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无尘》庄澄吟

10、峰回

　　“再说一遍。”
　　钱诚坐在顶楼办公室的桌子前，神色严肃地看着眼前的秘书。
　　“孙总辞职了。”
　　“辞职？她为什么不亲自来跟我说？”
　　“孙总今天不在……说是去法院了。这份辞职申请上说，她的股份全部转让给您。”
　　钱诚气得吹胡子瞪眼。孙锦妤作为锦程集团创立之初的元老之一，辞职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而他钱诚过了七十岁之后，虽然名义上还是锦程集团的总裁，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务基本都是孙锦妤在处理，毫无疑问孙锦妤是将来唯一可能继承他所有股份的人。
　　“法院……哼，”钱诚草草地把辞职申请看完，面色又转为凝重，“宁宁知道吗？”
　　想起前些天看到过钱意宁手臂上缠着纱布，小姑娘却不肯多做解释，孙锦妤解释是在学校里跟同学打打闹闹时一不小心伤了。当时钱诚也只说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如今想来直觉有些可疑。
　　“意宁……应该是知道了，”秘书小心翼翼地说道，“胡家那个孩子，是她的同班同学。”
　　半晌没有人再说话，一幕幕画面在钱诚的脑海中串起。
　　“去让各部门准备一下开会。”
　　总裁和执行总裁忽然同时辞职，在锦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老爷子辞去了总裁的职务，但仍然是锦程最大的股东。离开公司的一刻，钱诚还有些恍惚，这些年好像一场梦，不知道现在还剩下些什么。
　　患病自杀的儿子，犯错的儿媳，从无到有又对他而言从有到无的锦程。
　　还有什么是他最后能抓住的。
　　钱意宁。
　　希望一切还不是太晚。

　　郑司辰输了他入行以来的第一个案子，而且是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乔半夏，这事为清恒律师事务所的众人津津乐道，弥补了郑司辰从未与王宇恒正面交锋过的缺憾。
　　没有什么神一样的律师，公道自在人心。律师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我们能做的只是誓死捍卫法律赋予当事人的权利，哪怕无视法律的人，最终也逃不出法律。
　　郑司辰被Z市法制报采访的时候这样说。
　　但郑司辰还是在叶鉴尘面前喝得烂醉了。
　　“我竟然傻到现在才发现，人在有些事情面前，是如此软弱无力。”
　　“当然，人从来都是脆弱的动物，所以自古以来的人类才会组成社会，一起抵抗未知的危险。”叶鉴尘觉得有点好笑，自负如郑司辰，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就像一滴水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但无数的水滴汇入大海，便再没有人怀疑大海的力量。你改变不了什么，但大海早已离不开你。”

　　“多谢乔律师鼎力相助，”胡宇聪对着乔半夏一抱拳，把他逗笑了，“律师费到账了吗？”
　　“到了到了，”乔半夏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小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胡宇聪又被戳中了头疼事。
　　“唉，就那样吧，子和情绪比那时是稳定多了，不过还是不太愿意说话。下半年准备转到另一个学校里去，现在的小孩子普遍早熟，原来的学校就算不说，出了这种事，有心人猜也能猜出个大概。要是让子和继续在这种异样的目光里，他会受不了。”
　　“嗯。”乔半夏虽然无法感同身受，理解还是不成问题。
　　“你也早就知道案发是挺久之前的事了，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才报案，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我不愿意让孩子受到的伤害再深一步了。但幸运的是，有人及时提醒了我，这并不是合理的保护。如果一直逃避这些事实的话，不仅可能会对不起更多无辜的人，也可能最终不敢再面对自己的内心。”
　　“那……另一个孩子呢？”
　　“意宁啊……挺好的孩子，以前我跟她爷爷还挺熟的。到底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不过这事他毕竟不知情，是孙锦妤办得太不地道了。钱老爷子也是想让意宁换个环境，已经开始安排带她出国。只是不知道这样，孩子的心里会不会真的好一点。”
　　“虽然他们现在都只是小孩子，但小孩子总有一天要长大。慢慢懂得这个世界，比长大以后忽然面对时不知所措总要好一些。”乔半夏说。
　　胡宇聪长出一口气：“但愿如此。”

　　Z市第三医院的梁院长正在给全院开大会。
　　尽管这事说到最后是不需要医院负担责任了，就连病人死亡地点都不在医院，住院病人出门也是完全符合规定的，但毕竟也算是场风波，有过则改之无过则加勉，出了这种事，就算是表面功夫也要做足，让旁人看看医院的风气没有问题。
　　“请传医科和脑病科的医生开完会留一下。”
　　这件事出于传医科和脑病科，当时负主要责任的也是这两个科室，事情结束了处理一下后续问题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所以其他科室的医生没有人对这事发表评论，开完会就各司其职了。
　　“第一件事，今天医院里来了一位客人，锦程集团的前任总裁钱诚先生。”
　　钱诚从幕布后缓缓走出，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打击，苍老的面庞显得有些憔悴，但举手投足仍然不失作为一个大企业当家人的风范。
　　“钱诚先生前些日子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并不好，因此并没有对近日发生的事情多加关注。现在把事情的始末了解清楚了，对给我们带来的一些麻烦也深感愧疚。按照他儿子的遗愿，想对我们医院一段时间对他的照顾表示感谢，尤其是传医科和精神科的各位医生和护士们。”
　　锦旗在手上展开，梁院长与钱诚握手致谢。
　　大家站起来鞠躬，鼓掌。梁院长听着经久不息的掌声，脸上的皱纹深起来，用手势请大家坐下，暗示还有事情要说呢。
　　“下面这件事情，是我们医院的管理层讨论决定的，请传医科的张主任来说吧。”
　　“这次呢，受到影响最大的主要是我们科室的叶鉴尘和神经内科的沈泽莹医生。在此，我宣布，恢复两位医生在我院的职务，希望包括他们在内的大家都能够不忘初心，将医者的精神传递下去，也与我们医院在阳光风雨中，共同成长！”
　　台下再次爆发出了掌声。叶鉴尘安静地坐在最后排。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要高兴地宣布。由于叶医生在我院期间的表现非常优秀，各方面条件都符合主治医师职称评定的要求，已经通过今年统一考试的全部科目，且经司法部门认定不在医疗差错限制范围内。因此，祝贺我们传医科又多了一名优秀的主治医师！”
　　远远望去，隐约能看见坐在台上各位领导旁边的钱诚对着站起来鞠躬的叶鉴尘微笑了一下。
　　梁院长又重新接过了话筒。
　　“钱诚先生是为Z市经济发展做出过突出贡献的企业家，已过古稀之年，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这么多年来，也见证了我们Z市医疗条件的改善。钱先生现在即将离开Z市养老，走之前想要借这个机会，鼓励我们医院的各位年轻医生，医学发展到如今，还有不计其数的疾病是难以治愈的，相信年轻一代的你们能够克服更多的难题，为人类健康贡献自己的力量！”
　　这一幕让叶鉴尘感到分外熟悉，像是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长辈们说过的话。
　　又是一个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