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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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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门。
是很有礼貌的那种敲门声,轻轻地敲三下停一会儿,没有人理睬再轻轻地敲三下。
很不幸,乔半夏整个人埋在满桌子半人高的书和文件里,脑子忙到无暇注意这轻到可以忽略的敲门声。
门外的人略微烦躁起来,加重了敲门的力度。
乔半夏猛地抬起头来。
搬到这处公寓有一个多月了,知道的同学朋友并不多,而同事有事也多是通过网络电话一类解决,因此这一个月从来没有人登门造访。
乔半夏正准备站起来去应门,手机又很不适时地响了起来。
真是事多。乔半夏一边嘀咕着一边按下了接听,一边朝门口挪去。
“您好,是乔先生吧?”略为耳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前几天联系过您的。”
“哦哦,钱先生?您不用担心,关于您儿子的案子我最近一直在跟您的儿媳妇了解情况,昨天第一次开庭也占了明显优势,我方证据充足一定输不了官司……”
乔半夏一边说一边看了眼猫眼,用单手开门。门外那人竟然也在听电话。这门据房东说曾经出过点故障,修理过后锁上已经没有什么问题,只不过打开要花几分力气。尽管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乔半夏还是没能很好地习惯这扇门的开法。
“乔先生,您是律师啊?正好今天来看房子,或许可以顺便向您咨询点法律问题?”电话那头的人笑了。
原来是来看房子的。乔半夏租这房子时有点嫌大,但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就在网上发了个求合租的帖子,只不过一直无人问津。前些天也确实接到过询问合租的电话,当时可把乔半夏激动坏了,没想案子一棘手,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乔半夏尴尬地一拍脑袋:“抱歉,叶先生!您稍等,这房子吧哪都好,就是门不太好,打开费劲。”
放下手机腾出两只手的乔半夏终于成功打开了门,摆出胜利的姿态,向门外的人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可定神一看,他又愣住了。
这不是昨天坐在被告席上的医生吗?
半开的门中透过的一缕光线里,叶鉴尘的脸半明半暗。眼中的血丝透露出些许疲惫,如昨日一样看不出丝毫波澜。微微上扬的嘴角却为这张冷淡到极点的脸平添一丝暖意。
“您好。”例行的握手之后,乔半夏将叶鉴尘让进了屋子。
叶鉴尘环视四周,房子不小,也还算干净,整体的装修是简洁大方的风格。美中不足的是处处都堆着一摞一摞的法律文献和资料,因而显得略为杂乱。
“乔先生在家也如此勤奋,想必会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大律师。”叶鉴尘看了看乔半夏还透着稚嫩的脸,由衷地赞叹道。
“哪里哪里,只不过刚刚出师不久而已,”乔半夏拿不准对方是真的记不起自己还是仅仅为了避免尴尬,索性强迫自己忘了对方是谁,“以前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确实随性了些,一个没注意就乱丢东西,请叶先生不要见怪。以后来了室友一定会多加注意的。”
叶鉴尘的嘴角又上扬了一下。“带我看看房间吧。”
空房里显然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却看得出是定期打理过的。地板上没有积灰,床铺则有罩子罩得严严实实。窗帘半掩,从缝隙中漏过一缕阳光,恰到好处地使叶鉴尘能够看清房间的角落,而毫不刺眼。
总而言之,叶医生在自己看房的第一天,就很幸运地撞到了自己理想中的房子。
不幸的是,他将来的室友是乔律师。
乔半夏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忘记昨天法庭上那张脸,把这套公寓连带着自己推销出去就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任务。
“看看,这个厨房,通风特别好,你要是喜欢做饭的话在里面呆很久也不会闷得慌。”乔半夏殷勤地介绍道。
“看这个阳台,采光可好了。最舒服的事就是星期天的下午放个躺椅在这,边上再摆个板凳,一边看书一边喝喝茶。”
叶鉴尘不得不承认,尽管这间公寓跟自己之前的居所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但对于这个价格来说,算是性价比很高了。何况近日这个案子,使叶鉴尘人生境遇到了目前为止的最低点,自然不可能奢望事事遂意。
“再看这个客厅啊……”
叶鉴尘打断了乔半夏的介绍:“按照之前帖子上写的价格,我还是倾向于租下这个房间的。”
乔半夏对于这个结果倒是不意外。作为一个合格的律师,被告的基本资料还是都看过并且记得清清楚楚的。
叶鉴尘,毕业于Z大医学院传医学专业,兼修心理学,本硕连读。四年前供职于Z市第三医院,口碑极好。
甚至是更多的私人信息,乔半夏也给挖清楚了。
叶鉴尘的父亲和母亲都是S大经济学的教授,而祖父和伯父也都是各自学术领域的翘楚。
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家境优越,叶鉴尘自然是从小吃穿不愁的,教养也是一流。尽管如今被迫打了场官司,也必定不会显得太过狼狈,依然可以尽己所能优雅地生活。
“既然乔先生是法学专业,那么这份合租合同,便麻烦您了。”叶鉴尘不带一丝感情而又不失礼貌地说道。
“那是自然。”乔半夏应声,随即坐回电脑前,从无数的模板里挑出一个,略加修改。打印机一阵嘈杂后,还带着热度的一份合同就交到了叶鉴尘手上。
叶鉴尘粗略地翻了翻,重点看了看价格租期和违约金,递回给乔半夏:“没什么问题,今天就签了吧。按照这个合同上写的,下周我就会搬过来。”
乔半夏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笔,本想要在未来室友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潇洒地签上自己名字的,结果这支笔卡墨了。
看着乔半夏毫无风度地拿着笔在空中狂抖,最后还是妥协于它可悲的质量,另换了一支,叶鉴尘又笑了。
但当乔半夏终于签好自己的名字将合同转向推向对面时,笑容突然凝固在叶鉴尘脸上。
乔半夏?
尽管叶医生不仅是个重度脸盲,在法庭上还没有心情看原告律师的长相,但凭借这么多年背医书的脑子,原告律师区区三个字的名字还是记得住的。何况这个名字,对于一个医生来说,不是一般的好记。
乔半夏被叶鉴尘突如其来的抬头一眼看得心里发慌,不断在心里默念我不是奸商我没有强买强卖。
叶鉴尘倒是不介意。这个年代医患矛盾多了去了,患者家属一怒之下诉诸法庭的也不鲜见,这一点,在叶鉴尘被医学院录取的时候就做足了心理准备。至于这个案子,叶鉴尘自认问心无愧,没有任何细节可隐瞒。对方的律师住在自己隔壁还是千里之外,于他而言并没有区别。
乔半夏看到叶鉴尘终究在合同末尾签了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一式两份的合同交给叶鉴尘一份,两人再次握了手。
“乔先生,下周见。”
“叫我半夏就好啦。”乔半夏本来想多跟未来室友套套近乎熟络熟络,但看着叶鉴尘还不太好的气色以及浑身散发出的不太想搭理人的气息,飞快地帮叶鉴尘摁好了电梯的按钮,“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