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生玉树》殷殊

4、第四章 海棠未语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岸上踏歌声。谢府之内，丝竹之声萦绕与耳，水榭凉亭，勾得人读书人想要破楼而出与众宾一同酣舞。

　　谢子阳被锁在楼中苦读的日子算一算也有个好几天了，阁楼虽与前厅相隔甚远，却并不妨碍他能隐隐听见远处岸上歌者正咿呀吟唱着你侬我侬的词句。想也知道，这个时候肯定是自家叔父在旁边举办宴会来着。

　　此刻，一大摞的昭明文选仅剩了最后一卷还在奋斗当中，眼看着谢子阳就可以走出这方寸之地，没成想白日谢灵安给谢子阳带来了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说，因为北魏使臣提前到访南楚，天子特许书院提前放归，所以，书院在今天提前放假了。

　　虽然谢子阳不清楚北魏使臣和骊山书院提前放归这两者之间有什么直接联系，也不得不被迫接受他近期是不能去书院见温虞这个事实。

　　然这并不影响谢灵安会每日都像例行公事一般的告诉他今天学堂上温虞又如何如何之类的好习惯，故而近日来，谢子阳时时都能听到各种关于温虞的事情，躲都躲不掉，可真的想见他一面吧，却又找不到人，真是令人头疼。

　　谢子阳认命似的翻开最后一卷文选复刻，突然觉得空气闷得慌，遂把窗户给打了开来。才刚把身子探出窗外，就听见楼下送茶水的两个小丫头叽喳的议论着温虞。

　　“今日来的宾客可真多，我瞧着那些小少爷们，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好看呢！”

　　“对啊对啊，特别是温家那个小少爷，我远远瞧着，像是比咱家公子还要好看些，就连大人也夸了不是？”

　　“就是啊，我长这么大来，都还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孩子呢，以前一直以为像咱们家公子这般的，就已经是神仙般的人物了，没想到今日见了温家小少爷，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是这个理儿没错......”

　　原是温虞来了谢宅？两个婢子说笑着已经走远，谢子阳还愣在窗边觉得有几分惊喜。

　　随后反应过来，马上就是提笔蘸墨奋笔疾书，动作是一气呵成，自然流畅。温虞都来了，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赶紧抄完了去见啊！

　　谢子阳紧赶慢赶，终是龙飞凤舞的抄完了最后一册文选。抄完就抱着几本抄好的书匆匆往外面跑，边跑边向守在门外的护院解释：“文选我已经抄完了，这就要拿书给叔父过目，都不许拦我！”

　　守在门外的两个护院一时被喝住，愣在了门口忘记拦住谢子阳，只是一愣神的功夫，谢子阳就已经跑出了阁楼，两人面面相觑，顿时不知此刻是该追上谢子阳还是就这样放任他跑出去。

　　“公子你等等，老爷他现在还在前厅宴客，你这个时候去……不方便。”一个护院在身后试探性的提醒道，只是一个不字还没说完，谢子阳就已经跑得没影了。语气转弱的把"不方便"三个字说完，护院委屈的抬头望了望天空，心想，做个称职的护院好难啊！

　　谢子阳拿了书跑出去好大一截，才发现自己跑的急，出来都没有梳洗收拾一下，就这样咋咋呼呼的跑到厅堂，依自家叔父那个脾气，肯定要生气，指不定还得再抄上几遍文选作惩戒，可就这样回去吧，那群护院肯定是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出来了。

　　罢了罢了，谢子阳心想温虞难得来这么一次，何况前些天才听叔父说京都这几年情势太乱，打算带他去山阴郡避风头。这一走，以后要想要再见到温虞，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那么，自己为他做一次守株待兔的蠢事又何妨。

　　想着，谢子阳拐了个弯，来到了谢宅前门不远处的小亭子里守着，看能不能趁着宴会的空档把温虞小郎君拉过来见上一见，实在不行，能悄悄看一眼也是好的啊！

　　春风席卷一树梨花，前方丝竹的声响还未停歇，衬得远处的繁华与眼前的冷冷的风声越发鲜明。

　　谢子阳守了好大一会也不见有人要出来的样子，正是百无聊赖以及独自委屈的时候，前方的喧嚣声稍稍小了一些。渐渐开始有三三两两的宾客出来，谢子阳马上睁大了眼睛探着脖子往外望。

　　想是命里就该与温虞有这一见的缘故，出来的人不太多，只见中间有一位穿着锦衣，模样清俊的小郎君，看那身形与温虞一般无二，谢子阳也真真切切的听到他旁边的长者朝着那位小郎君唤了一声“阿虞”，顿时一颗提到嗓子眼小心脏都跟着这一声阿虞颤了一下。相当然尔，这一位，定然就是让他心心念念了许久的温虞了。

