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无尘》庄澄吟

6、迷离

　　“孙锦妤对案情的描述有问题！”
　　叶鉴尘扫了他一眼：“你大半夜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这是一个重大发现！”郑司辰每个字上都加了重音，疯狂摇晃叶鉴尘的肩膀，“你想，她对一个简单的事实闪烁其词，虽说可能会有记忆不清的因素，但更可能的是什么？”
　　“够了，”叶鉴尘扭头不看他有些浓重的黑眼圈，“别人不知道这事的前因后果，你我还不清楚吗？”
　　“但你真的清楚吗？”郑司辰把他头又掰回来，“你真的知道孙锦妤是什么人吗？”
　　“钱远航的遗孀，钱诚的儿媳，锦程集团的执行总裁，Z大商学院的名誉教授。你说我们知道的还不够多？”
　　“当然不够。钱远航和孙锦妤的女儿钱意宁，你应该见过的。你仔细想想她和孙锦妤的关系，再想想当时孙锦妤对钱远航自杀作何解释？”
　　说起这个叶鉴尘倒是有印象。不过十岁的小女孩，本该是最粘人的时候，来病房探望父亲的时候却从来对母亲不搭不理。
　　“我会向法庭申请中止审理，把孙锦妤的狐狸尾巴揪出来。”

　　乔半夏很郁闷。
　　他出师以来的第一个案子，就在师傅殷切的目光下，在对方律师穿透人心的犀利目光下，半途搁浅了。虽然师傅连一点生气甚至是一点点失望的迹象都没有，乔半夏还是无比泄气。
　　法院的意思，这个案子中止审理少说也得个把月。王宇恒决定给自己放个大假，把这段时间过来的其他大小案子都交给律所其他人处理。尤其吩咐，把那些容易打的小案子统统交给乔半夏。
　　师傅真是个魔鬼啊。
　　于是案件中止审理的时间里，乔半夏桌上的各种杂乱文件不见少，反而越堆越多。
　　手机响了。
　　“半夏，记不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啊？”姐姐乔款冬在那头问。
　　乔半夏把窗口缩小，打开日历。底纹上面浮现的是大大的21，下面是红色的夏至二字。是他的生日。
　　“我都忘了……”乔半夏在姐姐面前一向底气不足。
　　“看看你都多久没回家了啊，外婆都念叨你好久了。今天要是不回来，当心外婆罚你喝崂山白花蛇草水。”
　　“姐，你帮我跟外婆说说好话吧，我今天一定回来，再别让我喝那个难喝的什么水了。”乔半夏想起小时候被罚的那次，被外婆盯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硬生生把一大瓶喝完。
　　“你要乖乖的肯定不能把你怎么样，不过要是说话不算话的话……两瓶蛇草水也不好说。”乔款冬在那头的语气沉了下去。
　　“姐……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欺负我。”乔款冬这样的时候乔半夏就会不要脸地使出撒娇手段，“今天爸妈都在吗？”
　　“本来妈要值加班的，跟同事换了班。还有啊，今天江益也要来，这么多人给你过生日，你可给我好好表现，不然蛇草水还是少不了你的。”
　　“江益去咱家姐你不紧张啊？”
　　乔款冬嗤之以鼻：“我有什么好紧张。我又不像你这个独行侠，连跟女孩子搭话都不会。”
　　乔半夏挂了电话。都这么多年了，姐姐还是改不了三句不离蛇草水的习惯，估计是吃准了搬出这尊大神他就不敢不听话。其实呢，从小到大他也就喝过一次罢了，喝完之后也没什么不良反应，痛苦的感觉过了这么多年早就淡了，倒是陪乔款冬演了这么多年的戏。
　　好像只要一演这出戏，他们就还都是不需要长大的小孩子似的。
　　给他过生日无疑就是个幌子，其实是爸妈看女婿顺便给他暗示一下人生大事可以安排起来了。往难听一点说，还算是场鸿门宴。
　　有什么办法呢，乔半夏从小立志当学术帝，结果高考失利没能考上重点大学，勉强挑了个一般般的法学院；这一来更要求自己不能被学校的不良学风带歪，忙于学习，终于考上Z大研究生；到了Z大又深感基础不如Z大本科上来的同学扎实，更是奋起直追。如此一来，从小到大连个女朋友都没谈过。
　　乔半夏倒是无所谓什么催不催婚的，不管他们说什么，“嗯”、“好的”、“我知道”和吃吃吃四大金刚打天下。

