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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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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馆的变故直到次日傍晚才传到太子府。一来是极乐馆向来被太子厌弃,没人敢主动在东宫提起,二来宫中无论死了人还是死了妖,只要不是皇族中人都不算大事,拖延怠慢地处理着很容易就滞后了。
楚松是每日随时都会向太子禀报宫内诸多动静的,于是连带此事也一并说了:“馆内的妖们倒是一个没少,死的几个宫人身上发现了不少‘躁怒丸’,估摸着他们是趁着没人想占妖的便宜,还使了这种下三滥的药,却没想到用药过了头,妖暴起杀人——这倒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正在与夜雷对弈的太子似乎并未在意,依旧落了一子,对夜雷笑道:“小心咯。”而后才对楚松说道:“缚妖网忘记加固了?竟能让妖在网下暴起?”
夜雷落下一子,稳稳当当。
楚松答道:“许是路途上疏于加固吧,到了馆内应当再加固一次的,但那几个宫人只想占便宜估计没还没顾上,就让妖钻了空子。”
太子随意应了一声,又道:“父皇那边没说什么?”
楚松略略压低声音道:“这批妖中最好的两个一进宫就送到皇上那儿去了,皇上现在还没出过寝殿的门。”
太子捏着白子的手停住了。然而只是一瞬,便又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午膳时皇上传出话来,让凌王殿下先去挑选。”楚松犹豫着说出这句话。
太子笑起来,却是对着夜雷:“你输了。”
夜雷的唇角翘出一点弧度:“是。”
太子对楚松道:“死了几个宫人,父皇想必也懒得多言。缚妖网如此靠不住,还不如像对待妖兵一样,自愿吞食妖血化为半妖,无论有何后果,总归是自愿的。”
楚松有一阵没说话,夜雷闻所未闻地轻轻收好已然结束的棋局,安然地坐在那里,静静等待着太子再次开局。
太子执起一子,随意吩咐道:“筹备春猎的事情去罢,其他的事不必再提。”
楚松应声,又问道:“夜雷的也一并筹备吗?”
太子落子,摇头:“他不去。”
楚松行礼后退下,夜雷也落了一子,说道:“我陪你去。”
太子笑了笑:“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种场面?”
夜雷:“凌王恐有异动。”
太子淡淡地凝着他看:“这是你猜的,还是什么小妖耳目告诉你的?”
夜雷:“都有。”他顿了顿,又道,“安义王突然送来这么大批的妖,也非吉兆。”
太子又笑了:“他也不是头一次送妖,你这次倒有些紧张?”他的眼风斜睨着轻扫夜雷,“怕我死在凌王手上?”
夜雷毫无避讳:“是。”
太子笑出声:“他还不敢在春猎里要我的命,那也太显眼了。何况他就算有心夺储,也不能给自己留下这样的污名,那对他继位也十分不利。”
夜雷:“若是用安义王送来的妖对你下手呢?那就不是他的责任了。”
太子:“也有这种可能。不过安义王也不傻,不会轻易被凌王利用——不过,这跟春猎都没有关系,你不必去。”他起身,不想再交谈下去地走向别处。
夜雷没有像往常那般尊崇太子的意思,几步赶上去挡住了太子的去路,认真又带了点强硬:“殿下。”
太子微微挑眉:“怎么?学会抗命了?”
“殿下困不住我。”夜雷的语调带了点克制的强硬,“我在征询殿下意见。”
“你这是征询还是威胁?”太子逼近一步,盯着夜雷的双眸,“没对你用过束妖咒,很想试试?”
夜雷退了半步,微微垂眸不再逼视太子,说道:“殿下实在不愿意让我随侍在侧的话,还请佩戴暗纹。”
这是让步了。
“好啊。”太子答应着,只是笑意里有些冷森,“夜雷,你好像料定这次春猎我必会受伤。”
夜雷不语,姿态仍是坚持。
“随你便是,你总有自己的原由。”太子笑着轻叹,似乎在嘲讽什么,“而且总是不信我。”
夜雷终于抬眼,想去看太子那总是如深潭般的眼波里最深处的底处到底是什么在涌动,然而他只看见太子的背影,像是生气又恼恨般地拂袖而去。
不信任一个人,不会是毫无缘由的。
夜雷想起太子言辞恳切地对皇帝进言废止驭妖,被皇帝罚跪在殿外三个时辰,动也不动直挺挺地跪着,像是大夏朝一根坚硬挺拔的柱石。
夜雷当时也在那里陪着,只不过太子看不见他。
太子以为夜雷受刑后被圈禁在某处,并不知道他以一半神魂强行破开束缚,游魂般地飘荡到了太子身边。
陪着他。夜雷当时只有这个念头。
太子在烈日下微微颤抖,夜雷脑子里只有他临去觐见皇帝前对自己说的三个字:“相信我。”
夜雷很信。他信这位太子,将来的储君能改变妖的将来,能让妖不再匍匐不再卑微,只要能简单地活着,就够了。
夜雷用虚弱的神魂支撑着太子,让他不要倒下。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时辰,皇帝的殿门终于打开,太子被宫人搀扶进殿。
夜雷跟了进去。
太子被扔在大殿中央,皇帝一脸阴沉地看着这位储君,声音也格外冰冷:“知错了么?”
