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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芸编是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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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风看书,一向重在随性。
从手肘贴桌,书摆在桌面端端正正的坐好,再至之后,背放松,腰弯起,腿曲折,最后的最后,索性直接斜倚在了美人靠上,眼神微眯。
青丝垂下,随意披在了身后,乘风扶着书转了个身。发梢在空中轻晃,荡起了长长的秋千。
书桌上随意堆叠了几本书,史书戏本均有涉猎。
狼烟四起,金戈铁马,战破苍穹。铠甲披身昂高歌,铁剑寒光,踏破金城固池,柳笛不过三春苑。少年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春秋一梦,江河万里。终载于史书,凝成了那染着千年墨香的寥寥数字。
红叶写诗,少女幽思。婉转戏腔,千回百转。少女情愫暗生,红叶顺着东逝的春水,绕过少女纤细的手腕,流过那禁锢一生的墙,从此一去而再不复返。
同人物悲喜,时而哭时而笑,时而泣时而闹。
乘风看的入神,眼珠转也不转。修长的指尖捏着书页,一目十行,待阅览过后,就轻轻的翻开。
香座上的线香慢慢的散化作灰,外边庭院里放着的刻漏,水正一滴滴的落下。
“啪…”
“啪…”
“啪…”
划出漂亮的弧度,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后,水堪堪悬在了半空中。
凝住,不动了。
点滴成冰。
…
也不知过了多久,指尖划过了最后一页,翻无可翻。
乘风合上书,吁出了一口气。
看完,又是一本。
起身,把书放到了桌台上。
日积月累,每次看完都叠在这里,竟也堆了不少。
乘风整了整,对齐。全部抱到了书架,一一摆好。
家里不是没有放书的地方,每次放在桌上都显得很是拥挤。
只是,懒。
道理都懂,
可是,
就是懒。
乘风哀哀的叹口气。
天色渐晚,听弄雪房里一直都没有动静。乘风不禁有些好奇,悄悄推门溜了进去。
只见弄雪不知何时又睡熟了过去,书随意落在了一边。枕着靠枕,睡得正香。
乘风见了此状,轻轻帮她掖了被子,捂实,默默退了出去。
弄雪现在断不可能是起来陪她的,可是,书又看完了…
那能做什么呢?
乘风抬头望了望天。
不如…现在就去书铺看看吧?兴许掌柜还开着门。
乘风这般想着,从里屋里披上了一件纯白的斗篷,兜帽也镶着一圈白绒。系紧红色的织锦系带,围上雪白的围脖,把秀颈遮的严实不漏。斗篷遮住了身形,毛绒的围脖围着只露出那小半张脸,星眸溢彩,朱唇微启,皓齿呈露。
风雪有些大,王伯那日送的伞许久没有拿出来过了。乘风拿出来抖了抖,乌黑发亮的乌骨木伞骨撑起,泛着光的红纸伞面悠悠转开。
雪片纷纷扬扬落下。
乘风踩着一双绣花软鞋,出了门。
此刻,汴梁城内。
蓦言挑着灯,出了官府。
今日的事,忙的也算是差不多了。
彦君来了城内,他自然也不会再忙的这么晚。
只是…该给他带些什么好呢?
蓦言在街上走着,三两行人从旁路过。
脑海里灵光一现,脚步突然顿住。
要不…就去买些书吧。在掌柜那里,运气好或许还能淘到一些好书。
调转了个方向,向另一边走去。
雪下的愈来愈大。
一位,撑着把红伞,朝城内走来。
一位,披着件鹤氅,往书铺走去。
从高处望,穿过一个中心,沿着这条线无限延长。有两个小点,正在线上移动,
相对而来。
书铺为了挡风合上门,门口上,许是老板亲笔在牌冕上提了四个字。
“芸编是亲”。
字迹遒劲有力,似有云龙腾越而上。
乘风推门进去,带动了门口一串银铃作响。
前脚刚踏进去,蓦言后脚就到。
“吱呀。”
想趁机而入的风雪被阻挡在外,在外边呼呼作响。
屋内,一片暖意。
乘风收起伞,伞面的雪片融成了水,正滴答滴答的往下滑。
为了不弄湿地板,把它放进了门口一个竹枝编的箩筐里。
蓦言沉默的站在书架的一边,弄雪随后,站到了另一边,从最角落的地方开始看。
一列列,
一排排。
书摆的杂乱无章,若有需要还需仔细去寻。
掌柜在柜台那里缩着打着盹儿,灯火一晃一晃。
周遭寂静无声。
当目光扫过中间那排书架上时,
! ! !
乘风眼前不由一亮。
暗红的书皮包着一本线装书,上面用毛笔点墨写了三个大字。
《缥缈录》 ! !
许是忽略了太久,书皮开始泛黑变得有些斑驳。字迹模糊,若不仔细,确实教人看不大清。
幸亏眼尖瞧见了。
乘风觉得自己淘到了宝,自是欣喜万分。
手刚伸过去。
“啪!”