　　“我们款冬啊，从小像男孩子一样养的。小时候满山地野，到这两年才有点女孩子的样子，周末在家折腾折腾甜品啊药膳啊之类的东西。我尝的也不多，看看手艺怎么样。”李瑜笑得皱纹都浮上来了，筷子向盘子里探，冷不丁跟另一双筷子撞上，忽然就仿佛换了一副面孔。
　　“怎么还是这么没礼貌？客人还没有动筷呢，你怎么就先开始吃？”
　　乔半夏委屈巴巴地收回了筷子，继续听李瑜和江益你一句我一句，姐姐父亲和外婆还在厨房里忙活嫌他碍手碍脚，在饭桌上又插不上话，索性拿起了一旁的手机开始看委托人发来的文件。
　　胡宇聪委托的？这牵扯到M国企业家榜排行前十的案子也能让他来打？师傅一走，这些师兄师姐是更加不拿他当新手了啊。
　　“乔半夏！”李瑜前一秒还笑眯眯地跟江益拉家常，转眼又看见了乔半夏，“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手机，好不容易回家里一趟，还不把手机放下陪我们说说话？”
　　乔半夏慢吞吞地往看到的地方加个标注，关掉文件放下手机，继续看着桌上的菜发呆。
　　“半夏工作也还挺忙的吧？”江益发现了乔半夏的尴尬，“款冬平时其实也是的，有时候随便接个电话都得把手头事情停下来处理一下，毕竟是为人民服务伸张正义的职业，总会要多牺牲一点时间的。”
　　李瑜刚好顺台阶下：“我也随他们去，大的学了法律，小的也非要学，不知道这俩孩子怎么想的。”
　　乔爸爸和外婆一前一后从厨房走出，乔款冬把最后一道汤摆在餐桌正中心的位置，宣布：“开饭！”

　　郑司辰的眉头少见地皱起。尽管他已经开出了天价律师费，这个女人还是死缠不放。
　　“孙女士，我最近手头案子比较忙，要是您再一定要委托我的话，可能没有办法保证为您争取到最大的利益了。”
　　给孙锦妤辩护？开什么国际玩笑。孙锦妤到底有没有罪问题还不大，重点在于这案子说到底还是他暗中怂恿受害人报的案。这要是一不小心给孙锦妤这个不知道什么事情干不出来的女人知道，郑大律师在律界恐怕也不是那么好混了。
　　“郑律师，据我所知，您之前接过的所有案子，只要委托人是原告，就从没有输过。这就足以证明您的实力了。我也相信即便是作为被告，您是可以为我争取到最大的利益的。”
　　郑司辰心里嘀咕，要不是王宇恒这段时间人间蒸发，他这会儿才不会被这么死缠烂打吧。
　　在高速上堵着的王宇恒忽然打了个喷嚏，低头看了眼空调的温度，把薄外套又裹紧了些。
　　“我知道您还有所顾虑，因为您不久之前刚刚作为被告的辩护律师跟我在法庭上打过照面。不过我并不介意这一点，开庭之前您还有一段时间考虑一下，如果您接受我的委托，到时我会将刚刚说的律师费如数支付给您。”
　　一个合格的律师确实不可能把两个案子混为一谈。但如果他确信这两个案子有所联系，并且对这个女人的行径深恶痛绝的话，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孙锦妤之前还真是让人低估了。
　　郑司辰咬了咬牙。
　　“好，我接受你的委托。请您这几天拨冗来律所一趟，签一下委托合同，我还需要再深入了解一下案情的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