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青梳》繁乙

9、江南小调

　　小船荡啊荡，在平静的水面上撑起长篙，悠悠向前划去。

　　终是盛情难却，一早登上了掌柜家的船。

　　很稳，丝毫不比其他船家要差。

　　乘风看着船尾撑篙的女子，年龄不大，还比自己要小上一些，却有这般了得的本事。不禁升起佩服之情。

　　弄雪本局促地坐在船里，手放的端正，现在也开始慢慢放松下来，腿微微向前伸，姿势变得随意了些。彦君一直斜靠着，看眼前略过那一幕幕的景色。有几处人家正在晒当地特色的蓝印花布，那蓝印花布似从云天直挂而下，渲染了一片天空，数朵白花飘落下来，落人肩头。

　　橹声咿呀，当地的姑娘们都穿着蓝印花布制成的衣裳，头上裹着印花头巾。偶尔有其他船只经过，或河边正有人拿着洗衣棒在捣衣，女子都会笑着和她们打招呼。用当地特有的吴侬软语，柔美清丽，娇语和美景相衬，相当赏心悦目。
　　也不知对方船家突然笑着说了什么，女子往船上三人身上看了几眼，最后抿嘴笑着，向对方摆了摆手。

　　弄雪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只隐约听见了什么“涩句话涩句话”这样的音。吴侬软语，配上女子甜美的嗓音，就像糯米糕洒上了桂花糖，软糯糯，甜滋滋。

　　可是……

　　听不懂……

　　好似有根狗尾巴草在挠心，逗得心痒痒。待对面船家走后，也不顾什么之前的别扭，伸出头来和女子聊天。

　　“姑娘~请问你们方才在谈论什么呀？”

　　“没什么哦，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女子转头冲他们就是粲然一笑，好似三月春光，格外明媚。

　　“我觉得，姑娘你们说话好好听啊~”

　　“啊？有吗？”姑娘偷笑，“既然公子喜欢，那我给公子唱首词可好？”

　　乘风听罢也探出头来，彦君好奇的转过身看向这边，弄雪眼前一亮。

　　女子清清嗓子，开口唱道“重檐飞峻，丽采横空，繁华壮观都城。云母屏开八面，人在青冥。……登临四时总好，况花朝，月白风清。丰年乐，岁熙熙，且醉太平。”

　　这首词描绘的，正是本朝都城。太平日久，人物繁阜，节物风流，人情和美。此时国力强盛，藩属国进贡不断，一派繁华景象。经过姑娘这么柔柔一唱，倒别有一番风味。

　　真是有心了啊，知晓他们要前去都城，就选了这么一首词。

　　三人听着，乘风和弄雪对此次旅行又多添了几分期待。待女子结束，不由喝彩鼓掌。

　　“唱的真好！”弄雪一脸艳羡地看着她。
　　女子何时受过这等夸赞，当下就红了脸，“公子谬赞了，不过是首小曲罢了，哪里值得恭喜这般表扬，小女唱的不好，献丑了。”

　　“可是真的很好啊！是真的好听！”弄雪再次肯定，对女子这种过分的自谦有些不满。

　　“那……若公子不嫌弃，小女愿意再为公子献唱几曲。”

　　“好！”弄雪拍手叫好，机会难得，求之不得啊！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眼下就数这首诗可以描绘出江南的绝美风光了。女子出生于此，长大于此，对这里的美景只会感悟更深。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软糯的吴侬软语，水灵的水乡姑娘，都是当地风土人情的代表。

　　《忆江南》共有三首，出自醉吟先生之手，乘风和弄雪对他的诗很是喜欢，在女子唱道第二首时，就顺着她的调子也跟着轻轻哼唱起来。

　　“咦？真是想不到，两位公子居然也会唱。”

　　乘风弄雪相视而笑，“也就刚才学会的。”

　　“对了，请问你有听过这首曲子吗？”弄雪忽而想起那天在寻酒途中听过的歌。
　　“公子请唱。”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弄雪闭着眼，努力回想着当时听到这首曲子的情景。
　　那饱含在曲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那无处可说无人可诉的惆怅……唱的入情，睁开眼时，发现大家都颇为惊讶的看着她。