太子有些艰难地跪好,仍是那句:“强行驭妖,必会被妖反噬……妖力深厚者定能冲破束妖咒和缚妖网的压制……造成……无可挽回的屠戮……”
皇帝显然对这番说辞很不耐烦,却不知为何突然笑了:“太子,夜雷被囚禁着呢,不必再演了吧。”
太子怔了一下,皇帝走下皇座,缓缓而来,频频点头:“计谋倒是不错,可惜那夜雷现在囚禁着呢,看也看不见,你这何苦?你若有此心机,早对父皇言明就好,演一出并不那么难受的不是更好?这跪了几个时辰,膝盖怕是难以恢复。”
皇帝已走到太子身边,用脚尖踢了一下太子的腿,低沉压迫的声音响起:“起来。”
太子抖了一下,随即挣了一下,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没站起来,立即有宫人上前扶着他起身,面对皇帝。
皇帝瞥了太子一眼:“去吧,也够了,夜雷自会放出去,对你感恩戴德,将你认作这大夏朝唯一对妖有慈悲之心的大善人。”
太子似是嗫嚅了一阵,终究低了头,艰涩地说道:“多谢……父皇……”
皇帝没再看太子一眼,太子被宫人扶着离开。
夜雷仍在大殿中,只觉浑浑噩噩,周身如坠冰窟。
自那以后,夜雷没有再叫过太子的名字。原本他已经有这样的权利,太子允许他称呼自己的名字,像兄弟好友那样亲切。
而夜雷觉得,他只能称呼“殿下”了。
又一次安义王进献了五十名妖,皇上醉酒迟迟未醒,随意说着没一个看中的,都拖出去灭杀。五十名妖立即被侍卫押出宫中打算立即灭杀,正遇上进宫请安的太子与隐在太子身边的夜雷。
太子问明情况后脚步匆匆,对夜雷说定会救下这五十只妖,然而待他从皇帝那里出来已是后半夜,那些妖早已成为缚妖网下的亡魂。
这一次,夜雷没有跟进大殿。他寂静地在殿外等候,将自己站成了一根石柱。他想起自己离开苍野时数以万计的妖的目光,颜色各异常地闪动在他身后,如芒在背却又令他充满了悲壮的力量。
他不能再回想迎面遇上的那五十名妖的目光。只要一回想,就觉得眼珠被扎得生生地疼。
他跟着太子走回东宫,如往常一样。只是这一回太子走得极为缓慢,像是挪不动腿一般艰难。夜雷似乎闻到血腥味,细细向太子的衣衫看去却并无一丝浸透的血色。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太子曾将烈酒洒在衣衫上装醉,紧接着之前那些关于苦肉计的对话从心底破土穿生,压都压不住。
于是他什么都没有问。
太子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宽衣睡下了才很小声地对他说道:“那个位子,我想要。”
夜雷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殿下,那终有一日必将是您的。”
“必将”太子似乎轻笑了一下,语气更为肯定,“是的,必须是我的。”
信任的建立需要很久,很久,甚至更久。
但坍塌只需一瞬,甚至更短。
春猎当日,太子盛装出席。
许久不曾穿戴的金戈如意冠、惊云揽月行猎服、湛蟒靴,配着金钩神弓和穿云箭,骑着反应迅速又行猎过多次的高头大马,太子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夜雷在东宫门口相送,拱手躬身行礼,周到至极。太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却只是盯着太子衣衫的衣襟处,像是凝住了神。
太子没有寻到夜雷的目光,扭头便走,策马而去。
春猎的围场在郊外的深山中。太子依旧是头一个到的,凌王很快慢悠悠地来了,身后跟着其他几个皇子。凌王等人过来对太子见礼,太子有些诧异地发现他们没带多少行猎侍卫,却带了不少精通咒术的随扈。
太子略有些不悦地问道:“时隔几年初次恢复春猎,还是你提议恢复的,就这么稀松的人手是做做样子么?”
凌王笑道:“太子哥哥先别生气,我这样做可是有原因的,你待会儿就知道。”
太子轻哼一声,随意问道:“京畿防卫可有布置好?你们几个都出来了,也没留下一个值守。”
凌王与太子并肩而行,亲近得彷如撒娇:“啊呀好不容易行回猎,太子哥哥就别跟弟弟们计较了,现下一片太平的能有什么事儿?布防还是老样子,再说我们几个时辰就回去了。”
“小心为上总是没错。”太子略略摆了点长兄的谱便也作罢,兴致勃勃地看着春意盎然的四野,“还是按以前的规矩来?或者你先挑方向?”
太子回头去看凌王,却见凌王正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正有侍从将五口大箱缓缓运送而来,每口大箱都有一人多高,且覆盖着一块幽深漆黑的幡,殷红的图纹流淌其上,像一张凄厉又绵密的网。
太子的眸子骤然一缩。
五口大箱很快到了眼前,凌王迎着太子凌厉的眼神,笑道:“太子哥哥知不知道这附近已经没有什么野兽了?连兔子也少见,还怎么行猎?”他似乎颇为感慨,“这年头随便什么鼠啊猫的都能成精,与我们同饮酒共美食,将大夏原本富庶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他笑出声,“哥哥不知道,养小妖,真的很累很磨人呢。”
太子的声音已经冷硬:“那你还养那么多作甚?今天这又是什么意思?”
凌王一副理当如此的样子,看着侍从打开了五口大箱,瑟瑟缩缩的群妖暴露在眼前,笑道:“吃本王的,用本王的,自然要服从本王,让本王乐呵。”他忽地从腰际抽出一根长鞭,凌空“啪”地一甩,声音里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之意,“还不给本王变回原身,等什么呢?!”
群妖从箱内奔抢而出,一个个仿佛逃命般地奔向树林之中,却没跑多远就停了下来,纷纷立即伏地变回原身,由半人全人的模样变成了一只只飞禽走兽,个个羽毛倒竖眼神警惕,仿佛下一瞬就会被从天而降的缚妖网整个缚住,再也不得解脱。
凌王笑望着太子:“太子哥哥你看,这么多野兽呢,一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