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无尘》庄澄吟

4、起笔

　　“焉酸草，方茎而黄华，员叶而三成，能解百毒，灭迹多年……”
　　叶鉴尘在电脑上敲着这些字，心中暗暗觉得好笑。
　　曾经最不齿于粗制滥造、误导读者的网络小说，如今却算是半只脚踏进了这个行业。只不过，身为一个曾经的医生，叶鉴尘把科普定为了自己的使命。
　　钱远航的案子久久没有定论。一审判决第三医院给予原告赔偿，并吊销了包括叶鉴尘在内的几名责任医护人员的执照。郑司辰坚持上诉以后，起初看起来简单明了的案情，似是牵扯出了别的不为人知的秘密，令法院和公安都极为犯难。如此一来，叶鉴尘虽然被停职，却也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不能用来荒废。
　　作为一位小学语文老师，秦梦妍平日里的工作并不繁杂，几年班主任担任下来，又摸出了几分门道，不像刚毕业时那样手忙脚乱，便重新拾起少时创作的爱好，不为赚钱，只为写出满意作品的满足感。而叶鉴尘不忙的时候，也会翻一翻其他作家的作品，只要保持一定的质量和更新速度，拥有一群固定的读者、取得收入也并不是难以实现。秦梦妍虽然离开了，但她在叶鉴尘电脑中的痕迹还存留着。叶鉴尘的电脑里一直收藏着几个中文网站，以便随时阅读她的新作。
　　手机铃响了。
　　“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又极快地回过神，“你好。请问是拂尘先生吗？我也是萃文的一个作者，看到了您的文章，觉得特别有意思，是否方便交流一下呢？”
　　“当然没问题了，不过我只入门没多久，既不愿见笑，也不愿耽误您的时间。若是前辈愿意慷慨赐教，那是最好不过。”
　　女孩子刻意抑制的笑声沿着电话线传过来，却令叶鉴尘的心一下揪紧。
　　“前辈前辈的，倒是把人叫老啦，”笑声停下来，却已显得不像起初那般严肃，“我在萃文的资历也不深，就叫我林汐好了。”
　　“不知林汐小姐对我的文章有些什么看法呢？”
　　“看法可多了，这电话里啊一句两句也说不太清楚。这萃文里头有个读者和作者互相私下交流的空间，比评论区要更方便些，不妨就在那讨论吧。”秦梦妍快言快语，根本没有给叶鉴尘考虑的时间，“哦对了，拂尘先生有空的话，可不可以也关注一下我的作品呀？我总觉得，跟别的作者多交流交流水平才会有进步呢。”
　　“好的，我们就萃文上见吧。”叶鉴尘一再提醒自己对面是个陌生人，学起郑司辰一贯的冷漠又不失礼貌。

　　乔半夏推门而入的时候，就看见叶鉴尘对着键盘不停地敲，时不时停下来查一查资料。
　　“叶哥，你那个菜放在水池里好久啦。”
　　“哦好，我马上就去。”叶鉴尘嘴上应着，手上并没有停止敲击。
　　乔半夏好奇的毛病到底改不掉，说着就凑到叶鉴尘身边看：“叶哥你在写啥呢？”
　　“随便写写一点小说啦。”叶鉴尘敷衍。
　　没想到乔半夏的兴趣瞬间又被点燃了：“什么小说啊？能不能给我看看啊，我没事的时候……也挺喜欢看小说的。”
　　叶鉴尘沉默，反应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写这些小说终究是要给人看的，尤其是给乔半夏这样不是文盲的医盲。
　　“你看吧……我现在不能行医了，所以在小说网站上面写点科普传医的小说，希望有很多人能看到，有兴趣去了解传医，也算是为传医的发展做了一点点贡献吧。”
　　乔半夏扫了一眼文档的题目，回了客厅拿出手机一搜，有意无意瞟过两位数的点击量和条数为个位数的评论区，然后点开了第一章。
　　坦白来讲，网络文学本就参差不齐，多数人也仅仅是为了消遣；叶鉴尘虽看得不多，却也摸出了这些小说共有的套路，写得有模有样。但毕竟没有多少经验，插入的科普部分显得很生硬，没有真正地跟作品融为一体。
　　连乔半夏这样平时工作繁忙没什么时间看小说的律师都看得出僵硬，何况天天混迹于小说堆里口味被养刁了的众多读者和编辑呢？
　　传医在文学中不算是冷僻的题材。相反，正因为它自身带有一定的玄学特性，其系统知识也不为多数人了解，在小说中频频出现倒也让人看得津津有味。
　　乔半夏翻过最新更新，动动脚指头猜出了也许是几百万字以后的大结局，毫无恶意地笑了笑。尽管这个医生小说写得不怎么样，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所谓“让更多人了解传医”的初衷虽然听起来过于理想主义，但还是令他肃然起敬。
　　翻过最后一页照例是相似作品推荐。乔半夏顺手点开一篇题目看起来顺眼的，作者似乎是刚刚评论区看到过的谁。这一篇的更新年代就早得多了，作者显然也更有经验，非常擅长在章与章之间捉住读者的眼球。付费章节的阅读量也证明了这一点。
　　试读章节全部看完，乔半夏坚持了自己绝对不在网络作品上花钱的原则，手指机械化地按下返回键，把手机往桌上一丢，才想起自己一个小时之前去找叶鉴尘是因为自己要做饭，催他把水池腾空的。
　　乔半夏带着一点点不爽从椅子上站起来，才过了多久，算起来已经是第二次因为叶鉴尘误了饭点。
　　不管根本原因是什么，总之直接原因是他就对了。

　　叶鉴尘看着忽然亮起来隔几秒钟响一次的手机，郁闷了。
　　无数次说好相信他能自己解决问题绝不插手的父母终究是开始担心了。
　　“鉴尘，爸爸在网上看到你的案子了。”
　　“虽然爸爸妈妈都相信你做的一切完全合法，相信你永远是M国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但这个世界常常讲证据而非事实，正义者也容易暂时蒙冤。”
　　“碰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一定要记得我们都是你永远的盟友，会永远在背后支持你。”
　　“你妈妈也很担心你，有时间多回家看看，这一来反而空了，就当休了个长假，忙了这么些年你也累了。”
　　叶鉴尘一个字都不回，把窗口关了。
　　不是不知道家里对自己的关心，只是年少时未泯的倔强不愿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狼狈与无措。
　　当初大学入学考试结束以后父母建议他选择家族中更多人从事的行业，在学成后多少可以有所帮助，在问题的处理上也更有经验。但叶鉴尘固执己见选择了自己认为更有意义的传医，因此在一段时间里和家里的关系还比较僵。
　　但叶鉴尘并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堂哥叶观嚣也同样不走寻常路，到如今是个半吊子的哲学咨询师，在领域内小有名气。当年叶观嚣不过刚刚读了哲学没多久，就生搬硬套用课本知识连带着不多的社会阅历强行分析了叶鉴尘学传医有什么优势和益处，颇有些蝴蝶效应的味道，弄得叔父哭笑不得，最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松口。好在叶鉴尘在学传医的几年算是顺顺当当，成功地考出了证书，也拥有了不错的口碑，却正在小有所成的时候，出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事。

　　夜幕低垂。叶鉴尘像这段时间以来的每一天一样，收好凌乱的桌面，拿上那本多年前堂哥送给他当做礼物的哲学书，轻轻关上公寓的门，随月色消失在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