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生玉树》殷殊

3、第三章 小楼又东风

　　人道病去如抽丝，煎熬且缓慢。

　　谢子阳这病假一请就是小半个月，眼看着骊山书院就要结课放归了，自己却还是被困于一角阁楼之中，内心可谓是煎熬无比。

　　倒也不是谢子阳病得有多重，实在是谢蕴访友回来的时间赶了巧。

　　谢子阳本想着自己病了，等谢蕴回来时正好可以以生病为借口来解释自己没有完成规定课业的原因，想来如谢蕴这样注重养生之道的人也不会责怪他。未想他低估了自家叔父洞察人心的能力。

　　风和日丽，阳光晴好，谢蕴去山阴郡访友归来稍作休整，就忙着来检查谢子阳课业的完成情况。

　　“子阳啊，《战国策》一书你读得怎么样了？”谢蕴目光和蔼，还带着几分慈祥，说着顺了顺耳畔的鬓发，笑呵呵的问道。只是目光甚是清明，透着了然，教人像是什么也在他眼下藏不住似的。谢子阳在心中暗叹不妙。

　　“本该读完了的，只是几日前染了风寒，便把功课落下了，到昨日才好些，现下只写了一半，还请叔父过目。”

　　谢子阳面色恭敬的把前几夜赶了一半的心得交上去，故意把嗓子压低了几分装作大病未愈，心底有几分忐忑。

　　按理来说自家叔父这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了自己感染风寒的事，怎么还是要检阅功课，莫非是叔父识破了自己这点儿小心思？

　　谢蕴不说话，接过谢子阳递交的功课检阅，一遍看下来，眉峰微蹙，笑意突减。想谢蕴而今不过而立之年，正是如松柏之盛的好时候，走出去也是个人人都要惊艳一下的风流名士，又怎会在教育子侄上栽了跟头。

　　教了谢子阳那么多年，谢蕴哪会不知道谢子阳品性如何，天资又如何。看着谢子阳交上来的读后感，总归是有些失望，不过心头一转，便有了主意。

　　“原是如此，看来这风寒之事确实不容小觑，要依我看，子阳你这几日，就在阁楼养病吧，等到痊愈时，再出来也不迟。”谢蕴语带关切的说道，还贴心的帮谢子阳把交上来的心得整理了一番。只字不提谢子阳的文章写得如何，俨然是要把谢子阳关在阁楼里的架势。

　　“呃，叔父，我已经痊愈了，不用如此费心，我，我明日就将心得补齐？”谢子阳意识警觉，马上意识到此次事态的严重性，忙忙说道，连病也不装了，期期艾艾的看着谢蕴。

　　“诶，这怎么行，养病就该静养，哪里是三两天就能痊愈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故人更是有云，盖此身发，四大五常……”谢蕴一开口就是各种引经据典，古人怎么云云，书中怎么云云的，也不理会谢子阳语中的深意，直教谢子阳连中间插话的机会都寻不到。

　　“叔父，我想要读书！”终于，谢子阳破罐子破摔的打断了谢蕴，说了这么一句，想着，如此这般，总该不会再关着自己了吧！

　　“子阳喜欢读书？“谢蕴听闻将眉峰一挑，做出一副诧异状询问:“这倒是好事，叔父也不好拦着你，只是你尚还大病未愈，这般读书，可会影响你养病？”

　　像是在单纯纠结于该不该让谢子阳读书一事般，一方面关心着谢子阳的身心健康，一方面又担忧谢子阳会因为不能读书而‘郁郁寡欢’，真真是深思熟虑而不得解的样子。

　　“圣人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子阳若能读书，定会有如神助，马上痊愈。故而......子阳斗胆，想问叔父房中可有什么适合侄儿读的书，侄儿若能观瞻一二，定然十分荣幸。”谢子阳硬着头皮说道，表明自己一心向学的决心，认错态度很是积极。心中却暗暗叫苦，也不知要做到何种地步，自家叔父才肯罢休。

　　谢子阳边说谢蕴边佯装附和着点头，语末，才喜笑颜开道:“哈哈，说到藏书，这还真是让你小子赶了个正好，这次山阴郡的伯俞兄送了我两大筐的文选复刻，就放在书房里，叔父这就派人给你去拿！”说至藏书，正中他下怀，谢蕴一开口就是两大筐。

　　谢子阳听到文选复刻，感觉心都颤了一下。想这文选，还是以前南楚还未南迁换做大楚的时候，原昭明太子编修前朝典籍而来的，集百家之经典，共有六十卷数之多。光是单单想到这昭明文选，谢子阳就头皮发麻。

　　“这昭明文选集百家之大成，子阳只怕自己资质浅陋不能体悟这书中精华，不知叔父，可还有其他书目？”谢子阳苦笑表示自己才疏学浅，这昭明文选，真的做不到啊！

　　“子阳说这话就是妄自菲薄了，你是我谢家的宝树，想来这昭明文选，也应不在话下才对。亦或是子阳现在，又不想读书了？我在后院养的鸭儿，也不会扰了子阳的清净吧！”谢蕴言外之意是，不读文选，谢子阳就可以长长久久的被关在阁楼里了。还特意提起了后院的黄鸭，提醒谢子阳几日前可还拿着石子欺负过黄鸭这笔旧账。

　　“我......自然是愿意读书的，文选，就文选吧！”挣扎无用，谢子阳想，自己这一套文选，约莫是要读到明年去了，突然觉得遥遥无期。心里默默给自家长姐记了一笔小账，肯定是谢灵安向谢蕴说了自己前几天拿石头打鸭子的事情。

　　“对了，这才是我谢家儿郎的气魄嘛！”谢蕴抚着根本不存在的胡须满意笑到：“不过嘛，子阳说的也不无道理，那这几日，子阳就先把文选抄上一份吧，至于内容往后再慢慢细读也可。还有之前战国策的心得，子阳就同抄写的文选一同交给我如何？”谢蕴深喑打一棒给一个甜枣的道理，给谢子阳放宽了要求。

　　“侄儿定然不赴叔父所望，好好读书！”谢子阳无奈承诺，眼含最后的希冀看着谢蕴：“子阳觉得骊山书院山明水秀，是读书与养病的绝佳之所，不知，叔父可否让侄儿到书院抄习文选？”

　　虽已经明白自己往后十数天的处境，谢子阳还是想看看，能不能在此期间先把见温虞的执念给了一了。

　　“这个嘛！”谢蕴挑了挑眉，暗想这次谢子阳偷懒的前车之鉴，未免谢子阳在书院躲懒，毅然决然的否决了他的提议道：“骊山书院人多眼杂，怕是会吵到了子阳，再说我谢宅，怎么也是钟灵毓秀之地，子阳还是先在谢宅好好休养生息吧。”

　　说完，谢蕴生怕谢子阳缠上来自己心软，急忙忙的离开了阁楼，并吩咐了人守在外面不许谢子阳随意外出。

　　“叔父！”谢子阳忙追上去，只可惜呼声并没能换来谢蕴的回头，得到的只有门被合上的声音。

　　于是乎，属于谢子阳的苦读时光悄然而至，早春的桃夭也在东风的熏染下灼灼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