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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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下班时间，清恒渐渐安静下来。前台趁假期来做社会实践的小姑娘翻着本教材，有些昏昏欲睡。余光扫见了那个这几天来了好几次的客户，浑身一激灵，想起王宇恒刚才的嘱咐，赶忙将人拦了下来。
“胡总，王老师请您去一下他办公室，就在那边走到底左拐。”
胡宇聪迈出去的前脚一滞，硬生生地换了个方向，朝小姑娘点了点头，转而向王宇恒办公室走去。
“怎么，想挖我墙角？”王宇恒听见敲门的声音，头都没抬，毫不客气道。
“瞧您说的，不敢不敢，” 胡宇聪已经熟门熟路地进了办公室，没得到邀请就坐在了王宇恒对面的椅子上，“这不是公司现在还有进一步做大的计划嘛，碰到的法律相关问题比较多。衡和跟清恒也算是老朋友了，也从来不少一分钱，不至于请乔律师帮点小忙，就惹您不快了吧？”
王宇恒点了一下保存，将电脑上的文档关掉，对上了胡宇聪的眼睛。“你可说了，清恒跟衡和是老朋友，我又怎么会不知道衡和的法务部里边没几个是正经专业对口的，时常要麻烦我们清恒呢？想必观察我这里的几个小律师也有挺长时间了吧。”
胡宇聪一噎，还没想到怎么回答，又听王宇恒问道：“就你接触过的这几个律师，你要是给我一一做出些评价，我就放过你，如何？不用担心他们知道，我这里不允许加班，现在该回家的都回家去了。”
……
“冯律，资历在这几个人当中是最长的，于商法也最擅长，几次合同问题都是他帮我解决，看出了好几处法务部丝毫没有察觉的漏洞，避免了不小的损失。就性格来说，非常有自己的想法，不愿意被别人左右，我想这样的人，在事业上的前进空间应当会很大。”
……
“乔律师，应该就是您的关门弟子了。虽然年轻，在经验这方面有所欠缺，但悟性极高，能设身处地去站在当事人的角度想问题，在解决客户投诉的问题上很得人心。但性格似乎偏于平和，不爱争抢，没什么野心，现在说将来如何，还很难预测。”
王宇恒往后一倒，视线与胡宇聪的目光正好位于同一平面，笑得胡宇聪心里发毛：“跟这几个律师打交道的感受我已经都给您讲了一遍了，其余几个接触机会并不多，您看满意了吗？”
“嗯，不错。但跟我已经掌握的信息相比，也没什么突破可言。我对清恒有信心，短期内这几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绝无可能跳槽去衡和法务部，距离毕业季还有几个月，去别的律所挖人也并不会比在清恒容易多少，胡总多跑几趟，就当锻炼身体了。” 王宇恒把刚刚手里把玩着的核桃放进桌上的盒子里，“别瞧着现在年龄还不大，忙起来可得悠着点，等到了我这把年纪，可就知道不好喽。”
胡宇聪看着王宇恒的背影潇洒地消失在了门口，在原地愣了半晌，认命地把窗户和灯关上，离开了清恒。
老旧的路灯一闪一闪，又发出嘈杂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吃力，给本就昏黄的灯光平添一丝阴暗。小杂货店门口坐着一群侃大山的工人，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谁也不会对那闪烁的路灯和落满烟尘的路面多看一眼。老板倒是清醒地坐在柜台后面，乐呵呵地听着那些天南海北不知是道听途说还是根本瞎编的故事，待有人要求再来一听啤酒时就转身应一声“好嘞”，麻利地取出来递过，一分钱也不数错。
而杂货店的背面就显得冷清许多。这里地处偏僻，用作店面的房子荒了许久，本是后山农人的歇脚之处。还是随着Z市政府发出文件要对这一片荒地进行改造，才带来了这些许热闹。
后山的坡道上连路灯都还没有装好，地上坐着的人影模模糊糊，倒衬得天空那弯明月更加亮堂。
石头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毫无防备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却差点呛得满地。郁福安赶忙拍拍他的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帕子关切地问道：“没喝过酒吧？”
