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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高手对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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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碾激翠涛,旋起翻白浪。
无硝烟的战场里,似能嗅到剑拔弩张的味道。没有刀光剑影,茶筅与杯盏的快速碰撞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好似战鼓擂,让人不知不觉心潮澎湃。
无书紧紧盯着两人的手,乘风弄雪在后面不免紧张。
两人均用的是“兔毛紫盏”,釉面呈兔毫纹,茶汤入盏,银丝不时闪现,甚是好看。
手把茶筅,速度快的都要抓不到踪迹。
“啪。”同时停手。
知县和彦君抬头平视对方。无书乘风弄雪赶忙凑上前观看结果。
两个茶盏静静放在桌上,三人左看右看,暗暗比较。
斗茶之风盛行,茶肆里,庭院里,无处没有斗茶的影子。人们争相围观,对规则自然耳熟能详。
斗茶,自然以“茶品”为贵,“活水”为上,一斗汤色,二斗水痕。汤色以鲜白为胜,异色为负。击拂起汤花,汤花匀细,紧咬盏沿,久聚不散为妙。
“汤上盏四分为止,视其面色鲜白,着盏无水痕者为佳。建安斗试以水痕先者为负,耐久者为胜。”
三斗两胜。
恩……左边那个,纯白。右边那个,好像有些黄。
左边赢了。
那左边的是……
三人顺着看过去,乘风弄雪脸“唰”的一下白了。无书登时眉飞色舞。
是李知县。
“呵呵~”李知县笑了出来。
“恭喜大人。”彦君脸上没多少失落,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待兔毫盏清空,倒出些许茶末。
输了一局…
接下来…一定要赢啊。两姝颦眉。
第二局,开始。
“哒哒哒…”
“哒哒哒…”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生怕搅乱了这场战局,不小心带错节奏。
“啪。”停手。
三个脑袋又凑到了一起。
都是纯白色的。那接下来就要看汤花了。两茶盏里的茶末都是紧咬不散,会是哪个坚持更久一点?
乘风弄雪心里着急,可也不敢体现出来。
“左边!左边!哎!聚久一点啊!兄弟!撑住!”身边有人絮絮叨叨,两人偏头,只见无书眼珠转都不转,盯着左边的杯盏不停嘀咕。
“幼稚。”见此状,弄雪忍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
“说谁呢?我听见了。”无书听到了,朝她瞪眼。
“说你呗。幼稚。”重复一遍,毫不畏惧,一眼刀飞了回去。
“快看!”沉默的乘风忽的拽了把她的袖子,弄雪瞧了过来,左边的汤花,已经开始散了。不久便出现水痕。右边的,紧咬不散,汤花尚在。
彦兄赢了!两人掩着袖子暗中击掌。
“唉…”无书脸垮了下来。
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无精打采。乘风觉得这李知县家这个仆从好生有趣,实在是有意思极了,原本紧张的弦松了,还想再逗逗他。“你不高兴什么呢?等下不是还有一局吗?”
醍醐灌顶。
“等下我们老爷一定会赢的。”像是打了鸡血满血复活,无精打采转眼间又变成了神采飞扬。
“噗!”弄雪破功,捂嘴笑着。彦君看着他们三人,眼前的一幕,眉眼也弯了弯。
第三局,决定胜负。
“那谁……你。”李知县歪头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眼前这个小厮叫什么名字。
“无书。”无书挺起胸膛,喊了声“道。”
“去把我那龙团胜雪拿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峻,对战者比想象中的还要强,让他不得不正眼相看。
无书接令,欢快的跑去拿茶了。乘风弄雪,四目相对,眉头皱的更深了。
斗茶,比的也是名茶。
“将已拣熟芽再剔去,只取其心一缕,用珍器贮清泉渍之,光明莹洁,若银线然,其制方寸新銬,有小龙蜿蜒其上,号龙团胜雪。”
这是书上所写,两人颇有印象。因造价惊人,做工精细,一举越过之前所盛行的其他团茶。不曾想,今天竟有幸能见到。
龙团胜雪茶末极细,一吹即散。无书小心乘上来。两人忧心忡忡。
彦君不急,端起兔毫盏,就着鎏金烛台的烛火,把盏放其上慢慢饶了几圈。李知县好奇,坐在位置上观看。
好了。从袖里取出一白瓷瓶,倒出里面的清液。茶末与清液混合,茶筅上场,飞速激荡下,兔毫盏的银纹乍现,令人移不开眼。
高手决战,似立与云巅,一刹间,胜负已定。
博山炉腾起袅袅云烟,香料被火慢慢吞噬,在空中挥发一种馥郁的蜜香。上者,散作云烟。
下者,灰烬落下,跌作尘土。
左输,右赢。
三局两胜!
赢了。
乘风弄雪面露喜色。李知县脸色有些难看,看着两盏茶汤没有说话。无书垂头丧气,心里也在念叨,老爷怎么就输了呢?
倾尽心血,却意外输给一个年轻人,他自负清高,这次的落败,无疑给他一个不小的打击。
彦君坐着,也无甚反应。直到李知县缓解情绪后抬头,才开口“知县大人,到了您履行承诺的时候了吧?”
