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无尘》庄澄吟

9、石出

　　“老大，有快递。”
　　乔款冬话音刚落，觉得这么说有点没头没尾，赶紧再补上一句：“收件人没写是谁，就寄到Z市检察院。”
　　陈思澄把包裹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的当儿，乔款冬一脸紧张地又问道：“老大，不会是炸弹什么的吧？”
　　然后看到陈思澄给包裹正正反反都留了张照片记录，熟练地从边缘撕开，就像收到网购商品的小姑娘一样，拆开的每一步都留了记录，细致到可以开直播。
　　手写的陈述和录音笔。
　　“小乔，去查一下这个包裹寄件人的地址。”
　　乔款冬答应一声，片刻后得到了答案：“是个叫谖晓斋的茶室，两年前因为涉嫌无证经营被查封过。”
　　“谖晓斋……”陈思澄仿佛在回忆着什么，顺手把录音笔打开。背景是少见的安静，清晰地传来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的声音，偶尔有另一个声音插入。
　　“小乔！”陈思澄把听懵了的乔款冬拉回来，“把这个录音记录复制一份存档，然后原件给公安送过去。”

　　乔半夏打开门之前把要跟叶鉴尘说的话重新又演练了一遍。
　　但是叶鉴尘还没有醒来的迹象，让乔半夏不禁有点沮丧，只能自己在客厅里继续嘀嘀咕咕。
　　先说孙锦妤绑架了别人家的小孩子……不行，叶哥会说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先说十大企业家之一的胡宇聪委托他打案子……不行，这样太啰嗦了。
　　……
　　于是叶鉴尘终于被闹钟闹醒准备安排一下晚餐的时候，走出来看到的就是乔半夏一个人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的场景。
　　“我们乔律师又在思考什么国际难题了？”
　　“不是什么国际难题啦，”乔半夏顺嘴就把刚刚想到的地方说了出来，“就是你说……如果孙锦妤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钱远航是不是会对她很失望？”
　　叶鉴尘不禁莞尔。
　　“孙锦妤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让死人都能对她很失望？”
　　“我说的是钱远航还活着的时候啦。”乔半夏顿了一下，“孙锦妤绑架了竞争对手家的孩子，现在那个孩子状态很不好。而且更巧合的是，孙锦妤的女儿跟那个孩子竟然还是同班同学，听说……孙锦妤的女儿也出了一些问题。”
　　乔半夏不知不觉之间已经一路跟着叶鉴尘进了厨房。
　　“这事真是复杂得可以写小说了，”叶鉴尘说着拉开冰箱的门，“你要跟我一起做晚餐吗？”
　　乔半夏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你就把冬瓜切了吧？”叶鉴尘顺手把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大块冬瓜连保鲜袋递给乔半夏，好像一切理所应当。
　　排骨是叶鉴尘睡前放在冰箱的解冻格子里的，买来的时候已经在菜场剁好了。叶鉴尘开火，熟练地把排骨沿着锅边倒进去，盖好锅盖，拿过另一块砧板，切起葱和姜。再把泡好的绿豆倒进电饭煲。
　　锅里传过来水沸的声音，叶鉴尘掀开锅盖，飞快地用铲子把浮沫去掉，转身向乔半夏喊了句冬瓜。
　　一整块砧板递了过来，叶鉴尘拿过板上的冬瓜片，觉得形状有几分不对。等倒进锅里，才发现今天的冬瓜片截面几乎成了正方形。
　　叶鉴尘重新盖上锅盖，等再次煮开的当儿，回身去看厨房的垃圾桶。厚厚的冬瓜皮躺在里面，一面深绿，一面浅白。
　　惨不忍睹。
　　等水面的气泡沸了又息，筷子轻而易举地能穿过排骨周围的肉，熄火。乔半夏赶紧递过一个大汤碗，自觉地把汤端到饭桌上。
　　没一会儿，叶鉴尘端着两碗绿豆粥出来。
　　乔半夏显然已经对着汤垂涎了很久，叶鉴尘走出来代表着开饭。
　　一勺带汤的冬瓜入口，乔半夏咂咂嘴，评价道：“是跟我外婆做的一样的味道。我以前帮外婆打下手的时候经常从锅里就偷偷捞一点尝，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事情还像在昨天呢。”
　　“是吗？怎么从没见你做过？”叶鉴尘故意打趣。
　　“那不是没人能让我打下手嘛。”乔半夏答得理直气壮。
　　“看看，浪费我多少冬瓜，这顿饭我要加损耗费。”
　　乔半夏到底心虚：“我……刷碗抵债吧。”
　　行啊，觉悟不错。叶鉴尘心情一好，把碗里的粥喝了见底，抬眼看见乔半夏像只小狗一样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冷不丁发现叶鉴尘在看他，还被噎了一下。
　　“咳咳……这样比较好洗嘛。”
　　叶大厨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难得不用洗碗刷锅，心满意足地进了自己房间，准备加更一章给那些催得狠的读者。
　　秦梦妍给他推荐了自己的编辑石晓华。叶鉴尘一登录，又看到石晓华发来一大串的修改建议。这段时间多亏了她的帮助，不仅点击量增加了不少，读者的评论也从原来的众多改进意见逐渐向一片好评变化。

　　“老大，公安那边已经经过多方比对，确认音频中的声音是钱远航案的死者本人。”
　　乔款冬回想起那支录音笔中的声音和说的话，还是忍不住会打一个寒颤。这是经历过怎样的绝望和心灰意冷，才会使声音如此沧桑。“经过调查监控记录，死者自杀前夕确实曾经到过谖晓斋，且在里面停留了不短的时间。而根据心理专家认定，这段录音里面的另一个声音即谖晓斋当时的店员，给死者的暗示没有负面影响，即谖晓斋与死者自杀无直接关系。而钱远航的倾诉表明，导致他最终自杀的直接诱因并不是这场病，而是……”
　　乔款冬没有说下去，但和陈思澄两人都心照不宣。
　　看着因为经济利益，两个家庭原有的生活秩序被彻底打乱，而自己却还是家人的拖累，帮不上任何人的忙，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崩溃，眼睁睁地看着最熟悉的人一点一点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这个世界再没有他愿意停留的理由。
　　留下这份证据，是因为不愿让更多的人牵扯到这场是非当中。钱远航在记录里不断提到，他的医生和护士都很好，非常负责，每个人都不止一次地宽慰他，安慰他说这个病会好的。
　　“但我心里知道……其实不会了。”
　　“我是个懦弱的人……我没有勇气去告发我的妻子，我不敢再看着我的家庭陷入又一场混乱，不想再看见女儿黯然失神的样子。我知道她会看不起我，有这样的一对父母，会让她在别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但我只是不想看见。”
　　“请你在我病逝以后，将这份记录交给该看到它的人手里。我知道我会对不起那些迟迟才能得到答案的人，但我相信这一天应该也不远了。”

　　无忧子在另一个城市的山顶。
　　包裹寄得太匆忙，都忘了换个地址寄。
　　好在他在路上已经细细地想了一遍，营业执照是不久之前刚续期的，当时的店员在上岗前也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叶鉴尘手里也有咨询师的证书，录音那人也没明确表示他要自杀，不存在什么知情不报的问题。
　　没什么好担心的。
　　无忧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重新吸入。
　　山风里裹挟着野花的清香。那首诗怎么说来着？
　　“生如夏花般绚烂，死若秋叶般静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