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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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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廷从未到过背水阁。他知道这里是皇族秘地,非皇帝和太子不得入。而今天,他在太子身边第一近臣楚松的安排下,在十名护卫的夹送下,来到了这里,一路深入,穿过重重宫阙与回廊,进入湖心小岛上的屋内,见到了消失多日的皇帝。
申廷几乎立即就要跪下去,身边的护卫却轻咳了一声。申廷顿住动作,缓缓将自己站直,迎着皇帝略带戏谑的目光,尴尬地不知如何称呼,只好说道:“小人奉命前来侍奉。”
皇帝轻笑:“是来送朕上路吧。他可真是长进了。”
申廷默认。十名护卫虽然离着他们五步远,却一直盯着他二人的一切动作。申廷并不想多说什么留下话柄,毕竟日后的主子已经不是眼前这位。
皇帝依然双脚被缚,双手虽能活动却也被锁链牵扯,活动的范围并不大。自申廷成为皇帝的炼丹师以来,从未见过皇帝这幅尊容,一时也有些唏嘘。
皇帝倒像没事人一般,对申廷吩咐道:“要动手就快点,看在君臣一场的份上,别让朕难受得太久。”
申廷沉默地点头,缓步上前,从随身携带的小箱子里取出一个瓷瓶和一根细钢针,半跪在皇帝面前,轻声道:“得罪了。”
皇帝没有说话,看着申廷将钢针刺入自己心口处。申廷下手极稳,皇帝甚至没感到什么疼痛,那钢针就全部深入,只留了一点在外面,过了一会儿才滴下殷红的血。
申廷将瓷瓶放在钢针头部之下,接那流出来的血。他只看着那血一滴一滴,不去看皇帝一眼。
皇帝轻叹:“申廷,你也算尽忠职守了。”
申廷目光未动,答道:“不敢。”
皇帝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护卫们,以极低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朕与夜雷的血契如何转接到太子身上,你很清楚吧?”
申廷:“清楚。”
皇帝:“那,若没有转接会有什么后果,你也清楚吧?”
申廷顿了顿:“您知道,小人从不愿掌控他人性命,不论是人,还是妖。”
皇帝笑了笑:“夜雷一死,天下妖物即将分崩离析,人所惧怕的被妖统御的时代,至少五十年不会到来。”他凝望着申廷那略带红色的眼睛,“你不在意申家过去的仇,也不在意你自己的孩儿们吗?”
申廷的睫毛微微抖了抖。
此时,钢针上的血滴已越涌越多,瓷瓶已经接满。申廷伸手在皇帝的心口处点了几下,钢针停止了滴血。
申廷看向皇帝,皇帝看向那钢针。
“时辰到了。”皇帝轻轻吐出这一句。
申廷没有听出恨意和恐惧,甚至连一点遗憾和留恋都没有,仿佛就是很平常的一句话,说完便罢了。
“皇上。”申廷也用极低的只有他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最后用了这个称谓,认真看着皇帝,“走好。”
皇帝勾起了唇,看着申廷不急不缓地拔出了心口的钢针。
此时,他才感到一阵酥麻的钝痛,渐渐地传遍全身。
皇帝最后看了申廷一眼,几乎是无声地说道:“这世道,全凭你。”
申廷在护卫们的护送下向外走去。他心里清楚,他只有这一路能思索。
所谓血契,是皇帝与当世大妖之间的以血凝结的契约,两者同生同死,非转接而不能改。在大夏朝立朝之初,为了管制妖物,皇帝会与妖王凝结血契,以便让妖王能永远护持自己,保卫自己。在皇帝大行之前,会将此契以转血的方式传给太子,让太子与妖王达成新的血契,一代一代流传下去。若有新的妖王诞生,便于新妖王结契,如此反复不绝。
皇帝与夜雷,是有血契的。
皇帝生则夜雷生,皇帝死则夜雷死。
从皇帝心口滴下的那瓶血,必须在半个时辰内与太子完成转血,否则夜雷会在半个时辰内死亡,毫无征兆,无声无息。
申廷与夜雷没有任何龃龉,他们只见过屈指可数的几面。但申家有至少二十人惨死在妖物手下,申家因为也斩杀过不少妖物而秉持“相安无事、若犯必诛”的家训,到了申廷这一代,与妖之间的纠葛已不是几句话能说得清了。
而申廷本身的血统亦不单纯,他那略带红色的眸子据说是因为祖上有人与妖通婚,生下了半人半妖的后代,导致眸色有异,从小受尽了旁人的白眼,认为他是低劣的贱种。他的三个孩子中有两个都带有这种眸色,只不过比他的要更淡一些。
若这世上没有妖。
若这世上再没有妖能兴风作浪。
若这世上再没有孩子带有妖的血统。
申廷捏着瓷瓶的手攥得更紧了。
刚走出湖心岛,申廷就看见了快步走来的太子。还没到近前,太子就免了申廷行礼,只问道:“血呢?”
