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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低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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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妍……”
乔半夏坐在客厅里都能听见从叶鉴尘房间里传来针对电话的歇斯底里最后转化为一声低低的叹息的全过程。
不是乔半夏工作不认真,实在是那边争吵太激烈太富有感情,不听听都对不起这一部上好的狗血剧。
虽然乔半夏确实没法认真。身为一个合格的文科生,桌上病历里满纸的医学术语就像巫婆的符咒一样晦涩难懂。尽管方圆十米就有一个可以请教的医生,但一来不排除当事人强行解释的可能,二来此刻这明显不是一个精神正常的医生。
目光随意地扫过案前的闹钟,乔半夏惊觉饭点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尽管合租的时间还不长,两人已经达成了默契,各买各菜,各吃各食,各刷各碗,而且从来没有在时间上撞过。
乔半夏飞快地溜进厨房,煮了一碗挂面。
等到乔半夏清理完战场,叶鉴尘那里还是毫无动静。壁钟的时针早已向右边倾斜。
本着好心提醒顺便近距离看看狗血剧的心态,乔半夏轻手轻脚地将叶鉴尘的房门开了一条缝。这扇门不比大门,许久不用也没生锈,一点声响也没有。
结果乔半夏看见了满房间杂物乱飞,而叶鉴尘趴在床上,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的场面,当机立断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叶鉴尘的手机响了一下。
又一下。
叶鉴尘仿佛睡着了一样。
对面的郑司辰思考了一下,直接拨出了电话。
“怎么回事?都这么长时间了,消息也不给我回一句。”
叶鉴尘想辩解,但是嗓子口似乎有一块巨石,阻止他说出完整的句子。
对他多年的了解使郑司辰感应到了他强烈的情绪波动:“定位发给我,我过去找你。”
叶鉴尘苦笑。显然此刻他更想一个人呆着,把整个思绪冷静下来。但郑司辰跟他一起长大,恐怕比平日忙于工作的父母更了解他。跟郑司辰聊一聊未尝不是一个解愁的办法。
“嗯。”叶鉴尘用沙哑的声音应道,挂了电话,乖乖发了定位。
半小时后,乔半夏便听到了一阵暴跳如雷的敲门声。
“怎么是你?”这是乔半夏与郑司辰相隔半米之近,听到的第一句话,不过郑司辰很快又恢复了在法庭上那样冷漠而又不失礼貌的腔调,“你好,乔律师。”
“如果您在找您的委托人的话,请进。”乔半夏尽管摸不透郑司辰的脾气,但对行业前辈的尊敬还是有的,“而且......情绪似乎有些崩溃。”
而郑司辰则完全不领情。大步迈进了客厅,然后准确无误地踢开了叶鉴尘的门,连拖带拽地把叶鉴尘拎出了房间。
乔半夏暗叹这位律法界传奇人物还真是不好打交道。不知叶鉴尘作为一个年轻又没有丰富资历的医生,怎么请得动这尊大佛。
乔半夏直到两人出了门也没敢乱动一下。估摸着郑司辰已经下楼并走远,才慢慢挪到门边上把门关好,然后用拖把将地上的痕迹擦干净。
不要管闲事不要管闲事不要管闲事。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尽管乔半夏小时候被妈妈念叨过无数次,但还是时常控制不住自己。
谁让身边遇到的人都这么奇奇怪怪,忍不住想去管一管嘛。
“秦梦妍就是个贱人。”郑司辰直截了当地下了个结论。
“别这么说小妍。”叶鉴尘拿起桌上的酒瓶一饮而尽,重重地甩到地上,“我是个坏人。”
“你不是。”谈话又一次陷入死结。作为一个在律法界摸爬滚打数年又极有天赋的律师,郑司辰拥有轻而易举看穿事实的能力,而又往往高估了听者的智商,从不愿多加解释,即使这个人是叶鉴尘,也只能让他有耐心一遍一遍地重复得出的结论。
“我是。”叶鉴尘再次把酒杯满上。
“你说你是什么?”郑司辰饶有兴味地把肘关节架在桌上托着下巴。
“我是个坏人。”
“那你说吧,什么叫坏人。”郑司辰用吸管喝了口果汁,换了一只手承重,继续问道。
叶鉴尘的脸上现出焦躁之色:“我害死了钱远航。”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害?钱远航是自杀这个事实已经盖棺定论,而且就算不是这样,你当时也有不在场证明。”
叶鉴尘摇晃着酒杯,消失了的气泡重又在杯子里出现。郑司辰太惯常于把一切建立在法律之上,用法律解释一切。法律就是一个律师的最高信仰。只要一个人的行为符合法律,即便牵扯到道德伦理方面其他的问题,他或许不是个好人,但绝对不会是坏人。
尤其是,这个人是叶鉴尘。
叶鉴尘不得不承认,这很好。这样的信仰足以支撑郑司辰成为一个优秀的律师。但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仅仅用理性就可以去解释乃至解决的。
“害,就是我没有阻止他,而我本可以。”一点点苦涩在嘴里弥漫开来,“如果不是这样,我又为什么会陷入这场官司呢。”
“你没有办法阻止他。”郑司辰认定了的事实,没有什么人能够改变。法庭讲究的是证据,既然如此,他郑司辰可以找出无数的证据来证明钱远航的死与叶鉴尘没有任何直接关系,最多只是承担连带责任。
叶鉴尘苦笑。郑司辰不是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也不是不知道他的想法。但这个官司,若是输了,面临的便是万丈深渊。郑司辰输不起,叶鉴尘更输不起。
被酒精支配的脑袋开始昏昏沉沉,叶鉴尘摇摇脑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纠结于一个毫无讨论意义的问题。
“是我对不起他们。”
“没有谁对不起谁,这件事只要你做得问心无愧,就不是你的错。就算是你对不起他们,那又怎么样。如果因为别人的质疑你就改变自己的立场,那你才对不起你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的主体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又化成一声长叹。
看过太多的生老病死,太多的爱恨别离,太多求而不得,却又无能为力,只在心底追问。
“秦梦妍离开你又何尝不是好事……”
就在惜字如金的郑大律师话匣子难得一见地打开时,叶鉴尘把酒瓶往桌上一拍,打断了他。
“你看,你也想通了吧。”郑司辰用一句话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场从下午持续到深夜的长谈,起身的同时踢倒了一地的瓶子,“走吧,送你回家,那个小律师看起来人倒是还不错。”
郑司辰用叶鉴尘的钥匙打开房门时,那个看起来人不错的小律师还在研究这个奇奇怪怪的案件。
清恒律师事务所的创始人王宇恒指导过的年轻律师不计其数,既然放心把这个案子交给了乔半夏,便是在粗略了解后认定了事实清楚,没什么可以置疑的。
乔半夏也很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案件从一开始似乎就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被告的辩护律师从头到尾永远都那么趾高气扬。就算对方是自入行以来从未输过一场官司的法庭传奇,也要有足够的胜诉把握才会如此表现吧。但为什么被告本人又从不申辩呢?
而最次要的问题是,一个经验丰富有足够职业修养的律师,怎么会把自己的委托人灌得不省人事地回家呢。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乔半夏感叹一句,随手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听见隔壁响起了叶鉴尘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