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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寒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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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观嚣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领,便不再犹豫,走进了谖晓斋的门。
不像有些店铺,谖晓斋表里如一,不仅是门面小,里面的空间也不过区区几个平方。
后方的壁上悬着一盏并不明亮的灯,古朴的样式,却正是温暖的色调,与木质的茶案和一边的木质书架,以及茶案上摆着的陶制茶具相呼应,使人凭空产生一种远离了喧嚣的都市、穿越时空来到了一方净土的错觉。
茶案那头坐了一个女人,面前摆着几本装帧方式很现代的书,这大约是整间茶室里唯一能把人拉回现实世界的事物了,如果他看得不仔细没注意到角落里贴的营业执照的话。
女人听见叶观嚣走进来的响动,抬起头来,叶观嚣得以看清她的面容。
很年轻,严格来说应该是个女孩。叶观嚣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站在门到茶案之间的一小段空地上,令她脸上浮起一丝迷惑。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叶观嚣又环视了一圈这个狭小的空间,而后才道:“偶尔路过这里,感觉看起来有点意思,就想进来看看。你们这家店是做什么的?”
这话有些撒谎不打草稿的嫌疑。谖晓斋不论从地理位置、店面大小还是门口的招牌来说,都是绝对不引人注目的,甚至连招牌都不像其他店的灯牌,需要借着明亮的月光或是隔壁家的灯光才能看清。好在女孩并没有多想,很快就作出了回答。
“我们这里是一间茶室,您可以一边品茶一边跟我聊聊不愉快的事情。当然,如果您不想谈论任何事的话,也可以安安静静地品茶。”
“哦,茶室啊,”叶观嚣点点头,“有菜单吗?要是不贵还符合我的口味,我就来一壶。”
“抱歉,我们这里只有Z市本地最好的绿茶,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并且是不收费的。请问您需要来一壶吗?”
“有意思。”叶观嚣赞道,“那么请给我来一壶吧。”
女孩点点头,低声道一句稍等,便在茶案上忙活起来。叶观嚣在她对面坐下,暗暗观察着她的动作。他对茶艺一道没什么研究,却也能看出女孩的动作是极为考究的,应当是经过一些比较专业的训练,但在几个动作中间却略有停滞,可见练习的时间并不长。
出神间,女孩已经将茶沏好,斟满一杯递至叶观嚣面前。待他接过,她亦在原来的位置上坐定,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只写了几页的笔记,询问他是否有什么需要倾诉的烦心事。
叶观嚣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虽没什么特别,却绝对不是什么劣质茶叶,入口微苦,回味清甜。而后回想了一遍女孩刚刚的一系列动作,饶有兴味地问道:“我最近没遇到什么烦心事。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能听一听您这家茶室的故事?为什么不收费呢?”
“这家店不是我的,”女孩带点尴尬地一笑,“我也只是从别人那里听来了一些关于这家店的事情,至于到底如何,我不清楚,毕竟这家店的年纪跟我都差不多大了。”
叶观嚣默默算了算,谖晓斋是十八年前注册的,而大约从十三年前开始,郁永荣就已经不在店里工作了。女孩应当是新近才来的店员,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难道是之前查案的过程不慎走漏了风声?
从许嫣的描述里,叶观嚣直觉郁永荣身上一定有些问题。如果郁永荣真的与那些亚硝酸钠有关,又听到了风声,将知根知底的店员转移,带走谖晓斋所有的真相,倒是很有可能的。但如此一个不熟练的店员,岂非欲盖弥彰?
“这样啊。”叶观嚣不动声色道,“没关系,我就想听听关于这家店的故事。不管到底如何,把你听到的讲给我就好。”
“好,”女孩稍作回忆便开始讲述,“这些都是上一任店员告诉我的。这家店的店主自号无忧子,常年在外旅行,也从不对我们做出过多的约束,所以事实上我们这些店员在这里工作的时候几乎就像店主一样。
“关于这家店的理念,或许你听过一句很有名的诗,叫做‘寒夜客来茶当酒’。谖晓斋的确只在晚上营业,而来的每一个人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客人而非消费者,这个不收费的规定已经实行了很多年了。谖这个字不怎么常用,所以每一任店员在交接的时候也会传达一下店主在创立之初为这家店起了这个名字的用意,谖是忘记,晓是明了,清清楚楚地放下好过糊糊涂涂地纠缠。我不知道其他的店员知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反正我和上一任店员都是隐隐约约觉得有那么几分意思,但没能完全理解。”
女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也没给叶观嚣插话的机会,好像在谖晓斋,倾诉真的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不会令人觉得奇怪。叶观嚣终于趁着女孩换气的工夫问了一句:“其他店员?这里曾经有过很多店员吗?”
