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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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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中最大最好的眺景位置是正对着皇城的云来酒家的二层包厢,倚在敞开的斜栏上就能看到皇宫前半部分的景象,连穿梭的宫人和侍卫都看得一清二楚。有不少城中富户子弟都喜欢坐在这里远眺皇宫内景,想象那其中的森严和旖旎。
楚松现在就坐在这里,面如沉水地遥望宫中。他能看见值守的侍卫们在宫道上巡梭,宫人们微微垂头快步而行,也能看见太子府的私兵如鬼魅般忽地出现在侍卫们身旁,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他们立即拖走从侧门扔出宫外,私兵们伪装成侍卫的样子继续行走在宫道上,一切迅捷得仿佛从未发生。
时不时就有麻雀落在楚松面前的横栏上,迅速落地化身为人,向他禀告宫中深处那些他看不到的安排和布置。楚松眉眼沉定地听着,间或吩咐几句,麻雀又扑棱着飞走去传递消息。
今日的一切,已经筹谋了近两年,只为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楚松想起太子第一次确定这个筹谋的起因,是一件他认为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时皇帝突然派了不少侍卫突袭东宫,将本就为数不多的“化春丹”搜了个干干净净,一颗都没剩下。太子面寒如铁地跟着侍卫离开,临走时只留了一句话——“看好夜雷”。
夜雷是什么妖,楚松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搞清楚。只是在那一夜,那一个空气中都含着蠢蠢欲动的潮湿的春夜,在重重缚妖网覆盖的夜雷的房间内,他听到了狂躁而沉闷的吼声。
那是属于可怕又狂烈的猛兽的嘶吼,令东宫守卫们都悚然一惊。楚松让众人退后而独自前去查看,只略略打开了一点窗向房内看去——
夜雷跪倒在地,似是在挣扎,又似是痛楚地颤抖。
楚松只看到他的背影,正待询问却见夜雷突然受惊般警惕地回头,目光如刀般盯向楚松。而楚松一眼看见了夜雷的额头上莫名多出的两只长长的角,枝桠形状,黝黑而坚刻,彷如一种坚不可摧的材质,透着幽深而无法估算的力量,能吸灭周遭所有的光亮。
楚松立即阖上了窗,没有再看。
纵然是在层层缚妖网之下,那一刻他感到没有任何把握能制服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妖的夜雷。
夜雷刚才那一眼,竟然令他感到心有余悸。
没有妖能逃过春潮涌动带来的狂躁不安,如果不服食“化春丹”也不与人或者妖交合,会痛楚难当无可解脱,持续月余精疲力尽。有些性烈的小妖不堪其扰选择自戕,尸首被发现后就随意丢弃在野外,太子会着人定时前去查看,妥善安葬。
据说妖力越强者感受到的春潮躁动越大——夜雷明显是强者中的强者。
自夜雷跟着太子以来,楚松没有见过他春潮发作,起先还以为大妖可以抵御春潮,后来才发现是太子暗中炼制“化春丹”赐给夜雷。除了皇帝特许的炼丹师,其他任何人私下炼制“化春丹”都是要被杀头的大罪,楚松劝谏过多次,太子却只是微笑摇头,从不肯听。
太子从皇帝处回来已是四日后的清晨。回来得悄无声息,无宫人跟随侍奉,也无侍卫跟随看押,就那么一个人回来了。楚松得到信儿迎出去的时候,看见太子脚步虚浮地朝着夜雷居所的方向走,眼神有些空洞,却又明明凝着什么情绪。
楚松上前行礼唤了声“殿下”,太子停步看他,问道:“夜雷可好?”
楚松莫名有些烦躁,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回答:“应当还好,没有出来过,也没再听见什么动静。”
太子点点头又向前走,楚松才发觉太子浑身像被水浸透了,额头上全是汗。楚松连忙扶住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太子吃痛地“嘶”了一声,楚松惊得松开手:“皇上对您用刑了?”
“噤声。”太子皱眉,“此事……不许声张。”
楚松明白这应当是皇帝的命令,但他总觉着这句吩咐是为了夜雷。
楚松压低声音道:“不方便传召御医的话,属下为您上药吧,伤处总要处理!”
