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麻婆豆腐儿

19、第十八章

　　她呆呆地看着小桌对面摘下了绷带的少年，他的脸很熟悉……那个名字在她舌尖上盘旋。风间，风间——
　　“风间……”她颤抖这说，“你……”
　　她没有说完，扭过头夺门而出落荒而逃，披在肩膀上的广绣和服由于剧烈的动作而滑落在地上。她面色惶恐又悲戚，一路朝着小廊尽头奔去，只希望自己逃得越远越好。
　　怎么会在这地方遇见他呢？这样美好的风间看到这般不堪入目的她……
　　“弥音！”身后传来少年的呼唤。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跑，紧紧地攥着发带。
　　她一直跑下楼。这栋楼的最下一层是给她们这些“工作人员”居住的地方，她找到自己的房间然后闪身而入。
　　少年的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在她房门附近的地方停了下来，声音听上去有点踌躇，显然在犹豫。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走廊里传来另一个木屐声，沉稳有力，听上去从容不迫。她心一跳，这个脚步声是她顶头上司，这家妓院的老板娘。
　　“哎呀这位客人，您在此处做什么呢？这里可是姑娘们休息的地方啊。”女人略带苍老的声音透过纸糊木门传进她的耳中。
　　“实在对不起，打扰一下——”少年的声音很着急，“请问弥音她在哪里？”
　　“弥音？星野弥音吗？她现在应该还在楼上接客，大概又是那位松下先生来访了吧？我看松下先生很中意她呢，有把她赎出去的意向。”老板娘似乎笑了笑，“要找她的话，去二楼右侧正数第七个房间就好。”
　　“不，她现在不在那里，我看到她跑下来了。”
　　“嗯？跑下来了吗？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位客人，在接客的时候姑娘们是不可以回这里来的呢，我会好好惩罚她的。”
　　“不，这并不是她的错——是我把她吓到了……拜托您，请把她找出来。”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她抓紧了胸前的布料。
　　“那么您先在楼上稍作等待吧，我会叫她上去的。”
　　“……好吧，那么麻烦老板娘了。”
　　少年的声音有点迟疑，但还是踏着木屐一步步离开了。
　　老板娘走到她的房门前：“弥音。”
　　她咬紧下唇。
　　“客人有些时候也不是不能怠慢一下。”年老的女人悠悠地说，“你今年十八岁了，一直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以后要挣够钱把自己赎出去，然后好好生活啊。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以后会遇到对的人，遇到一份让你感到幸福的爱情……如果真的不想去接客那就不去了，今天可以破例给你放一天假。”
　　老板娘用沙哑的声音说着这些话，一边说一边慢慢地离开了。
　　她低着头，终于忍不住哭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和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只是害怕他……害怕他看见自己这幅样子，害怕他会厌恶自己……所以她一直不敢打听他的消息也不愿意找他，只是想拼命找回自己的发带。她只是想纪念一下。
　　巨大的背上从心底喷涌而出，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她抱着自己蜷缩起来，窝在墙角低声呜咽。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她一个人躲在黑暗中哭泣。
　　黑暗像藤蔓一般缠住她的身体，她透不过气，又觉得寒冷，只能无助地蜷成一个小团……她拥抱着自己，像拥抱着许久未见的朋友那般认真用力。
　　就在她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温暖袭遍全身，恐惧瞬间荡然无存。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守护在她身侧，像是降临于人间的天使。

