子,说:“还没吃饭呢。”
历聪已经被严烨折腾得发不起怒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说严烨,你能别这么寒碜么?来金池吃饭?你逗我呢?”
严烨斜睨他一眼,理直气壮:“金池没餐厅?”
“绝了,你赢了。”历聪给他竖起大拇指,伸手招来服务员,怒气腾腾道,“去,给这位严大爷来份大餐。”
“这……”服务员怔了怔,为难地看向严烨。
那双眼就差写上“什么大餐”几个字。
严烨便说:“让餐厅弄份炒饭,能填肚子就行。”
服务员舒了一口气,笑道:“好的,您稍等,我让厨房师傅动作快点。”
历聪冷眼瞥着,见那服务员屁颠颠地走了,不爽道:“不知道还以为你才是他老板……”
严烨淡然补刀:“估计是工资没给到位吧。”
历聪眼睛冒火。
“进修回来是不是有机会晋升了?”历聪低头点了根烟,打火机没熄灭,直接举到严烨面前。
严烨凑过去,就着火苗把嘴里的烟点着,嘴里含糊道:“想得美,熬资历吧。”
历聪抬眸,瞥他一眼:“你家带教不是大外科副主任?”
严烨吞云吐雾,眯眼道:“那也不能想提谁就提谁。”
说了没多久话,那服务员很快就端着一碟扬州炒饭进来,满满一碟子,饭多料足,也不知道他跟后厨说了什么,让人下了这么重的本。
严烨手指夹着烟,忍不住低笑:“一年没来,金池改走实在路线了?这卖多少钱?不会亏本吧?”
历聪气咻咻,把烟戳烟灰缸里,抢过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自己嘴里,口齿不清道:“我先吃回一点。”
严烨摇摇头,没理他,拿起勺子埋头专心吃饭。
他是真饿了。
包厢里的人唱K的唱K,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只有沙发中间那个男人埋着头,狼吞虎咽吃饭。他看起来和周围格格不入,但如此坦然自若,就那么神奇地融入喧嚣闹腾的环境里,没有一丝突兀。
历聪看了两眼,眼角抽搐,实在是没眼看了,转身和旁边的人拼酒。
吵闹间,包厢的门从外推开了。
赵玫领着六七个年轻姑娘走进来,登时携来一阵香风。包厢里原本就有几个陪酒姑娘在,赵玫带来的这几个又有另一番味道,妩媚的,清纯的,甜美的,书卷气的都有,整一排站那儿,肤白美腿,看着就赏心悦目。
其中有个特别招眼的,也不说多美吧,可通身气质够特别,清丽白净,身材苗条,嘴角微微扬起带着笑意,可她的眼神又明晃晃地告诉人,她并不是真的在笑。
赵玫手轻轻一挥,便让几个姑娘各找位置坐。
赵玫笑眼盈盈地盯着严烨看:“我还惦记着要和严医生喝一杯呢。”
包厢里其他人听赵玫一说,起哄道:“赵经理来得正好,严医生不跟我们这些粗人喝,你来,严医生愿意跟你喝。”
赵玫娇羞一笑,看了历聪一眼,走到酒桌倒了两杯酒,一杯端着,另一杯递给严烨,转头期待地看向他:“严医生,我敬您一杯?”