指尖摸上了书脊,
可是…
在她的上边,摸在书脊上的,
还有另一只手。
看着上面的那只手,乘风不免有些诧异。
偏过头往那边看,正瞧见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也有些意外,转来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气氛将凝。
掌柜的此刻还在打着盹儿,对所发生一切浑然不知。
外边风雪正盛,已没什么行人来往。
书店里就他们二人。
“抱歉。”
“抱歉。”
异口同声。
闪电般的迅速撤回自己的手,竟无一人去争那本书。
“那本书,你拿了吧。”
乘风笑笑,诧异的情绪散去,恢复了平常的神态。
《缥缈录》,确实是他先看到的,那自然是他得。
一本书罢了。
也不用什么解释。
虽然有点遗憾,但大不了下次再来看看就是了。
蓦言正欲出口,可她已经转过身,从一边书架取出另一本,直接走向了柜台。
“掌柜…掌柜…”
挑的书放于桌面,乘风笼着嘴轻声唤道,音量并不大。
坐在椅上的窝着的掌柜停了盹儿,忽的惊醒,仿佛还未缓过神来,迷瞪着眼看她。
“这是书钱。”
打扰到掌柜睡觉了,乘风歉意一笑,暖意融了三分初雪。
从取书到离开行云流水般干脆利落,刚才的事情仿佛从未发生过,淡定如常。
那一丝的尴尬,就此烟消云散。
这边,乘风已经抱着书,迈着轻快的步子飘飘然的离开了。
那边,蓦言看了看那本《缥缈录》,脸上说不清是什么神色。手轻轻把它从书架取出,暗红泛黑的书面,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低头沉思。
过了许久。
“掌柜的,买单。”
哎…
可惜了。
路面结了冰,车轮碾在其上发出“咔擦咔擦”的声响。
乘风已经坐上回去的车,托腮望着窗外。
鹅毛大雪,气温骤降,吸口气仿佛都带着冰渣子,冻住了自己的身体,僵硬的动弹不得。
乘风裹紧自己的斗篷,哈口气,把脸躲进毛绒的白狐围脖里。狐毫细长,乘风这么一缩,立马遮住了她的半个脸颊。
揭开车帘看着外边的景致,丝毫没有顾忌从窗外吹进的风雪。
乘风喜书,哦不,确切的说,是她同弄雪都喜书。
每到了书荒之际,两姝出来淘书,有时为了方便,便会分开行动。同弄雪热爱跑去闹市人多的书铺不同,乘风更偏爱于去寻那些较偏少人问津的地方。
虽手段不同,但结果都是颇丰。
像是这家书铺,就是乘风无意间找到的。面积虽小,书籍摆放杂乱。但胜在书多,人少幽静。掌柜像是永远都泛着迷糊静静地坐在柜台打盹儿,店里安安静静,来往人少。每次静下心来翻找,总是会有不小的收获。
这一点,甚得她心。
只是,说道那本书。
现在想想,不禁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说不遗憾,那绝对是假的。
手里百般无聊的翻着买来的书。虽然,这本倒也不赖。
只是…《缥缈录》啊……
虽从未见过,但久仰大名,也略有耳闻。里面所讲的都是些地方奇闻,因此乘风颇感兴趣。可苦于不曾见过真容。今日有幸一见,到底缘浅,让于他人。
想到了那个同她一起看中书的男子。
也巧。
乘风嘴角一勾。
衣着整齐,举止大方有礼。那时虽诧异,但脸色漠然依旧,还是透着拒人千里之外隐隐的疏离。可能是挑中了同一本书的缘故,惜友之情,乘风对他的印象还是颇为不错,抱有好感。
想来,他也定会善待那本书吧。
指尖轻轻弹掉落在书面上的雪渍。开窗开了也有一段时间,无数雪片从高空随风而下,吹进了狭小的车厢里,落雪化水,地面上密布着水渍,一片潮湿。而在乘风手里,纸包的书皮上,竟没有一滴水痕。都被她好好的护住了。
乘风喜书,更是惜书。
好书遇知音,璞玉不蒙尘。
幸哉,幸哉。
这般想来,立马便释然了。
压在心中的那些许不快,转眼就一扫而空。
腰间,传来一阵异动。转眼一看,有东西在微弱的发着光。
乘风取了出来。
是传音石。
弄雪现在在联系她。
两姝出来游历,许府也并非毫无准备。许府除了留青梳虽再没其他极稀奇的东西,但像传音石这类的小玩意儿还是有的。
传音石,顾名思义,可传人音。一对传音石能够相互之间彼此联系,当然,那也必须在一定范围内,出了范围便会毫无反应。每当传音石亮起,就代表着一边想与另一边联系。一边在乘风其手,那另一边,自然是在弄雪手上。
“乘风乘风~”
“喂?何事?”乘风启了传音石,对于嘴边,嘴角还带着笑,禁不住上扬。
“唔…我就是看你不在。”
发觉乘风人不在,坐起来就是找她联系。
听见耳边清晰的语音满怀笑意,颇为讶异。
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好事么?
摸了摸下巴。
回神,自己的嘴边不觉间也扬起了笑。
这是笑意传染给了她。
“何事?”乘风听这边半天不做声,有些疑惑,再次出声询问。
“哦,无事。”那一边,弄雪方才睡醒,低低道“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想你了。”懒懒的又躺回了床上,笑意满满。
“看来你去了城内,别忘了带回些酥果点心回来。”
“弄雪你…”正欲说完,就被她预知到了接下来的话语,直接打断。
“我没吃饭!你当然要带回来!”
理不直气却壮的不行,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晕。
乘风气着,在车里忍不住翻了几个白眼。
也不知是谁在被窝里睡的天昏地暗,不知昼夜何如的?
算了,争不过。
叫车夫就近停在一家点心店,买她最爱的吃食。
大雪盖住行人的踪迹。
步履匆匆,蓦言把书放在怀里,小心的捂着不教弄湿。
一步一步,踏出足迹。
直至最后再被大雪覆盖。
他的足迹,消失在了街尾尽头。
那正是他的家。
门口的灯笼依旧挂在那里,即便是风雪夜,也依旧如此。
像是在等一位归人。
始终温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