来李府斗茶,必鸣锣示众。
若输,输者必须应允赢者一个要求。
若赢,则反之。
之前那些斗茶而输的人,就是被李知县提了散尽家财这个要求。而他如今赢了…
李知县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对…你提吧。”
可能也会是一样,之后就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不过这些都不打紧,主要是那些精心收藏的好茶…一想到浪费,就心痛的无法呼吸,捂住胸口,才缓上一口气。
“将村民那些土地都归还吧,还有贩卖私盐,也停了吧。”语气平淡,话说完,重归安静。
李知县正闭着眼,可过了许久,却也没再等到。“就…就这两样吗?”
“嗯,对。”
一愣,随大喜。
“啊!啊好!快快快!就按照这位公子说的办!”李知县生怕晚点他会反悔,反正属下做的不好,就起身打算自己亲自去弄,“村民的土地归还…村民的土地…”话一回味,突然觉得不对劲。
疑惑的看向彦君,可他也只是轻轻耸肩,“我听道上的人说的。”
李知县还有些纳闷,人言可畏,可流言蜚语传遍城镇,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总该有个依据,不能空口无凭。
!
突然想到了什么,脸黑了几分,“逆子!”随后气愤的甩袖而去找人了。
“老爷!”无书急急的喊到,立马跟了上去。
逆子?乘风略微思躇一会儿,就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屋里无人。
“所以说,那些不好的言论其实本应该针对的是李知县的儿子?”弄雪手指屈起,撑着下巴。
“一盆脏水泼到李知县头上了,那夜夜笙歌什么的,恐怕也是那位的‘杰作’吧?”乘风顺着思路继续说。
“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道听途说不可信。一个潜心钻研点茶的人,又怎会有闲心去沉浸在纸醉金迷的生活里。”
“私缴土地不是他做的,那贩卖私盐?”两人脸挂不住,多少有些尴尬。
“唉,是他。”彦君放下兔毫盏,幽幽地叹了口气。
“能让仆从这么衷心的向着他,还能对我们三个无名小卒放尊重,李知县这人应该也算不上差。”
“是啊,不差。”彦君把玩着放在一旁的天目盏,整片叶子烧在盏底,脉络清晰,栩栩如生。长长的睫毛投射下浓密的阴影,“自傲,固执,世故,一个因热爱而失了分寸的老人罢了。”
果然,儿子又跑去外面寻花问柳去了,李知县扑了个空,就找到管家。管家一看纸包不住火,也不隐瞒,一五一十的把那些事儿全都抖落了出来。什么私抢土地啊,强加赋税啊,把李知县气的着实缓不过来,大发雷霆对着管家就是一顿臭骂。
无书也因此得知此事的经过,很难接受,可自己又什么都做不了,无力地坐在茶室门口,耷拉着脑袋。
“嘘。”看见无书坐在外面,彦君向乘风弄雪做了个手势,便走了出去。
“不知这位小兄弟该如何称呼?”
闻声抬头,见这个同老爷斗茶的客人正含笑看着自己。
原来是他啊,顿时失了兴趣。
“无书。”扭头,不情不愿的说道。
“无?”
“对,就是‘无有’的无”看他有些疑惑,颇为正经的用小木条在地上比划写给他看。
彦君挑眉,看见了地上写下的“无”字,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摸不着头脑。
“好名字啊,你家主人真是有心了。”彦君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坐到他身边。
“哦……”无书情绪有些低落,把头埋在膝盖里,像一只躲避风沙的鸵鸟。
“怎么?无能接受?”彦君手肘向后撑,身体后倾,仰望天空,一碧万顷。
那还不是你害得?如果你没来…无书愤恨的看着他,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来。如果你没来…或许…
“不知道并不代表着没发生。”彦君毫不留情的推翻他的想法。今天天气真是不错啊,阳光正好,手抬起遮住,几缕阳光射进来,他眯了眯眼。随口道“你觉得你家老爷如何?”
“当然好啊!”无书想都没想,毫不犹豫的回答。
“那就是了。你觉得他好,那便是好。在意这么多做什么呢?徒增烦忧。”
“可贩卖私盐那是死罪啊,你去官府告发后…”无书说不下去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默念男儿有泪不轻弹,咬咬牙又收了回去。
“又是谁说我要告发的?”彦君觉得有些可笑。“话可别乱说。”
“你不告发?”无书眼睛又亮了,但还是有些不相信。
“嗯。”说完靠在地上躺下了。随手拾起一片落下的秋叶遮住眼睛。转了话题。“我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
“那你为何要来?”
我来?只是因为…
“你喜欢点茶?”转移话题。
“是…”无书脸立马红了,心道:有这么明显么…
“我和你家主斗茶时,你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的手,感觉都要把我们看穿了。”彦君调侃起他,嘴角含笑。
无书本被逗得无地自容,听到这话后愣愣地看着他,犹豫片刻,也神出鬼差地跟着躺下了。
视线移上头顶那颗落英缤纷的老树,爬上树梢,悄然落下,只见那李知县正在长廊焦头烂额的踱着步。
“这该如何是好啊…这可怎办啊…”从入口踱步到尽头,低头顺着小道一直走,直到遇见一个阻挡物。抬头一看,是堵白墙。“唉…”原路返回。
“要不…”
脑子里一个想法闪过,脚步顿住。如此,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眼中闪过一抹恨色。
不行!甩甩头,又是一片清明。
总觉得是曾相识,究竟是在哪见过?
苦笑一番,捋不清思绪。“罢了罢了,本就是我错在先,又怎能一错再错?”
决定好,拐上回茶室的路,眼前登时豁然开朗。
有道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