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无尘》庄澄吟

28、回忆

　　“到了下午我通知他们开班会的时候才知道，他正好是我班里的学生。而就在我开班会的时候，系领导忽然把我叫了出去，跟我说郁永荣家里出了事，需要马上回家，原路返回就可以了，到了Z市会由警方接洽。那个年代学生还没有普遍配手机，警方是通过高考录取的信息联系到学校的。
　　“我就把郁永荣叫出来，原话跟他说了一遍。他第一反应是有点呆滞，然后才回过神来一直追问是什么事，一开始系领导也没跟我讲清楚，所以我跟他说去了就知道了。毕竟是警方来的消息，应该不是什么小事，还是回去看看放心。
　　“郁永荣当天就回家了，过了好几天才回来。眼睛有点红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受了惊吓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刺激，他对学校环境的适应显然比其他的同学慢很多，有时候跟同学交流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太利索。作为他们班的辅导员，我当然要找有困难的同学聊一聊，本也是随口一问他家里的情况，无所谓能不能得到答案，没想到他毫无遮拦都告诉我了，说是一夜之间父母和弟弟全部因食物中毒而死。后来这样的对话还进行过很多次，那时候我还很年轻，自己所学能够帮助到学生就令我非常骄傲。郁永荣在我的帮助下申请了助学金，找到了一份勤工俭学的兼职，不到一年，就从阴影里面走了出来，与别的孩子没什么不同。他的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跟同学也处得融洽起来，甚至还得到了奖学金，毕业的时候很顺利地被一家杂志公司录用了。我当时就想，他虽然是农村出来的孩子，又遭遇了家庭的不幸，能如此之快地回到正常的轨道，不仅说明他自身能力很不错，也说明我这个辅导员的工作是很成功的。所以你知道，一直到十年以后，我都还在向你们炫耀这事呢，用来告诉你们这个专业的价值远远超过不了解它的人所想的。”
　　叶观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停了一会儿又道：“我想老师应该还有话没说完吧。一直到十年以后，那么更以后呢？”
　　“不错，”许嫣一笑，保养得很好的面容还是浮起了皱纹，“在你们大一的那门课上我的确提过他好几次，后来你们也没机会再听我的课，指导论文的时候也不常闲聊。事实上从那之后我就再没有在课上提过他了。毕业之后他在杂志公司干了几年，后来攒了些钱回他的故乡Z市开了一间咨询所，这时候他还会抽空来看我，像每一个跟老师关系很好的学生一样。再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你们念大二那年，不再自己提供咨询，而是雇人替他进行咨询的工作，自己外出游历了。我从那时候开始怀疑，也许他心里的阴影并没有完全消散，更有可能，咨询令他看到了更多人或是可悲或是凄惨的经历，使他原本已平复的心情重又掀起了波澜。对我来说，他不再是一个成功的例子了。
　　“我也时常会反省自己，或许我的专业并不像我原本想象的那样完美，并不一定会给提供咨询的人自身的心理以有利的影响，但我已经没有退路，我不再是那个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了。后来我口中优秀的学长就变成了你，我对哲学咨询给咨询师带来的影响避而不提，只提对咨询者的意义和在社会上受到的尊敬。再后来，我也就没有再见过他了。说了这么多，你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隐约感觉到了一点东西，前提是您的叙述完全准确。”叶观嚣答。
　　“别在我这得了便宜卖乖，你倒是要求客户完全准确试试？”许嫣把刚才收起来了的教案又翻开，“行了，你再想想还有没有问题，没问题我就继续写教案。”
　　“老师您不想再多跟我聊几句吗，”叶观嚣摆出一副委屈脸，“那我可走了啊。”
　　许嫣云淡风轻地挥挥手：“走吧走吧，早知道你忙得很。”

　　郁永荣在Z市开了一间咨询所，叶观嚣是知道的。这个信息，在柴杰最初给他的资料里面就有。
　　谖晓斋，设立于第三元511年，初始登记为茶室，责任人为郁永荣。第三元516年，郁永荣买下谖晓斋商铺。第三元526年初，Z市商业管理局接到举报，谖晓斋作为一间茶室，无证发展类似于心理咨询的业务，疑似对顾客产生了不良影响。该顾客家属同时对郁永荣提起诉讼要求补偿，最后以谖晓斋赔偿了一笔钱告终，郁永荣的代理律师是郑司辰。同年年中，谖晓斋补齐所缺执照后重新开张，业务不变。第三元528年，在钱远航医患一案中，从谖晓斋寄出的一份录音成为关键证据，排除了叶鉴尘诱导患者自杀的嫌疑，同时将矛头指向孙锦妤，使谖晓斋短暂地又进入警方视线。
　　而后便没有更多的信息了。
　　连许嫣在提及的时候都直接说是咨询所，为什么谖晓斋在起初打的是茶室的幌子？
　　郁永荣作为对口专业毕业的学生，考出咨询师证书并不是难事，有了咨询师证书，办下咨询场所的执照就是水到渠成了。
　　许嫣说在他念大二的时候郁永荣已经雇人替他进行咨询工作，亦即几乎是从郁永荣买下这个商铺开始，在谖晓斋主持咨询工作的就另有其人。
　　任何一个专业的咨询师，除非是学艺不精，都不应该对顾客造成不良影响。关于谖晓斋的内容在柴杰整理的资料中仅仅是一小部分，并没有详细讲述对顾客具体造成了怎样的不良影响。
　　Q大距离S市不远，叶观嚣一时也没想好要用什么方式去调查谖晓斋背后是否有什么玄机，想起许久没回S市看看，索性先回了一趟老家。

　　距离晚饭时间还早，家里请的保姆也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一丝响动也没有，生怕惊扰了老爷子。叶澜坐在书房里看书，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走廊上朝这边走来的脚步声。
　　“守真？”没人应答，叶澜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守清？”
　　没过一会儿叶观嚣的脸已经出现在门口：“爷爷，是我。”
　　叶澜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个杯子，走到一旁的小茶几边上，给叶观嚣斟了一杯茶。
　　“小子回来也不先打个招呼，阿姨肯定只准备了和我老头子两个人的饭菜，你来还没饭吃呢。”
　　“瞧您说的，好像我回来就只能蹭饭一样，”叶观嚣在他旁边坐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背，“看你，一把老骨头了，老坐着看书对身体也不好，多走走活动活动。”
　　“那可不行，”叶澜声音瞬间就响了几个分贝，指着电脑上的邮件让叶观嚣看，“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老头子没用了？看看，昨天刚有学生给我发邮件提问呢，我要好好考虑考虑给他回复。”
　　叶观嚣暗自嘀咕，老爷子过了这么多年，好胜心倒是不减反增，越来越孩子气。
　　“好，毕竟是企业界权威级别的人物，宝刀不老，哪能闲着呢，”叶观嚣哄道，“给您带个好消息，鉴尘准备自己创业了。”
　　叶澜的兴趣果然很快就被提起：“哦？他打算做什么？”
　　叶观嚣从手机里翻出叶鉴尘给他发的计划书，一条一条地念给老爷子听。叶澜边听边点头，听完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不错，终于像我叶澜的孙子了。不过，到底没有经验，有些问题未免想得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