历聪一脸坏笑地看着严烨,想看他吃瘪。
赵玫都主动敬酒了,当着众人的面,严烨再怎么着都不会不给她面子。赵玫是历聪的得力手下,严烨和她在金池没少打交道,即便没有多熟,但也是能喝一杯的交情。
严烨露出笑容,酒杯和赵玫的一碰:“你随意。”
说完就一口闷了。
严烨让赵玫随意,可她在夜场混得如鱼得水,也是能人,二话不说也闷了,最后把酒杯倒过来,一滴酒没剩。
包厢里口哨声、掌声雷动,气氛一下高潮。
“果然还是赵经理有面子,连我们聪少都比不了。”
历聪一点不怒,双臂大咧咧搭在沙发靠背上,坏笑地扫视在场的姑娘一圈,道:“你们今天还有谁能让我们严医生喝一杯,我就给一个。”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杯一万,几个姑娘眼睛亮了。
赵玫看着她们,嘴角含笑。
在场的人但凡对严烨了解一点,就知道他不近女色,对陪酒的姑娘都是冷淡有余,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他不好这口,来陪酒的姑娘就识趣地不往他身边凑,免得惹他厌烦。
可刚进来的那几个姑娘不知道,又或许她们知道,却不把这放心上。
严烨不为所动,把碟子里最后一口饭都吃干净,抽了纸巾擦嘴。
守在一旁的服务员机灵地把碟子收拾走。
历聪见他酒足饭饱,眼睛都懒懒地半眯了,撞了撞他胳膊,说:“真没有看上眼的?你该不会不行吧?”
严烨笑了一下,视线从那些年轻女人的脸庞逐一划过,那目光跟审视案板上的猪肉一样没有区别。
历聪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行了,你别看了,这眼神瘆人,回头别把我这儿的姑娘吓坏——”
他说话声一顿,因为见到严烨的目光停在一个姑娘脸上,没再移开。
历聪跟着望过去,是刚才进来那个最招眼的姑娘。
历聪若有所思,对那姑娘招手:“你过来。”
那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早就知道严烨在看她,历聪一招,她也不扭捏,站起身就走了过来,站在一旁。
历聪抬眸:“叫什么。”
“温温。”
她一开口,众人便觉得,她的声音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又清又软。
“温温,这名字好听。”历聪看着她,眉眼一弯,露出耀眼的笑容来,拍拍身边的座位,“来,温温,坐这儿。”
温温垂眸,沉静地看了一眼历聪身旁的位置,又看了看严烨。
严烨坐着没动,含笑看着她。
她看不明白他。
想了想,她朝严烨走近两步,动作轻缓地坐了下来,双手规矩地叠在膝盖上。
包厢的人都看在严烨的反应,包括赵玫,她心里嘀咕,该不会真看上了吧?
在众人或期待、好奇、猜测的目光下,严烨竟然真的转过头,认真地打量那个叫温温的年轻姑娘。
那温温也是个有个性的,严烨打量她,她也毫不胆怯地回视他,直把两人之间的气氛搞得有些暧昧不明。
严烨突然笑了,声音低沉地问:“温温?多大了?”
“21。”
严烨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
温温眉头微不可察皱了皱,“唔”是什么意思?
“会喝酒?”严烨又问。
温温目光清凌:“能喝几杯。”
严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想到什么,又问:“抽烟吗?”
温温不懂他为何问这些,但直觉这些问题于他有深意,她迟疑该怎么做出最好的答案,犹豫一会儿,做了主意:“不抽烟。”
话一出口,两人间的氛围骤然变了,她就知道自己答错了,脸色难以抑制地一白。
严烨已经没有谈话的兴趣,冲她笑笑:“挺好。”
说完,他侧过身子,拍了拍历聪的肩膀,把他注意力拉过来,说:“我走了,下回再喝。”
历聪有些愕然,刚才见他和那姑娘聊起来,还以为终于有人打破严烨的规矩,谁知道又是个没用的。
历聪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眼角余光扫到桌上堆砌的酒瓶,皱眉道:“你喝了酒,今晚就在这儿住?”
金池楼上有客房,历聪给严烨预留了房间,就是他出国进修这一年,那房间也没让人进去住过。
严烨摇摇头,拒绝:“今天回家。”
历聪撇撇嘴,知道他孤家寡人,回家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回家干什么?可他也知道严烨决定的事,他劝也没用,只好说:“找代驾,别自己开车。”
严烨拍拍他的肩膀,咧嘴笑:“清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