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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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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给我讲一讲你的故事吧。”
“我刚刚说过,我曾经是一名传医。有一天我接收了一个病人,是神经内科要求各科会诊的。病人确诊以后,精神方面出现了一些问题。当然,这很正常。像他一样的病人有很多,因为就目前的医疗技术而言,还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完全治愈这一类疾病,只能通过及时的治疗和康复训练来缓解症状、控制复发;更重要的是,一旦发病,失去生活自理能力,必须有人照顾。如果是经济上本就不宽裕,这种疾病随时可能拖垮整个家庭。许多病人确诊以后意志消沉,觉得自己成为了没用的人,成为了他人的累赘,社会的蛀虫,会萌生自杀的想法。”
无忧子点点头。虽然对传医的具体工作并不了解,但曾经来到谖晓斋寻求开导的人中不乏因为疾病而郁郁寡欢的。
“这个病人乍一看跟人没什么区别。四十多岁的年纪,衣衫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挂着彬彬有礼的微笑,如果不是在医院的诊室里,任何人都不会把他当成病人看待。后来我才知道,那样的微笑与任何形容快乐的词汇无关,那是自嘲。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送进神经内科,因为是复发,这一次他可能很难再离开了。之所以要求传医科会诊,正是因为神经内科的医生在与他交流以后,发现了一些问题。
“这家人生意做得很不错,不缺为他治疗的钱。放在条件一般的家庭,家属无法负担时就可以签字确认放弃治疗,病人得不到恰当的治疗一般在不长的时间里就会得到真正的解脱。而这位患者的妻子明确表态,只要能够延长患者的生命,她就会全力支持继续治疗。这样的行为显然能够得到旁观者的肯定,完全符合道德标准,但只有医者,能站在和病人一样的角度深刻地看到他们的痛苦,却无能为力,只能尽可能地按照道德与法律对医者的要求稍稍减轻他们的痛苦。也有的时候,甚至不能阻止他们痛苦的加重。
“这个病人大多数时候,还是住在神经内科接受治疗,但每天只要他是清醒的,院方都会安排他到我这里来一趟。他跟我聊他的艺术,聊文学,聊旅行,跟我说病了以后他虽然觉得脑子转得不如过去那样灵活了,也没能再得到灵感创作出作品了,但却好像看得比过去更通透了。他给我描述很多美丽的场景,那是他这些年还没来得及去过的地方,自由成了一种奢望。我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句话,说艺术家双脚陷在泥淖里,却把手伸向天空。我想,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吧。
“后来有一段时间,他的妻子一连几天没有来看他,听说是生意上的事情又开始忙了。他这里生活起居都有护工照顾着,也不需要她担心什么。他的父亲年迈,本也是偶尔来看看他。只有他的女儿,虽然还在上学,可是每天放学都来病房报到,跟爸爸讲讲家里学校里的事情,有时候也会陪着他一起来我这里。到天黑写完作业再自己回家。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如果不是我们作为医者,知道她过不多久将会失去什么,我猜她的生活本该很幸福。
“后来病人的妻子终于来看他,我看出小女孩和她妈妈的关系变了。曾经她们一起来探望病人的时候虽然不像同龄人之间那样有无数的共同语言,但聊天也算极为融洽。这一次却透着明显的疏离。十岁的女孩子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那样的眼神,好像对她妈妈既怨愤又恐惧。
“那天病人跟我说,他累了。我还是按照院方的要求对他进行了一些暗示疏导。其实我对现实的规则内心还是有不满的,但我无能为力,对像他这样的病人同情又无法流露,只能在医嘱里建议他多出门走走散散心。
“没过多久,我听说病人与陪同外出的家属走散,之后被发现在距医院几公里的地方自杀。据查,病人在每次发药时都会偷藏一部分有毒药物,等到找到机会自杀时,已经攒够了致死剂量。病人的妻子起诉了医院和负责的医生,院方宣布了我和神经内科医生以及具体负责的护士停职至案件查明的决定。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就都知道了吧。”
叶鉴尘自嘲地笑笑。
无忧子半晌没有说话,照常理说病人在医院所有的诊疗过程都有记录可查,真相本不难水落石出。难点在于,除了医生和病人本人之外,旁人若要分辨除了在案的记录之外是否还发生过别的什么,并非易事,尤其是这一类涉及精神问题的病案。
医患关系,一个把命交给另一个,另一个则必须拼命为他负责。
无忧子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当时的店员曾经报备过,一位客人要求将自己当天说的话都记录下来,妥善保存。这样的要求还算是挺奇怪的,当时店员还询问客人是否是希望将记录保存在店里,以便下次来的时候回忆,客人应得含糊不清。由于为谖晓斋客人保密的原则,店员也未提及那晚谈话的具体内容。不过无论如何,这份记录现在就在谖晓斋书架的夹层里放着。
“小叶,今天给你放假,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明天我又要离开这个我熟悉的地方了。”
叶鉴尘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以后,无忧子关上了卷帘门,轻手轻脚的打开了夹层,取出一个古色古香的木匣子。
无忧子翻开记录的本子,竟然还有一支录音笔掉了出来。
表情渐渐转为惊讶。
乔半夏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大人物。至少对于乔半夏而言是大人物。而据他所知,这位大人物不久之前经历了一场不小的变故,此刻却波澜不惊地要跟他讨论案子。
大人物就是大人物,乔半夏心里感叹道。
虽然他现在对这趟浑水感到有点摸不清头脑,前段时间的委托人一下子变成了被告,还是犯了大事的。
“乔律师你好。”胡宇聪很客气地请这个看起来明显经验不足的小律师坐下,“我想你对我起诉的原因和基本诉求应该都有所了解了吧?”
“是的是的,您在半个月以前已经报案,现在是想以刑事附带的形式起诉孙锦妤女士,对吧?”
“没错。乔律师不必紧张,刑事部分自然不用我们操心,只不过因为孙锦妤的行为给我带来了不小的经济损失,所以我需要她给予我赔偿。”
“明白明白,胡总是否可以把您掌握的证据再向我出示一下?”
胡宇聪起身打开身后书柜的锁,取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两个月之前我草拟的一份与睿遥公司的合同。当时睿遥公司在进行一项大规模工程的招标,这份合同早就以传真的方式给他们看过,达成了一致的协议,只要双方当面签过字后生效,就可以动工。而孙锦妤竟然采用了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使我在约定的当天无法赶到合同签订的现场,利用这项工程期限的紧迫,用跟我一样的条件拿下了这笔生意。睿遥的总裁当时并不知情,以为是我恶意违约,现在知道真相,愿意帮我出庭作证。”
乔半夏翻看着合同。
“这上面的时间写得很清楚,我想您的传真记录也还都保存着吧?只要这些能够清楚地证明事实,加上证人证词和您当时确无法赶到现场的证据,相信您可以胜诉的。”
“辛苦乔律师了。”
乔半夏心不在焉地跟胡宇聪握手告别。
叶鉴尘该不该知道这件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