鉴于之前的猜想,他对女孩的话其实是带了几分怀疑的,试图找出她话中的破绽。
但女孩的表情显得理所当然。
“当然啦。上一任店员也跟我说过,几乎从来没人会在这里干超过一个月的,除了有一个人,是去年在这里工作了一个多月,但也不到两个月,这已经是店员工作的最长记录了。”
女孩看着叶观嚣脸上流露出的惊讶神情,善解人意地接着解释。
“因为我们这些店员都是在为未来迷茫的人。传说谖晓斋的茶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人忘记所有烦恼,不管是沏茶的还是品茶的。有些人在品完一壶茶的时间里就能感觉好多了,而像有些店员就要花上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等到忘记了那些烦恼,他们就会回到正常的轨道上去,把这个位置让给下一个需要的人。至于为什么不收费,是因为曾经在这里找回了自我的人,有很多都会在几年以后回来看看,支付本就应当给谖晓斋的报酬,支撑着谖晓斋给更多人带来这一壶有魔力的茶,这几乎成了来谖晓斋的人都知晓的一个契约。这些钱,一部分作为店员的工资,另一部分就成了运营的成本。”
叶观嚣又暗自感叹了句有意思,这郁永荣能频频以一个优秀学长的身份出现在许嫣的口中,真不是个平平无奇的人。
“那么你应该也是有特别的困扰才会出现在这个位置上了?会有不需要倾诉的客人要求听你的故事吗?”
“目前还没有过,虽然我只在这里待了几天而已。其实说不上是什么有意思的故事,如果你愿意听,我当然可以讲给你听。”
女孩大概是说得有些口干舌燥,起身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我今年十八岁,在Z市一中念高三。小时候爸妈为了提高我的艺术素养,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让我学美术。不谦虚地说,虽然在美术上花了不少时间,在市级省级的比赛里面都拿过奖,但我的文化课成绩还是能达到学霸的级别。他们让我学这些的初衷是想让我在各个领域都有所涉猎,能成为一个全面发展的孩子,自然我也学过一些乐器和舞蹈之类,但他们没想到的是,美术对于我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其他,比任何的文字和音乐更能打动我,更不同于数理的抽象。我想把它作为我今后的职业。
“距离艺考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报名也快要截止了。我当时跟爸妈说这件事的时候,他们坚决不同意。他们说这些艺术的东西在工作之余玩一玩就可以了,怎么能当成正经工作呢,要成功是很难的事情,怎么都不如像医生啊老师这些专业实用。去艺考的都是那些文化课实在扶不起来的差生,他们在我身上花了这么多心血,我也不是不会读书,绝对不可能去参加艺考。
“可是我不理解,他们都是学校的老师,平时教育学生的时候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跟学生说不要有职业歧视,可是到了我身上,怎么就不一样了呢?我也没想要成为多么有名的画家,就像我的启蒙老师那样,用色彩和曲线把这样的美带给更多的人,这样的工作难道是没有意义的吗?现在的人们在工作之余也都会有一些艺术追求,我不理解为什么走艺考的路子就会像他们说的那样不能成功。”
叶观嚣想起了十几年前的自己和叶鉴尘。他们是坚持了自己当初的理想,但叶鉴尘现在的辞职,不知是不是生活最终压垮了理想。
“还好我有一些可以倾诉的网友,会给我出出主意。有个网友跟我讲了谖晓斋的传说,我瞒着爸妈过来看了看,正巧这里上一任店员准备离开了,我决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清净清净,自己报名参加艺考。我想如果我放弃了理想,不管将来事业有多成功,我是一定会后悔的,就像我们班主任曾经跟我们说过的,最痛苦的不是失败,而是我本可以。哪怕我失败了,我也就不会再有遗憾了。”
叶观嚣不予评论,将杯子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谢谢你的茶。”即将迈出门口时又回过头道,“祝你拥有锦绣前程。”
女孩拿着笔笑着对他挥挥手,像每一个意气风发的孩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