太子轻缓地摇了摇头,似乎摇头已经用尽了他的力气,更为艰难地说道:“他只是……用脚尖踢了我一下。”
皇帝只是用脚尖踢了一下?楚松怔住,完全不能相信踢了一下能让太子如此难受。然而太子又轻声笑了,自嘲般说道:“总是这样,用脚尖踢我,轻轻的一下。”
楚松不明所以地看着太子继续向夜雷的居所走过去,若有似无的声音传过来——
“私下,操练起来。”
声音低得楚松以为是自己听错,却被其中的决断之意震慑,反应过来之后立即应声,太子已经走进了夜雷的房间,掩上了门。
楚松当时觉着皇帝对太子用刑也并不如何重大,因为自从他十岁跟随太子以来,这已是太子的家常便饭,隔不了多长时间就会上演。皇帝即使下手再重,太子也依然好好地活到了现在的年岁。皇帝与太子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楚松不清楚,他只知道必须保证太子稳妥地继承大位,绝不能有半点意外。
于是和其他属下一样,他也进言过趁早安排操练私兵,因为皇帝对太子的态度让人很是忧心,总觉得不知道哪一天太子就会被废。
但担心了这么些年,这件事一直没有发生,皇帝连提都未曾提起,令楚松着实费解。
不过自那以后,私兵就操练起来了,一直隐匿得很好,无人发现,静静等待一个皇城守备空虚、皇帝迷醉不堪大用的时机。
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楚松闭目凝神,细细重新回想了一遍所有的安排,觉得并无错漏便又睁开了眼睛,呷了一口已摆在面前多时的茶,即使微凉,在此时却也觉得浸润。
只要今天一切顺利,太子就能真正掌握大权。
浅淡的笑意浮现在楚松的唇角,却忽然又隐了下去——他想起唯一的变数,感到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心焦。但随后他又暗暗沉下心,他知道夜雷无论怎样是异类,却与太子有着相同的目的,绝不会在此时横生枝节。
唯一的变数却不是楚松想象中那般默守东宫,而是立在春猎围场附近最高的山头上,凝望着那被高大树木重重遮掩的地方。
太子所在的地方。
即使根本看不见内里的状况,夜雷那绝佳的耳力也能听到其中的哭嚎和嘶吼,甚至能嗅到隐约的血腥味。
“大人,是否现在围攻?”夜雷身后的一个男子轻声问道。
夜雷摇头,声音里有无法被人察觉的轻颤:“还不是时候。”
身后站着十几名男女,皆是普通人的样貌,但眼中眸色各异,显然都是妖类。他们随着夜雷一起凝视着围场,静静等待其中厮杀完毕。
夜雷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
围场中,太子一箭又一箭地不停射出,却仍然抵挡不住狂躁的群妖暴起伤人,肆意噬咬撕扯之下鲜血飞溅,原本草长莺飞暖意融融的围场已成了修罗炼狱,皇子们和侍从们四下尖叫奔命,已有不少人被咬死,血痕遍地。
太子恼怒地看着群妖暴虐,凌王慌乱地朝自己跑来:“太子哥哥救我!他们为什么不咬你?!是不是你有什么特殊咒法?!”
凌王扒住太子的手臂藏在他身后,警惕地看着群妖嚎叫,还在喋喋不休:“是父皇私下传授给你的吗?!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啊?明明说我才是——”
凌王忽地闭了嘴,一道鲜血飞溅在他脸上,惊得他什么都说不下去。
一只虎妖倒在凌王眼前,还死不瞑目地盯着他。太子收了刺穿虎妖的长剑,冷肃道:“自己养的妖要致你于死地,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都听命于你?”
凌王强忍着颤抖,嘴硬道:“那、那还不是因为‘躁怒丸’!谁知道缚妖网为什么突然不管用了!手下那些人的束妖咒也没平时管用……”他似是突然反应过来,恶狠狠地盯着太子,“你竟设下这么大的圈套引着我来钻?!这周围是不是布了法阵?我说你怎么毫发无损,因为这群妖孽都听命于你是么!”
“胡言乱语什么!”太子一掌掀翻紧紧拉扯自己的凌王,怒道,“春猎是你提议恢复的,妖是你舅舅安义王送来的,哪一样是我能操纵设局的?!混账东西,怕死就快滚逃命,少在这碍事!”
太子向前方奔去斩杀暴乱群妖,凌王眼睁睁地看着他奔走的地方群妖退避,更是确认心中所想,愤恨不已却立即向着太子奔过去,知道只有太子才是唯一能庇护自己的所在。
太子眼见着妖都避着自己,心中半是羞愤半是缠暖,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才好,却又因着周遭人多眼杂无可发作,下意识就伸手去抓衣襟上的暗纹,想一把扯下来,却没料到附得如此之紧,他大力拉扯之下竟纹丝不动。
太子气恼地对挥剑而上,转瞬又制服了几只妖打晕在地上。凌王一直跟在他身后左奔右突,嘴里一刻不得闲地抱怨道:“还不让你的人把法阵撤去!再这样耽搁下去这些妖的妖力越来越强,撤阵都来不及!咱们都得死在这!你想对付我还是想让皇子们全死在这里?!我告诉你,父皇绝不会容忍你诛杀手足!”