　　眼角还有滴泪要落未落，抹了把脸，却发现早已遍布泪痕。

　　原来……是哭了……

　　“公子，请问你是在何处听到的这首歌呢？”女子有些疑惑的问她。

　　“就在姑娘家附近，我外出寻酒时听见的。”

　　“可是……为何我从未听过呢？”女子苦恼地偏着头。

　　“什么？！”弄雪有些诧异，立马转头问乘风，“乘风，那你呢？你当时有听见过这首歌吗？”

　　乘风应该和自己差不多时候去寻酒的，既然自己能听到，那乘风应该也听到了。这个绝对错不了。

　　乘风冥思苦想了一会儿，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也没听见过？？？”

　　弄雪这下有些郁闷了，莫非？这一切都是幻觉？

　　可那时的晚风越过耳边的声音，那略过水面拂过肌肤的清凉，那哀怨，辗转难眠的愁绪，仍历历在目。

　　不对啊…

　　为什么…

　　女子把乘风等三人载过一段路程便扶她们上了岸。

　　这一路虽然不算长，但乘风弄雪对她的印象是相当不错。到底还是过意不去，你推我我推你，互相推搡，扭扭捏捏的把女扮男装的事儿给说了出来。

　　“真的啊？？？”

　　女子一脸不可置信，先是绕着她俩走了几圈，凑近细细去瞧，乘风看着，生怕她认不出来，冲着她挑了下月眉，撅了下嘴巴，相当女孩子的一个动作。女子看了一愣，许久，捧腹大笑。

　　“实在是看不出来啊哈哈哈~若不是…流风做的那个动作！不然真看不出来！你们也太棒了吧哈哈哈~”

　　若非故意不说，她怕是一直被蒙在鼓里。这两人模仿起男子的动作神情那真是惟妙惟肖，根本看不出来端倪。看下彦兄，发现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显然，在场的也就只有自己是不知道这个真相的了。

　　“真的是很抱歉。”弄雪小心翼翼，生怕惹了个不高兴。也是，谁乐意这样被骗上几天啊？

　　不过…这也没什么。

　　“哈哈，这有什么好在意的？”她眨眨眼，不失俏皮，“我本来也就没打算冲你们下手啊，那不过是我妈的意思，你们也别太在意。虽说~你们也确实生的好看，不过，成婚这种大事还是要找心上人为好~”

　　“呼……那就好。”乘风弄雪这下总算松了口气。

　　唉。

　　女子被骗了一路，她们现在才说，人家掌柜想为自己女儿牵的姻缘，就这样被自己生生切断了。也不知掌柜在得知自己抱以这么大期望的两位竟是女子，究竟会作何感想？

　　真是……

　　不敢想不敢想……

　　连她们都开始心疼了啊。

　　至于彦君，那一看就是不能接近的存在，想必早就已经被排除在考虑范围内了。

　　“姑娘定会与心上人成眷侣的。”蓦言突然开口，女子有些意外，但随后眼睛变笑成月牙儿，“那就承公子吉言了。哎？”仔细看看，表情俏皮，扭头向乘风那边问道“这位是真公子，没错吧？”

　　“噗嗤~”弄雪没憋住笑，捂着嘴巴偷乐。乘风忍了忍，表情很是精彩的点点头。

　　“………”彦君一脸无辜，他这是做错了什么……

　　“好喽，我们要走了，有缘再会。”时候不早了，也该走了。

　　“嗯，有缘再会。”

　　“那姑娘，我们先走一步。”

　　“嗯。”

　　看三人的身影慢慢缩小至消失不见，她调转船头，喃喃自语。“不过，他们长得是真好看啊……太过分了，居然长得都这么好看！天呐我昨天居然还看了脸红，哎哎哎哎混蛋！真的丢脸死了。”

　　此时，乘风等人走在一条道上，本是挺愉快的，突然莫名其妙的就打了个喷嚏。

　　“又受风寒了？”

　　“不是不是，我也不知道……”

　　揩着鼻子，视野里有个简陋的破亭子，檐下挂着一个手写的招牌，白纸黑字，甚是醒目。

　　“饮子。”

　　“彦兄，乘风，我们去那里坐坐吧？”

　　“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