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无尘》庄澄吟

26、蹊跷

　　叶观嚣正盯着装修工人在客厅里敲敲打打，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门就被人粗暴地敲了几下，几秒后看到了一张怒不可遏的脸。
　　“您是新搬来的邻居是吧？楼上楼下的装修能不能都体谅一下，午休时间我们家老人受不了这么大响动！”
　　叶观嚣微微一笑。其实他找到这家户主的时候房子的状况就很不错，算得上精装修，也还没住上几年。房源在网上挂了一段时间都没租出去，警方提出借用又答应会给些报酬，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之所以发出这么大响动，不过是请来专业的装修工人用了些手段，既能发出最大的噪音，又对房里原有的摆设没什么损伤。
　　至于楼下的老人，自然是郁福康当年的老邻居。
　　“哎呀，您瞧这，真是不好意思了，”叶观嚣换上另一副笑脸，“这不是刚租的房子，有些陈设不太满意，又急着住进来，一下没注意时间，不小心惊扰了您家老人。我马上让他们也去休息一下。”
　　工人依言停下。楼下那邻居也不是不讲道理，见响声停下便转身出门准备下楼，万万没想到叶观嚣也跟了出来，便用眼神质询他还有什么事。
　　“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大家都是邻居，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得是。我呢，现在去给老人家赔个礼道个歉，也算是认识一下，今后有什么需要的地方都可以互相帮助嘛。”
　　邻居哼了一声，却也没有阻止这似乎过于热情的行为。

　　“柴队？”坐在门边的乔款冬听到敲门声，打开门惊讶道。
　　陈思澄倒是毫不意外，起身对柴杰点点头。柴杰亦是毫不见外，对这小会议室的构造也熟悉得很，走到空位上坐下。边走边对乔款冬和其他几个检察员解释道：“按照惯例，陈检觉得还是当面来讨论一下案情和下一步计划比较好，本来不应该我来，但那位分析专家执意不想露面，我对目前掌握的情况多少也算是了解，所以就过来了。”
　　乔款冬点点头，起身去给柴杰接了一杯茶水。柴杰接过，低声道了句谢，便马上进入了状态。
　　“关于郁福安和邻居的分析报告呢，已经发给你们都看过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看法？”
　　陈思澄扫视了一眼桌边的几个检察员。所谓分析报告，其实没有多少分析，最大的篇幅还是对于信息的陈述，只不过叶观嚣将信息写下来的过程，内里蕴含了自己的分析和看法。
　　“我认为郁福安没有作案动机，”一个检察员打破了寂静，“这份报告里面写了，郁福安当初的想法是，郁永荣考上了大学，不久之后他就能过上好日子了。那么他何苦要去结束这样一个美好的前景呢？”
　　几个检察员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乔款冬看了看陈思澄蹙起的眉头，出声道：“我不这么认为。郁永荣考上大学是能改善他们全家的生活不假，但那至少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了。而且，郁福康、林玲和郁永华与他的亲近程度，显然都在他这个并不怎么来往的叔叔之上。仅仅是养活这么一家子人对一个刚刚考上大学的孩子来说都是遥远的事情，更别提过上好日子了。郁福安的念想，充其量不过是个念想而已，真正实现是难上加难。”
　　陈思澄眉头稍稍舒展。此时其他几个检察员也反应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郁福安将希望寄托在郁永荣身上，还是结束不了他当时那种四处漂泊的底层人的生活。但是如果他下手将郁福康一家四口置于死地，至少他可以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弟弟，拿回本来属于他的一切，包括祖屋和田地，尽管不能过上所谓的好日子，至少比原来安稳许多。”
　　“我认为这说不通。既然这样，郁福安为什么不早点下手，而选择了这样一个时间呢？”
　　“临时起意的案子我们见得少吗？也许年轻时候的郁福安只是心有不满，而郁福康一家庆祝儿子考上大学时的幸福激发了他的怨恨，临时起意下了杀手呢？”
　　陈思澄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你们能这样代入当事人的处境去思考问题很好，但别忘了，我们还有物证啊，谁干了什么，不能仅仅凭他可能有什么心理来判断。”
　　“没错，我们对郁家庄的基本情况进行了调查。腌菜可以算得上郁家庄的特产，虽然偶有处理不当导致亚硝酸盐中毒的案例，但从来没有出现过直接用亚硝酸盐来制作的情况。”柴杰提醒道，“郁家庄方圆几里都没有需要用到这种亚硝酸盐的工厂，将这一罐子亚硝酸盐藏在了地基下面的人，一定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食盐，并且，一定是蓄意谋杀。”
　　“柴队这么说，是洗清了郁福安的嫌疑吗？但郁福安在市区打工，并不是没有机会买到亚硝酸盐啊。”乔款冬的思维被带得有些凌乱。
　　陈思澄没有立即给出评价，抬手拿起了桌上的遥控器，会议室前方的投影亮起，将她电脑上的画面展现给在场所有人。
　　是那个陶罐。虽然是破损以后重新进行修复过的，还是能看出原来的样子。普普通通的陶罐，跟那些装着古钱币的容器一模一样，也跟许多郁家庄人用来做腌菜的陶罐一模一样。旁边标注着其中的亚硝酸盐被发现时的质量和体积，足以填得小半个陶罐。
　　几个检察员当即明白，郁福安很难带着这么大量的亚硝酸盐去弟弟家做客而不引起任何怀疑。
　　“我还有个问题。”乔款冬又说，“含有这些亚硝酸钠的腌菜，是谁做的呢？”
　　“是郁永华。”柴杰马上回答道，“这一点毋庸置疑。郁福安和邻居都跟我们的调查人员提到过，郁永荣在县城上学，郁永华在家干活，十年来他们家所有的腌菜都是由郁永华来制作的。我们这次没有将他们带到问询室，也不会有人事先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如果他们串过口供，除非他们是共犯。”
　　可是郁永华已经因自己做的腌菜而死。如果是郁永华自己放的亚硝酸钠，何至于连自己都要毒死？
　　是像郁福安一样，对命运的安排心有不满甚至嫉恨，对未来不再抱有期望，想要拖着那些对他不公的人一起去死？
　　或者，有其他人在郁永华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亚硝酸钠放入了腌菜中？但这个人会是谁，有何动机，又为何要将多余的亚硝酸钠藏在地基下？嫁祸于死人，恐怕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刚刚热热闹闹的小会议室忽然又沉寂下来。每个人都被自己纷至沓来的猜想淹没，又为每个猜想后面血淋淋的真相胆战心惊。
　　陈思澄稍稍镇定了一下，拿起上一次的会议记录问道：“分析专家的意见呢？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他说目前还无法下任何定论。按照我们之前的分析，郁永荣也在嫌疑人之列。目前还没有与其进行过近距离的接触，所以他打算先初步调查一下郁永荣，”柴杰复述着叶观嚣的原话，“调查郁福安后他回来告诉我，郁福安特别强调郁永荣是被Q大录取的，这点虽不奇怪，但就是令他直觉与其他的信息有些不一样。”
　　“你们找的分析专家还真有意思，这有什么奇怪的，”陈思澄也想不明白，“Q大在M国所有的大学里，都可以排得进前几名。一个没什么人读过书的小庄子里出了个Q大的大学生，亲戚引以为傲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既然是分析专家，就一定能注意到一些我们注意不到的事情。但郁永荣常年在外游历，要在不暴露目的的情况下直接接触到本人并不容易。就按他的计划走吧，我还是相信他的能力的。”

作者有话说

　　极力把你们的思路往阴沟里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