　　付玥勉勉强强地睁开眼。她终于脱离了梦境里那个少女的意志，现在她的周身荡漾着漂亮的金色，温暖美丽，一如某个王的微笑。

　　吉尔伽美什回到教室的时候，少女已经在午睡了。
　　今天是周五。从上周日她讲了自己的梦境以来一直到现在，她都没再做过类似的梦了。
　　他把买来的东西放在付玥的桌旁，自己坐到她前一个的位置，手肘搭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毒辣的阳光。
　　现在是正午，教室里除了他们之外就没有人了，大家都去吃饭或者回宿舍休息了。付玥不用去宿舍，她是走读生，午觉一向在教室解决。
　　窗户开着，偶尔吹进几丝风。蝉不知疲倦地日以夜继地鸣叫，树荫打在地上透着星星点点明亮的圆斑。夏天就是这样，虽然热的让人想一炮轰死天上的太阳，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夏天还是有些有趣的事情的。
　　他把目光移到身后的少女身上。
　　她睡得很沉，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长发垂在肩上。他随手卷起一小缕头发绕着玩儿以打发时间，一根一根地数着对方的睫毛。
　　好像在哪里看过来着……数睫毛是一件蛮浪漫的事情。如果在你数的时候对方能突然睁开眼睛那就更浪漫了，不过吉尔伽美什敢保证她绝对不会“突然睁开眼睛”，她睡觉的时候比猪还沉。所以他数得倒是很放心。
　　吉尔伽美什朝少女微微压下身，柔软的金发垂在他的耳畔。他靠得有点近，以至于两个人的鼻息都交叠在一起。脸有点痒。他这么想着，眯起眼睛，却没有挪开脸。
　　英雄王就这么盯着她看。说实话他很少会对着一个人发呆，不过他现在确实是在发呆。大脑完全放空，只是——盯着看而已。这个动作也没什么深意，只不过他突然想这么做了，所以就做了，也不想去深究背后的含义。
　　睡着的少女突然全身微微颤抖，眼角溢出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格外悲伤的事情。
　　吉尔伽美什一愣，然后皱了皱眉。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办？直接叫醒果然还是……
　　“啧。”他不耐烦地咂舌，然后伸出一只手拍着少女的背，另一只手握住少女的手。
　　对方在梦里无意识地紧了紧握着他的手。吉尔伽美什心里轻轻一动。
　　“好了好了哭什么？”他嘟囔着，“又梦见什么了？被时序者追杀？掉进了大坑里？还是写好的作业被人给抢了？行了吧本王在这里谁敢近你身呢？”
　　付玥哭得更厉害了。
　　“怎么哭得更惨了……难道是同时梦见这三件事情？在被时序者追杀的时候掉进了大坑里然后发现写好的作业也掉进了坑里所以找不着了？你这女人是有多无聊啊。”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开始变得轻细而温柔，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付玥猛地睁开眼睛直起身体：“闪闪我知道了！”
　　她的动作迅速极了，吉尔伽美什也猛地带离了自己的身体，脸上又换上一副高傲的模样。
　　“又怎么了女人？”
　　“我知道了那个梦境的寓意是什么了。”付玥匆匆忙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珠，“我们去别的地方详细说说。”

　　结忆走在正午的街道上，阳光毒辣地烤着大地。气温很高，路旁几乎没有什么行人。这里只是一条居民用来散步的小路，路旁开着杂货店、面包店、书店，路的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洒下一片树荫。他穿着黑色的棉质卫衣和牛仔裤，带着帽子和口罩，一个人默默地走在阳光灿烂的街道上，看上去很像个异类，像个想要外出就不得不用黑色包裹自己的吸血鬼。他的皮肤素白得不正常。
　　“妈妈，我要吃冰淇淋——！”
　　“行啦，回去还要吃饭呢。”
　　一对母女经过他的身侧，边走边说着话。结忆默默打量着，母亲穿着居家服，肩上挎着一只装满菜的菜篮，应该是刚买完菜。女儿拉着母亲的手，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碎花连衣裙，拿着洋娃娃，边走边跳。
　　他第一次遇见弥音的时候，她也跟这个小女孩一般年纪吧？
　　结忆向下拉了拉帽沿，低下头向前大步流星地走起来。
　　他已经忘掉了很多东西了，那些记忆都在他死后成为“时序者”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记得那个最重要的人的名字——弥音。他只记得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