申廷双手捧出瓷瓶,恭敬答道:“回禀殿下,正在此处。”
太子点头:“立即转血。”
申廷更为恭敬:“是。”
没有命令挪去内室,也没有让人搬来舒适的敞椅,太子就这么站着,三两次扒开了自己衣衫的前襟,露出光洁的胸膛。
申廷知道不必有任何劝解,如同刚才一样,拿出一根更细的钢针,刺入了太子的心口。
这钢针跟刚才那根有些不同,在尾部有豁口,便于将瓷瓶内的血引入太子体内。
申廷认真谨慎地动作着,太子看着他,一声没吭。
瓷瓶里的血全部灌入了太子心口,申廷又给太子止血,将带着转血咒和凝血药的纱布按在太子心口,仔细包扎好。申廷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瑕疵。
太子拢好了衣衫,神色像是松了一口气,略略微笑道:“做得很好,我几乎没有感到什么疼痛,赏。”
申廷恭敬低头:“谢殿下。”
太子转身快步离去,步伐轻松得似是要腾跃起来。身边的护卫们也跟随而去,长长的回廊内只剩申廷一人。
在看不见太子等人的背影之后,申廷拿出一直藏在袖中的一小块只有一个指节大小的轻纱,结了个火咒,烧毁了。
带有结契咒的轻纱,烧毁了。
太子站在皇城中最高的角楼内向外眺望。
他望向一条路,一条回宫必经之路。
但他其实也知道不必眺望。
以夜雷之能,要回宫并不一定要走这条路——以前,他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太子需要的任何地方。
但太子还是固执地站在这里,默默在心中轻唤那个多日不曾出口的名字。他轻抚靠近胸口处的衣襟,那里有夜雷给他的暗纹,从那件染血的行猎服上取下后替换到每日所穿的常服上,昼夜不离。
然而这些天以来,无论他如何抚摸那暗纹,夜雷始终没有出现。
附近也没有任何妖物的踪迹,就好像那次围猎之后,皇城的妖物全都凭空消失了。即使施放出最强力的“引妖咒”,也没有吸引来一只小妖。
臣民都颇为不安,认为这是群妖蛰伏下的虚假宁静,必会在某个时机遭遇群妖的强烈反扑。但皇城中四散各处的缚妖网固若金汤,又几乎人人都会使用“束妖咒”,还有妖兵在外护持,即使群妖来袭,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可怕。
登基大典有条不紊地筹备着,日期却被太子一推再推。楚松进言了数次,群臣在大殿俯首长跪,才使得太子终于定下了日子。
是夜,更深露重之时,太子从角楼回到寝殿,神色不是很好。沐浴洗漱过后,他在条案前提笔,书写他明日登基即将颁布的第一道圣旨。
一旁侍奉的宫人轻声道:“皇上,是否传召秉笔大臣?”
“不必,”太子已书写下一行字,“我亲自来。”
宫人更轻声:“皇上,您应该自称‘朕’了。”
太子微微一笑:“明日吧。”
宫人不再多言,静立一旁。他看着新君一笔一划十分认真地在黄绢上写下旨意,甚至带了几分虔诚。宫人不敢去看新君写了什么,只觉得这第一道圣旨必然非同小可,势必石破天惊。
不过一篇不算长的圣旨,太子足足写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拿起黄绢细细看了一阵,才郑重地盖上了玺印。又等那上面的笔墨凝干,又细看了一阵,亲自妥善收好,才缓缓踱着步进入了内室安睡。
登基前夜并没有好梦。
太子不停地梦到已被重重锁闭的背水阁,看到父皇被束缚住的双脚,想起自己曾在其中被群妖环绕,不停地被攻击、被撕咬、被尖锐刺耳的嘶鸣穿破耳鼓……而这一切混乱的梦魇缠绕来去,最终不停闪现的只有父皇的脚尖。
那曾无数次轻轻踢在他腿上的脚尖,通常是明黄色的,那是皇靴的颜色。
只要父皇轻轻踢了他,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妖们就会倾巢而出将他围在中间,毫不客气肆无忌惮地凌虐他,没有父皇的命令,群妖永远不会停止。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挨过那些看起来永无止尽的长夜,有时候当他走出背水阁,他很想一头栽进门外不远处的湖水中,再也不要浮起来。
直到夜雷被送到他面前。
这个隔一段时间就会被父皇以咒术重重锤砸的大妖,这个与自己像是同命相连的追随者,成为他走出背水阁还能挺直脊背的唯一念想。
睡梦中的太子攥紧了胸口。虽然带有暗纹的外衫已经脱去,而这个动作却仿佛成了习惯。
守在床边的宫人有些打盹儿,朦胧中感到似乎有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从面前刮过,掀起了床帐,钻入了帐中。宫人微惊而睁眼去看,床帐中的太子仍然好好睡着,只是轻轻蹙着眉。宫人放下心来,小心地合上床帐,重新恭谨地站好。
睡梦中的太子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像是要拂去什么沾染在上面的东西。而那感触还在加深,像是有人在轻抚太子的脸庞。太子没有睁眼,表情却放松下来,任由这感觉肆意地继续。
如春风拂面一般的触感在太子脸庞停留了很久,渐渐下移来到脖颈,又缓缓来到心口,在衣衫处似乎犹豫了一阵——终究那衣衫凭空被掀开了。
太子的心口上还留着极小的难以察觉的孔洞,那是钢针留下的。凭空而生的春风拂过了这孔洞,似乎颇为爱怜地流连了一阵。
太子感到阵阵暖意袭进胸口,像江水倒灌,洪洪涛涛。
这暖意裹挟了他,令他本就昏沉的睡意更为浓重。他不想进入沉睡,他想继续感受这令他迷醉的感受,可却越来越陷入温暖的沉眠之境。
最后的触感停留在他的唇上。
温润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