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长乐》若无九日

2、第 2 章

　　世间事总是有太多想不到，我还没欣赏完手中玉玺，探子便突然向我回复一封密报：我那遗失的皇兄找到了！
　　这么多年不只父皇在找他，我亦命亲信在整个九州不停追查线索。
　　我为父皇独子，便再不如他意，继承大统之事除我再无旁人。但若他回来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他是我的后顾之忧，是我恐惧的根源。我登上这九州路上，必须找出隐藏在草丛深处的陷阱，否则稍有不慎我就会跌进去，被泥土掩埋，动弹不得，再难脱身。
　　无归常与我说，他就算回来了，已是流落在外二十年，必然对宫中事务一窍不通。挑不起朝中大梁，成不了气候，对我也不成威胁。
　　无归自小便做了我的贴身内侍，日夜侍奉我，深解我心中忧愁。他说得对，但他不懂父皇。父皇是天子，却没有做到天子应有的公平。
　　我努力了多年，仍不得他的青睐。皇兄已失踪多年，但他忆起皇兄时，仍是抑制不住的得意，那时他脸上的慈爱是他从不曾给予过我而我也不敢奢望的。我不懂为何我如此令父皇厌恶，皇兄不知身处何地之时，却仍深得他的宠爱，我又如何不畏惧皇兄归来。
　　幸好，我先于父皇寻到他了。
　　手中密报告诉我，我这位兄长一直是被西北丹蚩族首领阿古鞑收养，只对外宣称是他侧妃所生次子，身世从不为外人知晓，是以这么多年从未被父皇发觉。
　　我急入父皇寝宫，拿出各族首领间往来的密信。这些信件向父皇透露出的种种迹象表明，西北已不再甘心臣服于他人的统治。
　　自我父二十多年前平定九州之时，西北塞外各族便向我朝俯首称臣。但游牧民族体格雄健，战场厮杀以一敌百，皆是马背上的强者，其实力不容小觑。蛮夷性格最是暴烈桀骜，难以管束，草原又是天下囤兵养马最好的去处，此事着实一直是父皇的眼中之刺。
　　半月后，无归奉父皇懿旨向西北出发，我则伪装成随行御林军首领，隐藏皇子身份。母后被父皇冷落多年，队伍出发时面露不舍，才唤了我一声“枭儿”，竟又被父皇训斥为“妇人误事”。
　　过了边关再行二十里，便可瞧见无边无际的草原，草色青青，云海苍茫，笼盖四野。太阳西下时，便将那巨石的影子拉的老长老长。
　　牧民设帐为家，以牛马为伴，随心所欲不受拘束羡煞我。在草原行进这几日，是我这一生中最轻松的时刻，我坐在马鞍上任由座下马儿颠簸，将我心中的勾心斗角颠的云消雾散。
　　在草原上行进半月有余，终于到了女真王帐，无归从容取出圣旨：“天子浩恩至此。”
　　谁都没有想到皇上会突然将女真狼主图巴任命为领主，代陛下统领各个部落，成为沙漠、草原之主。图巴尤其感到意外，随即又喜出望外，携诸将拜于我等脚下。
　　游牧民族表达情绪的方式十分简单直接，图巴将我们称为“带来福音的天上使臣”，无归笑道“女真最是强盛，为各族之首当之无愧。狼主不必多礼。”但图巴执意挽留天朝来的使者，宰杀牲畜大摆酒席，以示对天子的感激之情，使我们不得不耽误了几日光景。
　　待我们终于推辞掉了图巴的挽留，按原计行事改道向沙漠行进，拜访婼羌的单于。婼羌族大单于允耆去年才登汗位，此时正是政权不稳，亟需扶持的时候。既见了单于，无归便开门见山讲明来意：陛下有意，愿聘四公主为枭皇子正妻，两族永结同心之好，以绝战事。
　　单于有两弟一妹，其妹正值二八妙龄。我是皇帝唯一的子嗣，待我登大统之位必会抬举皇后母家，这门亲事怎么看于婼羌一族都是有利无害。
　　不想单于却面露难意道：四妹已许给阿古鞑长子。
　　阿古鞑长子厄齐曾在两族勇士比武场上见过四公主一面，再难忘却。算准了公主刚满了十五岁时，亲带牛羊百头，良绢千匹前来提亲。蛮夷不讲中原三书六礼那样的隆重繁复仪式，亲自带聘礼上门便是给足了面子。单于碍于丹蚩强盛，又不想拂了厄齐的脸面，虽不愿过早与幼妹分别，仍定了在公主十六岁生日那天将她嫁去丹蚩一族。今日算起来，离公主生辰已不足两月，出嫁之事早已准备停当，此时提退亲之事，着实令丹蚩王面上难堪。
　　无归听过缘由，脸色一变道：“婼羌不若丹蚩、女真两族强盛，陛下有意扶持单于，以平衡塞外多方实力，令单于有立足之地，也好钳制其他两族，亦解了陛下的后顾之忧。如此两利之事不想单于却不识抬举，单于畏惧丹蚩，却不怕中原铁骑么？中原九州诸将皆爱戴的皇子，在你这里被驳了脸面，到教他们何处咽下这口气？”
　　无归向来口齿伶俐，其中利害已于单于讲清，更不给他辩解的机会，随即起身作揖告辞：“无归先行退下，和亲之事还请单于三思。”转身便拂袖而去。
　　我见单于目瞪口呆，起身替无归打了个圆场：“使者一路劳累，此时已是头昏脑胀，不知礼节为何物，还请单于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