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无尘》庄澄吟

7、心结

　　“Now,children.”年轻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低头看摊开的课本，“I’d like to ask one of you to read the text for us.”
　　目光在教室里盘旋了两圈，落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的小男孩头上。
　　“Henry？Could you read this？”
　　小男孩低着头，笔尖漫无目的地在课本空白的地方涂鸦。
　　女老师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原本成绩很好，上课发言也很积极，上个月兴许是得了什么急病，请了好几天的假，回来就仿佛变了个人一样沉默寡言。听说家长已经找校长商议好，下学期会转去别的学校。但班主任也曾经就这个问题与她讨论过，说是还是家长的要求，这个学期之内要尽量给孩子说话的机会，不能纵容他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直沉沦下去。
　　“胡子和？Please.”
　　叫胡子和的男孩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Wel…come to…our school……”
　　好吧，只要这个孩子能说话，读得磕磕绊绊也就随他去吧，批评的话不知道会不会给他造成二次伤害。
　　“How…many stu…dents are there…in your cla…ss…”
　　老师用尽量鼓励的眼神注视着他，脸上的微笑因为时间太长显得僵硬起来。
　　“啊！！！Miss Wu!”
　　一声惊叫打断了原本还算和谐的场面。
　　“Oh…Lucy？What happened？”老师边说边快步走向惊呼的女孩子，随即也发出了惊呼声。
　　“Nancy!What are you doing？”老师快速反应的脑子已经转不出英文，“邱绫！快带她去医务室看看要不要紧！”
　　班长邱绫马上站起来牵着钱意宁的手往教室外面跑。
　　老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给班主任发了个信息，然后尽快把心跳平复下来。
　　“Now read after me……”

　　校医给面前的小女孩手臂上抹上碘伏，看到小女孩的脸皱成一团却还是忍着不发出声响，心揪紧起来。
　　“你要是疼的话，就叫出来好了。大家都在上课，这里也没有别人。”
　　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却还是不出一声。
　　金属的笔尖扎在手臂上，竟像是没有痛觉一样，下手完全是用了全力的。墨水浸润于血肉，显得几分可怖。而根据刚刚那个小姑娘的说法，她上课的时候也是不声不响，直到同桌发现事情不对。
　　“我这里只能简单地帮你处理一下哦，让你姐姐带你去医院好不好？”校医看向闻讯赶到学校的小何，孙锦妤的秘书。
　　钱意宁抬头看了小何一眼，重新低下头，微微地摇了摇。
　　“宁宁，姐姐带你去医院好不好？”小何蹲下来，用手帮钱意宁把头抬起来，在她的同一个高度上对视，“你妈妈很担心你。”
　　钱意宁的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
　　到底是小孩子，小孩子没有办法违拗大人的意愿的。不知道这个孩子这样伤害自己，是想对大人们说什么呢。
　　校医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向小何带着钱意宁离去的背影，任由泡着棉球的碘伏在空气里蒸发了许久。

　　“这个伤，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后期如果护理得当，肉是几乎可以完全长好的，只不过可能会留点疤了。”外科的大夫对小何说，“不过，你说这个伤是她自己导致的？那可能得联系一下转到精神科去看看。”
　　小何拿出手机正准备给孙总汇报情况，孙锦妤气喘吁吁地推开了诊室的门。医生不等她问，自觉地把刚刚跟小何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怎么会这样？”孙锦妤疯了一样地摇晃着钱意宁的手，“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意宁任她摇晃，摆明了是拒绝回答问题的态度。
　　“宁宁！”孙锦妤尽管知道女儿已经很多天拒绝和她交流，却还是不死心地想自己从她口中听到答案。
　　钱意宁把头扭过去避开孙锦妤的，看向医生。
　　医生看懂了这个求助的眼神，好在此时也不是科室忙碌的时段。“这样吧，孙女士，我会跟精神科联系带她过去看看，您放心，不会出问题的。”
　　孙锦妤本来就是放下手上的工作临时赶过来的，虽然看到钱意宁的一瞬间还是心疼占了上风，但看到医生处理得不错，又有小何跟着，没什么可不放心，就叮嘱了小何几句，匆匆赶回公司。
　　“这孩子情况有点特殊啊，你们家属平时要注意照顾一下她的情绪。精神科那边的话，现在应该也没什么病人，一楼大厅去挂个号，然后上三楼找精神科就行。我刚刚跟你说的伤口换药的时间，你都记清楚了？”
　　“嗯，都清楚了，谢谢大夫啊。”小何收好桌上散落的病历和检查报告，拉着钱意宁走了。
　　精神科诊室里，小女孩固执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小朋友，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啊？”医生是个戴金丝框眼镜的老太太，笑得一脸慈祥。
　　钱意宁摇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明显整个人绷紧了随时准备给孙锦妤汇报进程的小何。
　　医生会意。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想说给这个姐姐听啊？那我们请这个姐姐去外面等你好不好啊？”
　　钱意宁重重地点头。小何无奈，但既然是医生的安排，她如实向孙锦妤汇报就好了。
　　“现在好了，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你的手臂是怎么回事呀……我不会告诉你姐姐的哦。”
　　钱意宁咬了咬嘴唇，终究开了口。

　　叶鉴尘穿过茶盏上的缭缭雾气看向坐在对面的男子。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这就是谖晓斋的老板无忧子。
　　“你应该听说过，我这里的店员从来没有人在这个位置上待满过一个月。而你，应该是37天之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我也很好奇，想听听你对谖晓斋怎么看。”
　　“坦白说，我在谖晓斋的工作跟我以前其实差不多。确实有很多人跟我提过谖晓斋的神秘之处，不过对于我的专业来说，其实没什么神秘。”
　　“你是说，你是一名心理咨询师吗？”
　　“可以这么说。不过更准确地说，我曾经是一名传医。”
　　无忧子虽然自诩经历这么些年，见了这么多人和事，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知道的总比寻常人多些。但对传医却只有一点皮毛的认识，知道传医是大多数医院里如今会设的一个科室，用一种跟现医不一样的手段，治愈疾病。
　　“传医的工作跟谖晓斋的有共通之处吗？”
　　“当然有，”叶鉴尘抿一口茶，“如今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很多病人不仅仅是生理上出了问题，心理上也是。而根据我们传医学的理论，生理上的不少疾病与心理有着紧密的联系，若是解决了患者心理上的问题，生理上的疾病也能得到治疗。我在硕士阶段研究的就是传医在心理方面的治疗作用，传医在这一方面的工作是要去诱导患者调节心理状态。从这个角度上说，确实与谖晓斋的工作类似。”
　　“那么告诉我，你在谖晓斋的这些日子，是否收获了什么曾经不曾领悟过的东西？”
　　“有吧，”叶鉴尘笑道，“很多人对医生还是会有一点点抵触的情绪，在医院里可能没办法完全敞开心扉。而在这里，一壶茶仿佛就能把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变成朋友，每个人都会用一种轻松一点的方式跟我倾诉他们的苦恼，而不会像与现实中其他人复杂的人际关系而难以启齿。这一点，可能是值得我们这个行业学习的。”
　　“那么你自己呢？在这段时间里你觉得自己有变化吗？”
　　说没有当然是假的。
　　“以前很少会整个晚上一个人坐着，也确实想通了一些事情……不过，”叶鉴尘调皮地笑了一下，“佛曰，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