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无尘》庄澄吟

17、迎福

　　“叶哥？你那个同学怎么样了？”叶鉴尘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乔半夏拿着个削好的苹果从厨房里出来，自然而然地坐在他边上，顺手打开了电视。
　　两人都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叶鉴尘刚搬来时，界限划得还是很清楚的，至少不会坐在同一个沙发上，开电视之前也会征询一下对方的意见。久而久之，又有那么些工作上的牵扯，尽管认识不过半年，却好像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放松起来便不再讲究界限。
　　“按照他妻子的意见，后事一概从简，也拒绝了一切媒体的采访，连葬礼也没通知我们去，”叶鉴尘抬起头，“别说是他的至亲，我们这些挺长时间没联系的同学心里也不好受。”
　　“不过这事影响还是蛮大的。临近年关，多少有些人的心理扭曲着呢，前段时间医患纠纷的案子大大小小也有几件，命案却挺长时间没有过了。”乔半夏说着把频道切到了新闻，好巧不巧正在说的就是这个案子。
　　“昨日，吴仁医生案的嫌疑人冯某已被依法申请批捕。公安机关执行逮捕工作时，又出现了惊人的一幕。”
　　刚刚又低下头的叶鉴尘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播放的是嫌疑人所在那条街道的监控录像。黑白的监控画质并不十分清晰，只见马路中间一人持刀横冲直撞，伴随着路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声。几十秒后，换成了另一条街道上的监控，闻讯赶来支援的武警终于跟执行逮捕的警察一同将持刀人制服。
　　“嫌疑人逃跑过程中，两名执行逮捕的警察边追赶边大声提醒行人注意安全，路过的两名男子听见后，试图阻止嫌疑人逃跑，两人均被砍伤，所幸未伤及要害部位，目前在医院治疗，状况良好。我们连线了执行逮捕的王警官，来看看当时的具体情况……”
　　乔半夏没给那个警官的声音传出来的机会，啪的一下关掉了电视，默默啃他的苹果。
　　倒是叶鉴尘转向他，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怎么，乔律师不打算多了解了解案情？这可是桩从医疗纠纷开始的案子，您现在可是这方面的专家，指不定嫌疑人家属还要来请你辩护呢。”
　　“没什么好看的，到时候要是我去辩护肯定会有更详细的案卷给我，媒体多得是炒作，真假还说不定呢，”乔半夏闷闷地道，“怕先入为主影响判断，也怕你再看了难过。”
　　“你可别把医生的心理承受能力想得太差。我刚学医那会儿，这种案子就不少见。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医患关系好像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善，媒体跟风也还是老样子。如此一想，倒是确实有点失望了。” 叶鉴尘耸耸肩。
　　“不提这些了，”乔半夏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到餐桌边上从包里翻出了一副对联，“还有一个星期就过年了，师傅前几天找人印了这个，我们去把对联贴门口吧！”
　　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
　　年年人人心中都是如此祈愿，命运却从不会令人轻易遂愿。叶鉴尘想道，起身去房间里找双面胶。乔半夏边拿着对联向门口走去边兀自嘀嘀咕咕：“师傅真是老古板哦，挑的对联这么老掉牙，明年可不能这样，我要好好挑副有意思的网红对联，让大家看到都乐呵乐呵。”
　　门还是老样子，不过现在乔半夏已经掌握了技巧，能轻轻松松地把它打开了。
　　叶鉴尘拿着把剪子，将一小段一小段的双面胶递给乔半夏让他先贴到对联背面。这工作并没有什么难度，又给了乔半夏说闲话的工夫。
　　“哎叶哥，你去哪里过年啊？看你在这边除了郑律师好像也没什么亲戚朋友。”
　　“我是S市人啊，”叶鉴尘说着，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减，“年三十晚上要去医院值班，所以就先不回家了，省得路上折腾。”
　　乔半夏哦了一声，过了几秒又出声，“那……不如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怎么样？”
　　叶鉴尘显然没料到他会发出这种邀请。在他的观念里，年夜饭都是要和家里人一起吃的。不少在外漂泊的人过年难得有机会回家，年夜饭就是一家人说说私密话的时间了，若是有外人在场，难免有些不自在。
　　不过转念一想，乔半夏自小生活、学习、工作全部都没离开过Z市，若非这处公寓离律所近些，这会儿还天天在家里蹭吃蹭喝呢。年夜饭对于乔家来说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一餐饭，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乔半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复，又极其热情地补充，“我姐还有姐夫，我爸妈都特别好说话，听说我有个合租室友，早就想认识一下了。外婆当然更想跟你切磋切磋交流交流了，我跟我姐平时就总嫌她有些理论老掉牙，跟不上时代进步，你就帮忙去给她纠正纠正嘛。”
　　叶鉴尘还是没说话，再次引起了乔半夏的误会。
　　“我家跟这边到三院差不多近的，完全不用担心值班的问题。”
　　“好啦，我也挺想认识一下外婆的，只要不麻烦你们就好。”叶鉴尘一口答应下来，“你看看，这块抠多久了，怎么还没抠下来啊。”
　　乔半夏低头看手上的双面胶。刚刚光顾着说话，手完全就是无意识地在抠，原本好好的对联纸都给抠得皱皱巴巴。被叶鉴尘提醒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拖慢了贴对联的进度，越是着急，就越是没法成功地把那层膜抠下来。
　　叶鉴尘伸手拿过对联，用指甲重重地在双面胶表面刮了几下，使带胶的那一层更紧密地贴在对联纸表面，轻而易举地把膜撕了下来。等把双面胶都撕干净了，乔半夏自觉地接过对联，凭借自己的身高优势定好了一个最高点，转头看看站到稍远处的叶鉴尘。
　　“稍微放歪了点，左边再往上挪挪，对。”
　　乔半夏贴好了上面的一条边，用力地从上往下将对联往门上压，那处褶皱却怎么压都压不平。
　　“就这样吧，”叶鉴尘强忍住笑意，“这样我们的对联就有自己的特色，算不上是老掉牙了。”
　　乔半夏听出句中的调侃之意，尴尬一笑，心里暗暗埋怨外婆贴对联技术过于娴熟，往年从来不需要他帮忙才导致他这么不熟练。
　　最后剩了一个福字。
　　福字的尺寸不需要两人动手，叶鉴尘二话没说就往背后贴好了胶，准备把它倒着贴到对联中间。
　　乔半夏赶忙叫停，把叶鉴尘的两只手扭转过来。
　　“福字不都倒着贴吗，”叶鉴尘不解，“倒着贴才是福到了呀。”
　　乔半夏不给他纠结的机会，直接伸出手将已经正面朝上的福字牢牢地按在了门上。
　　“我外婆说过，这个福字绝对绝对不能倒着贴，”乔半夏一脸严肃，“此倒非彼到。倒着贴非但不能起到福到家的效果，还会把福倒掉，把福挡在门外面。反而正贴才意味着开门迎福！”
　　“好，反正现在要反着贴也来不及了，不然就跟刚才那张对联一样皱皱巴巴。”叶鉴尘看似无意地把手覆上那张对联的褶皱，意料之中地看到了乔半夏皱起的眉头。
　　“来吧，纪念一下我们到这里以后的第一个新年。”他举起手机示意乔半夏跟他来张自拍合照。
　　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
　　对联前面是两人的笑脸，好像从这一瞬间开始，过去一年所有的不愉快都将烟消云散不复存在。