“啪”地一声,太子一巴掌扇了过来,力气大得让凌王眼冒金星歪坐在地。太子阴沉道:“别以为你的打算我不知道。”太子逼近一步盯着凌王的眼睛,“给这些妖服下‘躁怒丸’,根本不是为了让他们恢复兽性好让我们追猎,而是为了猎杀我,对么?”
凌王眸子一缩,干笑道:“太子哥哥可真敢想,我要是在这里杀了你,回去如何向父皇交代?”
“‘父皇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怕是碍于朝中老臣和父子情分一直没能动他,你放心去做便是,出了什么事都有我兜着。’”太子说出这句话,眼神阴兀地凝视着凌王,“你心里,早已没有我这个兄长了。”
凌王惊诧莫名,不自觉地脱口而出:“这明明、明明是我与……你怎么会知道?!竟然一字不差!”
太子冷笑:“这宫中,没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他举起长剑对着凌王,眼中没有一丝情感,“想与我斗个你死我活,我成全你。”
太子的剑极快,凌王根本来不及出声求饶——但那剑锋,却生生在凌王的脖颈前停下了。
太子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停滞在那里,保持着举剑刺杀的动作,额上却已渗出了冷汗。
凌王的脚尖踢在太子的腿上,轻轻的。
剑锋开始出现细微的颤动。
太子像是被人施法定住了一般,一动不敢动,紧盯着凌王却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脸都渐渐发白。
凌王笑起来。
“竟是这么立竿见影。”凌王从太子的剑下避开,站起拍拍身上的灰土,看了看四周暂无危险,对太子笑道,“太子哥哥居然怕这个,我起先还不信呢。”
太子重重闭了闭眼,缓缓收剑,克制住不让自己发抖而狠狠握住了剑柄,闷声道:“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么?”
凌王长出一口气:“是啊,除了储君之位不能给,其他的,你也知道,我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他看着太子笑,“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就是不能给呢?太子哥哥你是知道的吧?你告诉告诉我?”
“不告诉也没关系,”凌王瞥着太子的神色,还在笑,“日子还长,看看谁笑到最后呢。”
太子心里的细枝末节凝滞成一片苦涩的枝桠,在心口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自己捅出个窟窿。他抚上心口,抓住那片暗纹,听见自己的语调艰涩又沉重:“齐竺,你记着,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我必会让你得不到。”
太子说完便向反方向走去,走得很慢,像是忽然脱了力。凌王慢悠悠地跟上,一脸嘲意。他没看到太子的手一直覆在衣襟的暗纹上,来回抚摸,片刻未停。
山头上,夜雷忽地眯了眯眼睛。
他感到不安,以及躁怒。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形,是太子的血浸透了胸前衣襟的暗纹。
他跟随太子四年,虽然太子受伤也算平常事,但每次都会被不经意看到的血色刺痛双眸——太子不愿意被他看到血迹,通常都是穿着深色的甚至是带了暗红的衣衫,但他却依然能发现些端倪,只是因着太子不乐意,通常都是故作平静。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血色引发躁怒汹涌而至,某些时候甚至要用妖力强行压制,才能不让自己大开杀界。
眼下,这种躁怒感缠带着不安,再次裹挟了他。
“兰鹰,”夜雷吩咐道,“你去看看。”
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应声,立即纵身向前腾空而起变成一只鹰,振翅而翔,对着太子所在的方向飞了过去。
周遭群妖已经逼近太子和凌王。跟随凌王来的几个皇子全部被咬死,肢体惨败不全,身首异处,而他们的侍卫也几乎全部惨死,剩下的还在喘气的只能躺在地上无力呻吟。凌王躲藏在太子身后,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太子倒不是十分紧张,只是一直警惕地盯着周围。
群妖中明显像是首领的两只妖一直在发出低低的喉音,像是在交谈,又像只是无意义的震慑。凌王紧抓着太子的臂膀,问道:“它们、它们打算做什么……”
太子:“想咬死你,又怕伤到我。”
凌王悚然道:“你、你和它们果然!”
