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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谖晓 ...

  •   叶鉴尘翻着书页。坦白说,他从来没有看懂过那些堂哥讲给他的东西,他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世界。
      不觉今天第一位顾客走进了门。
      谖晓斋是个奇怪的地方,小小一间门面,白天生锈的铁门紧闭,夜幕降临时才亮起一灯如豆。
      谖晓斋不卖别的什么东西,是以叶鉴尘的工作也不繁杂。亮起灯后许久才会有人推门进来,他便沏上一盏清茶。
      “寒夜客来茶当酒,”上一任店员跟叶鉴尘交接的时候说,“谖是忘记,晓是明了,清清楚楚地放下好过糊糊涂涂地纠缠。这也是前一任店员告诉我的,我却从未能领会其中的意思。这里的主人自号无忧子,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这店何时而来。从来没有人在这干超过一个月,因为在这样的坏境和时间里,人人都想开了,会选择离开。”
      “那你?”
      “我也要开始一段新的故事了。”叶鉴尘想起一个月以前那个店员背起桌上的小包袱离开的背影。那个小包袱里有小书架上备好的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他在谖晓斋这段时间遇到的故事。
      来人已经走到小桌前坐下,叶鉴尘起身转向最靠墙边的茶案,熟练地沏好一壶上好的绿茶,端到了小桌,这才开始正视来人。
      “我来是想看看老朋友的。”来人看着叶鉴尘,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当然你肯定不认识我。这谖晓斋早在十多年之前就开张了,看你的年纪,当时还是个小孩子呢。”
      叶鉴尘将他面前的茶杯斟满。这人看起来四五十来岁,衣着很朴素,但周身透着一种自信的味道。
      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很颓废吧。叶鉴尘想。
      “虽然我们不认识,但这里的桌椅,茶案,书架,没有一样不是我的老朋友。这些年,不忙的时候我总是会回来看看,跟这里的年轻人聊一聊。”
      这倒跟前些日子的情况大不一样。根据叶鉴尘了解的情况,谖晓斋的客人大多是第一次来,也不清楚那位无忧子是通过什么途径招揽顾客的;而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烦心事,不愿向周围自己认识的人倾诉,因此店员的主营业务就是听故事,然后跟来客聊一聊,不论是自己的看法,或是天南海北的闲聊。不知道无忧子是哪来的自信,相信自己雇佣的每一个店员都有能力给来客有益的启示。
      “我很久没有见过当年接待我的那人了,他应该是这里的主人吧,”来人扫了一眼书架,“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书架上还是满满的,几年前少了许多,每隔一段时间再来都会少一点。我就会知道,又有不少人在这里得到了他们缺少的东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像我一样。”
      来人缓缓地品了一口茶。
      “时过境迁了,这茶仿佛也不是当年的味道,”他继续说道,“当年那人跟我说的话很少,我们就这样坐着,盯着那时的玻璃茶壶看了许久,看在水里浮浮沉沉,最终却终于归于平静的茶叶。心境不一样的每个人,都会从一壶茶里面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叶鉴尘看着如今厚重的陶土茶壶,不知道自己若是盯着一壶茶从入夜到破晓,会悟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于是暗暗下决心总有一天要试一试。
      “几年前我再来的时候,发现这里被查封了。听邻近商铺的店员说,是卷进了官司,但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官司说是不大,也没有对社会人员公开审理,知情的只有当事人双方、司法人员和律师。但我相信那人一定有能力解决这些事,果然,过了不久,这里就重新开张了。只不过从那以后,玻璃壶就换成了陶土壶,我也再没见过那人。再没人像我一样傻傻地盯着一壶茶到天亮。”
      叶鉴尘有八成的把握,那个知情的律师就是郑司辰。这差事正是郑司辰帮他联系来的。
      深夜里远处的脚步声显得异常清晰,来人缓缓起身告辞:“下一个故事来了。”