“嗯，”石头接过帕子胡乱擦拭了一下，“苦的，还有点辣。”
郁福安叹了口气，“这酒啊，没吃过苦的年轻人不爱喝。可当你尝过了生活里的酸甜苦辣，喝过这酒才会觉得，真甜啊。”
他的目光好似穿过杂货店的墙壁，落在了那群在酒精的作用下渐渐不知所云的工友身上，全然不觉那个叫石头的孩子悄悄将手指伸入口袋里，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郁叔，怎样才算是尝过了酸甜苦辣啊？”
郁福安随手将喝空了的罐子丢开，打开了下一罐：“酸是面对命运的种种不公，甜是面对本不该属于你的那一点暖意，苦便是失去却无力挽回，辣，大概是面对那些有钱人看过来的瞧不起的眼神吧。”
石头眼中透出深深的迷惑，硬着头皮又尝了一小口酒。这次好像不再那么难以下咽了，却仍然对郁福安刚刚的论断似懂非懂。
“郁叔给你讲讲故事吧，这么多年也没人愿意听我一个老头子唠叨，你就当陪郁叔闲话闲话。”
石头点点头，小口小口地抿着酒。
“我小的时候啊，就住在这座城市的另外一端，也是个小村子，村里人也都没什么钱，田也就那么些，还有很多就会像你我一样到城市里来找点活干。我有个阿弟，比我小了五岁。十几岁的时候我跟着村里一个叔叔去城里干了一阵子的活，赚到了这辈子的第一笔钱，现在看起来少得可怜，那时却足够让我有无比的成就感了。回家的时候我听见阿爸阿妈在说隔壁家的阿叔进城赚了大钱，让他们家小弟去念书了，跟他们聊天的时候说了城里的小孩都念书，长大以后都能赚大钱，阿爸阿妈心动了，想让我阿弟也去念书。
“我那第一笔工钱就那样被拿走，填做了弟弟念书这样一个巨大的坑里的一点灰。可是就像阿爸阿妈从小对我说的那样，弟弟比我小，我保护他是应该的，我能让他念上书应该感到骄傲。弟弟念书了，以后赚了大钱，一定会还给我更多。”
……
石头象征性地应和着，郁福安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角渗出些浑浊的液体，不像在跟谁说话，更似在自言自语。或许是对那些逝去的亲人感到更为惋惜，胜过他在城里打工的艰辛，话题渐渐从两边夹杂偏到了家庭的这一边。
“我那阿弟，从那以后就去隔壁村的学堂里读书了。那时候不懂，等到在城里混得时间长了些我才知道，那也不是什么正经学堂，教书先生不过认得几个字，就敢开学堂收学费了。教那些个小孩比比划划几个字，其余时间也根本不加管束，阿弟本来也是爱玩的性子，跟着一群小混混抓鸟爬树倒是在行，勉勉强强念了几年书，回到村子里才开始跟着阿爸阿妈种地，那赚大钱的美梦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后来阿弟倒是惦记着要让孩子念书，到了侄儿那一辈，村子里的学堂也终于建起来了，老师是真正从城里师范学校毕业来的，但我们村还是太穷，并不是所有娃儿都能念得起书。阿弟有一对双生子，但像我们当年一样，掏空了家底，也还是只能付得起一个人的学费。阿弟没办法，还是我出了个主意，让两个娃儿抓阄决定谁去读书，也算是听从老天的安排了。”
……
“我那读书的大侄子倒是争气，一直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县里那住宿费多贵啊，他是下学了搭着村里人下集市的车赶回家来写的作业，第二天一早再急着赶回学校去读书。就这样，他还是成了我们村里头一号大学生，那可是Q大啊，在县城的成绩都是最好的。”
石头喝完了一听啤酒，整个人看起来晕乎乎的，勉强用一只手撑着地，在听到Q大的时候眼皮不受控制地抬了抬，只不过郁福安是绝无可能注意到的。
“谁知道呢，那老天爷也真会给人开玩笑。我们大家都以为不久之后就真的能过上好日子了。阿荣去Q大的前一天，我特意跟工头讨了半天的假，赶回去见了他一面，到中午又回了市里干活。第二天却……”
……
郁福安说了很久很久，久到石头都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感受到那股陌生的沉甸甸的重量，郁福安才意识到夜色已深。
半拖半拽着将石头带回工棚，给他掖了掖破烂的被角，低声道：“睡吧，明天还要上工呢。”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