太子嫌恶地瞥了他一眼:“看它们投鼠忌器便知。”他下意识用余光看了一眼胸前暗纹,皱起了眉头。
凌王:“你、你别想撇下我,我死在这里,你没法子和父皇交代!”
太子冷笑一声:“若是父皇没了呢?”
凌王惊道:“你说什么?!”
太子不答,阴沉的笑意令凌王惊恐:“难道你把父皇——”
一声鹰啸疾厉而来,巨大的阴影随之砸下,覆盖了凌王的面孔。待巨鹰盘旋而起之后,凌王的脑袋上多出一个被啄开的大窟窿,汩汩地流着血。
太子扭头,手臂一扬挣开了凌王还牢牢抓着他的手臂。群妖见凌王已死,纷纷向后退去,很快便走了个无踪无影,将太子一人留在原地。
太子抬头看向那只飞远的鹰,目光一路追随而去,像是想看到鹰最终停落的地方。
但他知道,目光所及不可能看到他想看到的。
太子垂头长舒一口气,才觉得周身疼痛,才发觉身上有些刀剑伤和野兽的刮擦痕迹,想来是刚才混战中被波及的。他并不在意这些疼痛,这些与他在父皇的暗室里遭受的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疼,都在心里。
他再次抬头,望向鹰消失的最后一处地方,叹息道:“你终究还是……”
太子一人一马,染着血色缓缓行至皇宫大门。一路上没遇到任何皇宫附近的守卫,连普通百姓也没遇上一个,他心里明白,皇宫内外都已被楚松清理干净了。皇宫大门因太子的到来而缓缓开启,侍卫们沉闷又整肃地向太子行礼,楚松从不远处匆匆而来,见到太子行礼过后就立即为他牵马,仔细打量了一番问道:“殿下要先更衣治伤吗?”
太子摇头:“不必。他在何处?”
楚松知道太子问的是皇帝,答道:“按照殿下的吩咐,拘在‘背水阁’内,一切等候殿下处置。”
太子:“他没说什么?很轻易地就被拿住了?”
楚松想了想,道:“属下亲自前去的,他并未多言,似乎对这一天的到来并不意外。加上当时他正在榻上……并无防备,所以很轻易就拿下了。”
太子眼中的情绪密密麻麻,林林总总,楚松并不能完全分辨,只听太子又问道:“安义王的人还在城外么?”
楚松:“在。已被我们的人控制住。虽说只有两万妖兵,但个个都是好手,制服他们颇费了一番功夫。”
太子点头,淡淡道:“仔细看押,先拉出百人祭天。”
楚松毫不意外,答道:“是。”
太子继续打马向前,走得仍然很缓,也非常稳健。楚松牵着缰绳走在前面,不知道太子的表情如何,却很想知道太子为什么没有询问夜雷何在?但楚松没有回头也没有多嘴,他知道这不是他该问的,又或者他也存了小心思——私下里,他并不怎么喜欢夜雷。
安义王的先遣部队是混在送妖队伍之中一起来到皇都的。对于进入皇都的带有士兵的队伍,皇都自有一套严苛的管控律例,决不允许士兵人数超出一人,尤其是妖兵,若有超出便是谋逆大罪。妖兵若要混在群妖之中不被发现,必须能熟练使用“隐妖咒”,不然便会因为身上有妖血之气而被缚妖网压制,半分实力也发挥不出来,还会感到十分心慌难捱。
而这其中最为重要的“隐妖咒”,除非是绝世大妖或是皇帝直属的炼妖师,一般妖兵和普通将帅都不清楚到底如何施展,只是在传闻中听过罢了。
这一批隐藏在群妖中一同进入皇都的妖兵原本打算助凌王一臂之力,在春猎时射杀太子,再以大军压城之势威逼皇帝废太子改立储君,却没想到还没入城就被太子占尽先机,潜伏而出的妖兵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更为强大的妖兵压制,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主帅惊魂未定之际又听到凌王已被太子绞杀的讯息,更是惊得六神无主,立即缴械投降。
于是现在,主帅就眼睁睁看着与自己分别看押在不同囚室的兵士们被呼喝着拉出,很快听到人头落地的动静,刀斧砍过脖颈的声音似乎近在咫尺,令一贯稳重的主帅也不免胆寒。在听完第二十三名妖兵的头落地之声后,主帅狂拍牢门大声喊道:“来人!来人!我有话要向太子殿下禀明!太子殿下身边有一重要人士与我们暗通!是他告知我们混在群妖之后的方法!‘隐妖咒’是他传授与我等!此人乃是太子近臣!是非常亲近的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