　　谢子阳大喜过望，忙从石凳子上跳起来，随意拍拍外衫上的灰，绕着小道就往温虞一行人的方向快步跑去。

　　“叔父留步！”眼看着一行人就要走出府，谢子阳忙在后面唤道。

　　等人回了头，才上前见礼道:“温家叔父晚好，小侄是谢家子阳，亦是阿虞在书院的同窗，今日有事想与阿虞相谈，不知叔父可否行个方便，让阿虞与侄儿单独说会儿话？”

　　谢子阳上前稳稳的对着温虞身旁的长者行了一礼，自来熟的唤了对方叔父，又拿出温虞同窗的身份，碍着这一层情面，也教人不好直接拒绝起来。

　　温喬端详谢子阳许久，见他不过十余左右的年纪却能如此进退有度，不卑不亢的，不由生出几分欣赏之意。只是心底疑惑，温虞在书院向来是独行独往，这位谢家的公子又怎会突然与温虞相熟起来。

　　“阿虞，这位谢家公子……”温喬没有直接回应谢子阳，只问温虞的意思，想来见或者不见还得温虞自己来决定。

　　“确实是我在书院的同窗，还请父亲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温虞淡淡的点了点头，向温喬说道。一张巴掌大小的脸板得死死的，若不看身形大小，竟是比温喬还要老成上几分的样子。

　　见温虞点头，温喬虽觉得有些诧异也同意了，谢子阳更是喜出望外，照自家阿姐的说辞，这位温虞小郎君，可是位平日从不给人半分好脸色的孤洁人士啊，本来自己也就是随便一问，想着正式见一面就好，没想到温虞居然，居然愿意同自己这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八竿子都打不着一处去的同窗见面，当真是莫大的荣幸啊。谢子阳突然觉得，这几日抄的那么一大摞文选，值了！

　　“多谢叔父成全！”谢子阳高兴归高兴，总归没忘了礼数。再复行了一遍礼才引着温虞往方才自己站着望的亭子方向走。

　　领着温虞走到凉亭里坐下，谢子阳也不说话，双目放光的盯着温虞看了好几圈才算能够。

　　被谢子阳这一番打量，温虞再好的品性不觉得也有些烦躁，心想这位谢家宝树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遂先开了口：“说吧，找我何事？”俨然一副等着谢子阳说完转身就走的模样。

　　“额，其实也无事，就是想看看你。”谢子阳目光没见收敛，像是要在温虞脸上看出一朵花般只盯着人看。说完发现温虞不耐烦的要走，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语失当，一把拉住温虞的衣服解释道：“不对，我找你有事，真有事。”

　　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突然给拽住，温虞面露几分不悦，同时觉得自己和谢子阳过来简直就是一个错误，但还是耐着性子给了他一个有事说事的眼神。

　　被温虞这么一看，谢子阳紧张得脑子一糊，本来想好的理由也一下就没了，无奈温虞等着，只能尴尬的问道：“我想问问，阿虞平日是怎么做到静下心来念书的。”问完谢子阳自己也觉得这问题真是蠢得让人头皮发麻，就像是问一个刚从酒楼出来的人说‘你今天吃饭了吗？’一样的蠢，甚至都没敢看温虞现在是什么表情。

　　“......”温虞没说话，应也是觉得这种问题很莫明奇妙，这本是在启蒙之初，夫子们就已经提过千千万万便的话题了。使了几分劲拉了拉被谢子阳拽住的衣袖想走，没挣开。

　　“那，你告诉我你最近几日都读了些什么书吧，兴许我们可以探讨一二？”谢子阳总算找回了点自己糊掉的脑子，心想既然温虞善于读书，自己还是从读书上起话题比较好。

　　扫了眼谢子阳摆在凉亭边的一大摞文选复刻，温虞依然没有什么兴致继续与谢子阳纠缠，淡淡说道：“昭明文选。”

　　“正好诶，我也在读，不如我们找时间探讨一下吧！”说着喜上眉梢，不自觉的松了手。

　　“嗯！”温虞不在意的点了点头，发现谢子阳已经松了手，即刻头也不回的向前门走去。

　　“我看，不如就明天吧，明天我让书童给你送信啊！”仿若对温虞的冷淡毫无察觉，谢子阳追上去与温虞约定道。

　　鉴于距离太远或者温虞本身就没有开口的缘故，谢子阳也没有听清温虞说的是还还是不好，不过，一律当答应了处理就好。

　　“那我们明天就在谢桥见面喽，不见不散啊！”谢子阳又补充道。

　　温虞愣了一下，大概可能是懒得再与谢子阳耗时间，停了一下就继续走了，也没说什么反驳的话。

　　次日的谢桥之约，就这样由谢子阳单方面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