      叶鉴尘重新换上一盏新茶,在小桌边坐下,例行公事地问道:“请问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不是为了知道来人姓甚名谁,只是为了确认他们想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店员的笔记上。女人化着不浓不淡的妆,看起来年纪不大。
      “我姓方。”
      “方女士请喝茶。”
      女人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听人说,谖晓斋的茶能够让人忘记所有烦恼。今天已经喝了这一口,但怎么所有的烦恼都还在心里呢?”
      叶鉴尘被逗笑了。
      “你听说的倒是不假。等你今天走出谖晓斋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
      女人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开始了叙述。
      “去年,我同事家里出了点事情。”
      叶鉴尘抿口茶,这么开头的倒是少见。
      “她急需一大笔钱。我和她是每天面对面坐着的,虽然谈不上推心置腹,但每天一起工作,一起吃饭,有问题一起想办法解决,也算是不错的朋友了。她已经找到了人借她钱,但那人提出必须有可靠的担保人。她求我帮她担保,我心一软就同意了。”
      叶鉴尘转着手里的笔,几乎可以判断出接下来的故事怎么发展。郑司辰接过不少这样的案子,曾经无数次跟他感叹过如今公众的法律意识多么淡薄;心地单纯以为自己是行善,背地里却被人骂傻子,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
      “一开始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有一天她没有来公司,第二天也没有。我想起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的卷钱跑路的新闻,忽然慌了起来。我问了其他的同事,听说她辞职了。
      “又过了不久,有人找到了我公司,说是联系不上她了,要求担保人先替她偿清期内未还清的债务。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何况这钱根本没有经由我手,我也不愿意为她付钱。
      “结果几天以后法院的传票到了。胜诉以后,她的债主申请了强制执行,查封了我和我老公辛辛苦苦几年凑够了首付,刚刚交付没多久还没有付完贷款的房子。如果我在规定的时间里交不出她欠的那笔钱,他们就会把我们的房子拍卖掉来抵债。
      “我老公知道了以后,气得要跟我离婚。我儿子才三岁,我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恨我,会不会为有这样一个妈妈感到自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都会把事情搞砸,可能有些人的能力不如我,但他们从不会像我这样倒霉。我不知道……”
      女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个失败者。这个世界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公平呢。”
      叶鉴尘沉默半晌,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管是谁,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损失这么多,都会觉得不甘心吧。”女人略略思考了一下,“不过我想过了,既然这个事实已经没法改变了,我也只能接受。既然今天我有能力买得起这套房子,我再努力一点,总有一天我还会重新拥有它。”
      “你的家人怎么看?”
      她低下头:“我不敢告诉他们。我害怕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没有前途的失败者,总有一天会拖他们所有人的后腿。他们也会嫌弃我吧。”
      “你刚刚还很自信的呀,”叶鉴尘说,“你觉不觉得你很矛盾,一方面觉得能靠自己把问题解决掉,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会变成别人的拖累?”
      “是啊……我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我不喜欢被别人当成麻烦精。所以我其实也不喜欢别人麻烦我,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怎么会这样想呢?真正关心你的那些人,永远不会嫌你麻烦的,只会希望你一直开开心心的呀。”
      叶鉴尘说完,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自己的家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只不过,他只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罢了。
      “我也不怕你笑话了,我爸爸妈妈从我小时候就忙着干活,没有时间管我。”女人说着,眼底竟泛着泪光,“我家是乡下的,那里很多同学都不爱学习,第一次被小学同学逼着代写作业的时候,我跟妈妈说了,但她说我都这么大了,怎么不能跟同学好好相处,自己还不会解决问题,还要他们花时间为我操心。
      “初中的时候我考到了县城里,寄住在亲戚家里。同学看不起我,说我是乡巴佬土包子。我那时候刚刚到城里,生活学习都不习惯,成绩不好。有一次我考得不错,老师却没有表扬我,怀疑我是抄袭。我最好的朋友也没有帮我辩护,她可能也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人吧。”
      叶鉴尘作为一名传医,又在谖晓斋待了这一段时间。这样的故事已经听过不少,再听却还是一样的心酸。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任一颗颗的心被磨得像鹅卵石一样失去了棱角啊。
      “你现在在城里工作了,也买得起城里的房子了。你父母应该很为你骄傲吧?”
      “我不知道……”女人低下头,“到城里念书以后,他们还是很忙,我也忙碌起来,再没有什么好好谈心的机会。在我印象里,他们还是小时候严厉的爸爸妈妈。
      “或许……我应该回趟家,跟他们好好谈一谈吧……”女人抬起头,接过叶鉴尘递过的纸巾,“谢谢谖晓斋的茶。我大概想开一点了。”

      窗外月色淡去,响起第一声鸟鸣。
      叶鉴尘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愿每个人都是被爱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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